杨俨正在台阶之上对面已经有一个小厮向他跑来,就在他迈下台阶时,异变陡生!
“吁——”
一声凄厉的马嘶划破长空。
一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象是疯了一般,从坊墙的拐角猛冲而出。
驾车的车夫早已不见踪影,两匹健硕的河西马双目赤红,口鼻喷着白气,拖着沉重的车厢,直挺挺的朝着杨俨撞了过来!
这条巷道是青石铺就,冬日里凝结的薄冰让路面湿滑无比。
车轮在石板上疯狂打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两侧坊墙高耸,避无可避。
街道上的几个行人发出惊恐的尖叫,慌不择路的四散奔逃。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电光火石之间,那两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马脸,携着千钧之势,已经近在咫尺。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杨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象普通人那样惊慌后退,或是呆立当场。
作为一名现代人,他虽然没练过武,但基本的物理学常识和危机反应刻在骨子里。
后退,只会被正面撞上。
他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
在马头即将撞上胸口的刹那,他猛地向侧方扑了出去,身体以一个狼狈至极的姿势滚倒在地。
翻滚。
这个动作可以最大程度的卸掉冲击力。
“轰!”
马车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冲了过去,重重撞在后方的坊墙上。
砖石碎裂四溅,整面墙壁都为之一震。
那两匹脱缰的惊马嘶鸣着倒地,沉重的车厢因为巨大的惯性而侧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郎君——!”
一个带着哭腔的喊声由远及近,正是奉命在巷口等侯的馀文。
他脸色惨白,连滚带爬的扑到杨俨身边。
“郎君你没事吧!小的这就去叫卫兵,把这伙贼人抓起来!”
杨俨撑着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污。
他没有理会馀文,而是转身,目光锐利的扫视着一片狼借的现场。
华丽的车厢,证明主人非富即贵。
健硕的河西马,说明这绝非普通人家的代步工具。
“马惊了而已,回去吧。”
杨俨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馀文愣住了。
“郎君,这……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啊!”
“哦?”
杨俨回头,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半大少年,反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用看?!”
馀文急得跺脚:“这门口的路这么宽,偏偏您一过来马车就冲出来了!而且那个车夫出事就直接消失了,摆明了是蓄意谋害!”
“说得对,但还不够。”
杨俨走到那辆侧翻的马车旁,伸手在车轴上摸了一下。
温热的。
“车轴上涂了大量的桐油,保证了它能跑的飞快。”
他又走到那匹还在抽搐的马旁,用手指掰开马嘴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辛辣的草药味。
“马被喂了加料的草料,足以让它们在短时间内发狂。”
他拍了拍馀文的肩膀,语气象是在教导一个学生。
“时间,地点,手法,都经过了精心策划。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刺杀。”
馀文听得目定口呆,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惧。
“那……那我们快回东宫!只有在东宫才安全!”
“不。”
杨俨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平静,让馀文感到一阵陌生。
“现在回去,就等于告诉他们,我怕了。他们下一次的手段,只会更隐蔽,更毒辣。”
杨俨的目光越过馀文的肩膀,望向远处。
“既然他们想看戏,那我就陪他们演下去。我要让他们觉得,我只是个运气好的草包,根本没看穿他们的把戏。”
“走,从西市绕路回去。”
馀文彻底傻了。
“郎君,您疯了?!刚有人要杀您,您还要去西市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正因为人多眼杂,才安全。”
杨俨翻身上了馀文牵来的乌骓马,动作干脆利落。
“在大兴城里,高高在上的朱雀大街是权贵的舞台,全是粉饰太平的面具。只有那充满铜臭味和汗味的西市,才藏着这个帝国真正的血管和脉搏,我还挺有兴趣的。”
他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缓缓向前。
“走吧,去看看这大隋的繁华底下,究竟埋着多少火药桶。”
穿过崇仁坊,喧嚣声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西市,这座帝国最大的销金窟与贫民窟的混合体,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勃勃生机。
赤膊的胡商操着生硬的汉话,唾沫横飞的兜售着来自波斯的织锦与香料。
路边的铁匠铺炉火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与西域舞娘脚踝上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
杨俨放缓了马速,目光如刀,在一处处摊位上刮过。
并不全是繁华。
他看到几个衣衫褴缕的汉家老农,正跪在穿着丝绸胡服的粟特商人面前,为了几文钱的脚力钱磕头如捣蒜。
他看到阴暗的巷口,几个眼神凶戾的泼皮正按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搜身。
而巡街的不良人对此视若无睹,只是盯着胡姬露出的雪白腰肢发呆。
“郎君,这地儿乱。”
馀文驾着马车紧紧跟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紧张的盯着四周。
“咱们还是快些回府吧。”
杨俨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兜售胡饼的摊位旁。
那里蹲着七八个流民模样的汉子,眼神麻木,只有在看到热腾腾的饼出炉时,喉结才会疯狂滚动。
“馀文。”
“小的在。”
“你觉得,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杨俨问道。
馀文想了想,憨直的回答:“回郎君,许是关东遭了灾,家里没了活路,就来京城讨生活呗。每年都有的。”
“是啊,每年都有。”
杨俨的声音透着一丝冷意:“但往年都是零零散散,今年,却多得快要挤满整条街了。”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馀文不解:“人祸?”
“说了你也,不懂还是不和你废话了!”
杨俨收回目光,翻身下马,钻进了略显逼仄的车厢。
“走稳点,回宫。”
帘布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寒风。
车厢内,馀文手忙脚乱的从箱笼里翻出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
“郎君,您刚受了惊,千万别着凉了。”
杨俨靠在软垫上,没有接话。
他闭着眼,复盘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从考场上的文章,到巷道里的刺杀,再到西市的见闻。
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未来的道路在他脑中愈发清淅。
他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一块能让他大展拳脚的地盘。
而这一切,都绕不开他那个正在暗处窥伺的二叔,杨广。
今天的刺杀,只是一个开始。
杨俨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身旁的馀文身上。
少年正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眼神清澈,充满了毫无保留的忠诚。
正是这种忠诚,让杨俨心中警铃大作。
看来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心腹,不能再贴身留着了。
……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仅一街之隔。
永安客栈,天字号房。
这里地势极佳,雕花的窗棂并未完全合拢,留出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窗边坐着一人,身着一身不起眼的青灰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有点意思。”
男人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棋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咚、咚、咚!”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身形瘦削、面容普通的年轻人闪身而入。他动作轻盈得象只猫,反手关门后,快步走到男人身后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大人,计划顺利进行,确系长宁郡王本人无疑,并非替身。”
“哦?”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大众脸,唯独那双眼睛,透着一股毒蛇般的阴冷。
“还真是意外之喜。”
“既然身份确认了,那就按原计划行事。”
男人放下了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不管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入了这棋局,就由不得他了。立即派人通知主上,鱼已咬钩。”
“还有一事,速去办理。”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我要京兆府衙门,五日后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