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卷是标准的隋朝贡举格式,分经义、策论、时务三科。
经义题原主倒是写了,字迹工整,引经据典,但也仅止于此,中规中矩,毫无灵气。
经义题,考的是对儒家经典的阐释,往往也是最容易暴露考生政治倾向的雷区
他将原来写的内容揉成一团直接扔掉。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杨俨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题目出得,简直是充满了这个时代的黑色幽默。
原身那个傻小子,在这道题下面写了什么?
杨俨低头看去,只见试卷的草稿区,歪歪扭扭地写着“君贤臣忠,天下自安,圣人垂拱,万民归心”十六个字作为开头。
“呵,果然是找死。”
杨俨毫不留情地在心里给原身判了死刑。
这十六个字,若是放在开皇初年,那是歌功颂德的佳句。但放在现在?这就是废话!甚至是——讽刺。
如今朝堂之上,谁是“正”?谁是“不正”?
杨坚自诩圣君,但他得位不正,事后又猜忌功臣,现在更是因为猜忌就囚禁虞庆则这样一位大将,这是“正”吗?
杨勇身为储君,却宠妾灭妻,整日声色犬马毫无储君形象,这是“正”吗?
杨广伪装孝悌,实则阴狠毒辣,身为次子意在皇位,这是“正”吗?
在这个满朝文武都在演戏,连皇帝都在带头搞“钓鱼执法”的年代,谈什么“不令而行”?现在的大隋,分明是“令出多门,朝令夕改”!
“看不下去了,纯粹废话。”他将原来写的内容揉成一团直接扔掉。
要写,就要写别人不敢写的。
要写,就要把这把刀,插进杨坚心底最痛、最痒,却又最渴望被治愈的那块烂肉上。
“这道题,不能只谈道德,必须谈‘权术’与‘法度’的根基。”
杨俨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颤,饱蘸了那用冷茶研磨出的墨汁。
他要的不是成为一个只会死读书的腐儒,他要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祖父证明——哪怕我身处泥潭,我的眼光,依然能穿透这大兴城的重重宫阙,看到大隋真正的隐患。
杨俨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构建起破题的逻辑链条。
如果是普通的儒生,定会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入手,大谈特谈君王要有德行。
但他偏不。
他要用现代政治学的视角,去解构这句两千年前的古语。
“其身正”,所谓的“正”,在乱世是武力,在治世是法度,而在如今这盛世危局之下,这个“正”,应当是——信。
不仅是君王个人的私德之信,更是国家机器运转的公信力!
杨坚晚年最大的问题,就是用“人治”破坏了“法治”,用“猜忌”摧毁了“信任”。
杨俨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再无半点之前的颓唐与徨恐。
他重新拿过稿纸,落下了如刀似剑的第一笔。
“纸上谈兵终觉浅,今日,便让我这只从未来飞回的蝴蝶,在这大隋的朝堂上,扇动第一次翅膀!”
……
“收卷!”
薛道衡的声音响起时,杨俨的手腕稳稳悬住,最后一笔捺出,墨色饱满,力透纸背。
他缓缓搁下狼毫,指尖沾染了一点松烟墨的冷香。看着卷面上那几行足以让朝堂地震的文本,他非但没有恐惧,眼底反而划过一丝猎人布网后的冷静。
随着衙役鱼贯而入收走试卷,紧绷了一个时辰的考场终于有了嘈杂的人气。
推开贡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一股凛冽寒风扑面而来。
杨俨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这具十六岁的身体打了个寒颤,原本因久坐而僵硬的脊背反倒清醒了几分。
此时的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铺洒在大兴城青灰色的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肃杀的冷光。
门外的老槐树枯枝在风中“咔嚓”作响,象是垂死之人的呜咽。
杨俨拢了拢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青布襕衫,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立在台阶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
贡院外早已是车水马龙。
那一侧,衣着光鲜的五姓七望子弟被奴仆簇拥着,披上狐裘,手里捧着暖炉,神色倨傲地谈论着今晚平康坊的酒局,仿佛这场关乎命运的科举不过是他们镀金的过场。
而这一侧,无数寒门学子缩着脖子,甚至有人还在还要为了省几文钱的炭火钱而匆匆赶路,脸上挂着患得患失的焦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甫还得过一百多年才出生,但这大隋的盛世下,骨子里早就烂了。”
杨俨在心中发出一声冷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为了“微服私访”而特意换上的粗布衣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匿名应试?呵,也就骗骗那个天真的便宜老爹罢了。”
杨俨太清楚大兴城的水有多深了。
杨勇以为把自己儿子塞进考生堆里,换个名字就能瞒天过海,看看这长孙是否有真才实学?简直是幼稚!
如今这大兴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杨坚晚年猜忌心重到令人发指,“大索貌阅”连百姓床底下的耗子都要数清楚,更何况是皇孙的行踪?
至于那个正在暗处磨刀霍霍的二叔杨广,恐怕连东宫厨房里每天少了几颗鸡蛋都一清二楚。自己这个庶长子前脚刚迈出东宫,后脚晋王府的案头上恐怕就摆上了详细的行踪报告。
既然藏不住,那就索性不藏。
他想起刚才交上去的答卷——
经义题,他没谈仁义道德,谈的是“信义崩塌后的执政成本”;
策论题,他没歌颂均田制,而是直指“豪强兼并下的隐形户籍”;
时务题,他没夸耀突厥臣服,而是预警了“养虎为患的互市危机”以及浅谈“草原为何一直攻打中原的底层逻辑”。
这每一条,都是在杨坚的神经上跳舞,更是在杨广的算计外落子。
这确实是一步险棋。
但也是唯一的活棋。
若是写些四平八稳的废话,即便不被黜落,也会被那些世家把持的考官压在箱底,永无出头之日。唯有这种惊世骇俗、切中时弊的“毒药”,才会象钉子一样扎手。
薛道衡是个惜才的直臣,也是个聪明人。看到这样的卷子,他不敢藏,更不舍得毁,更何况这卷子是一定会出现在杨坚面前的,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
一旦这卷子呈到御前……
杨俨眼底精光一闪。
“赌的就是杨坚虽然老迈昏聩,但那个开创大隋基业的雄主本能还在!他需要有人告诉他真相,哪怕这个真相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