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试无功,两个老仆顿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二人飞快的交换了一下眼神,重新回到朱寿身边,却又是一副畏畏缩缩、佣仆厮养的模样。
岳不群朝二人微微颔首,领着朱寿出了正气堂,并未上山,反而往山下玉泉集方向走去。
时近正午,玉泉集正值热闹。商贩叫卖声、百姓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匹的,有卖杂货的,有酒楼茶馆,甚至还有一家新开的书局,门口挂着“代写书信”的木牌。
朱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这集市倒是兴旺。”
“一年前还是片荒地。”岳不群边走边道,“如今有商户百馀家,常住人口不下千馀。”
他又指向街角几个正在巡逻的汉子:“那些人原是卫所军户,如今受雇于华山派,专司集市治安。他们每月领饷银养家,百姓得以安心买卖,华山派得些税收维持门派——三全其美。”
朱寿若有所思。
一行人穿过集市,来到华山别院。此处原是几处荒废村舍,如今已扩建为一片整齐院落。院中晾晒着衣物,孩童追逐嬉戏,妇人在井边洗衣,一派安居景象。
“这些是……”
“都是军户家眷。”岳不群道,“他们在卫所屯田之时,生计艰难。如今有屋可住,有田可耕,子弟可入华山学堂识字习武。虽不算富贵,却也温饱无忧。”
朱寿看着这一幕,忽然道:“岳掌门,你这华山派,倒象个小朝廷。”
“公子说笑了。”岳不群心中一凛,急忙摇头道,“我大明百府千县,若每个县都如此,该是何等强盛?南蛮、北夷、东狄、西戎诸多宵小,又岂敢轻捋虎须?”
他引着朱寿登上别院后的一处山坡,俯瞰整个玉泉集与华山别院全貌。
“公子方才问,如何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岳不群缓缓道,“岳某不是朝中大臣,不懂治国大道。但有些浅见,或许可供公子参考。”
“愿闻其详。”
“其一,让百姓有活路。”岳不群指着山下,“这些军户,从前在边镇苦熬,年年有战事,朝不保夕。如今来华山,种田的种田,做工的做工,巡山的巡山,各司其职,各得其所。人有了活路,便不会生乱。”
朱寿点头:“此言有理。”
“其二,让子弟有希望。”岳不群指向学堂方向,“那些孩童,无论出身如何,皆可入学读书习武。若能成才,便是华山弟子;若不能,识几个字、会些拳脚,将来也不至于饿死。人有了希望,便会向上。”
“其三,”岳不群顿了顿,“让规矩成方圆。”
他转身看向朱寿:“玉泉集有集市的规矩,别院有别院的规矩,门派有门派的规矩。规矩定了,便要人人遵守,无论贫富贵贱。公子请看——”
朱寿沿着岳不群指点的方向望去,隐约可见两个商贩似乎起了纠纷,很快便有巡逻的汉子过去调解。不过片刻,双方拱手言和,各归其位。
“若无规矩,这争执或许就要演变成殴斗,甚至闹出人命。”岳不群道,“有了规矩,有了执行规矩的人,小事便不会变成大事。”
朱寿沉默良久,忽然道:“掌门所言,看似简单,实则字字珠玑。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确实难。”岳不群坦然道,“所以需要有人去做,更需要有人坚持去做。治大国若烹小鲜,既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放任不管。火候、佐料、时机,缺一不可。”
他望向远方,轻声道:“岳某只是江湖人,管好华山这一亩三分地,让门下弟子、山下百姓过得安稳,便已竭尽全力。至于天下大事……”
他看向朱寿,目光深邃:“那是公子这般人物该考虑的。”
朱寿浑身一震,半晌才沉声道:“原来你已经看出来了!”
岳不群微微一笑,不去回答,只是轻声道:“太子殿下千金之躯,知而慎行,须不立于危墙之下。只是殿下愿意亲自看一看民生疾苦,岳某甚是宽慰!”
两人对视良久,朱寿忽然长揖到地:“朱某受教了。”
岳不群急忙扶起:“公子言重了。”
朱寿敏锐的注意到岳不群又恢复了“公子”的称呼,不由得展颜一笑,直起身来,笑道:“日后朱某徜若有事请教,还请岳掌门不吝赐教!”
岳不群含笑道:“定当倾囊竭力!”
他张了几次嘴,却又老老实实闭上:这小皇帝坐拿天牌,只要老老实实亲贤臣、远小人,开张圣听,恢弘志士,不说贞观开元,至少成就绝对不会低于永乐之下。
刘健、谢迁、李东阳、杨廷和、仇钺、安国、杨一清……堪称名臣将星云集,简直令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要流干了口水,就算是江彬、许泰之类的谄媚小人也多是将种,但凡能开拓商路,喂饱那群骄兵悍将,开疆扩土只在反掌之间!
更不要说那位儒道至圣王阳明,如今只怕还在兵部哪个犄角旮旯蹲着,并未贬至龙场悟道。这位大爷若是用得好了,管仲、乐毅也差可比拟,是堪比诸葛亮、刘伯温一般的超级牛人。
只是交浅言深乃是大忌,若是说得多了,只恐朱寿还要怀疑他别有用心,反而弄巧成拙。
他斟酌再三,才正色道:“公子,以你观之,我朝太祖(朱元璋)能驱逐挞虏,靠的是什么?”
朱寿笑道:“岳兄考我了?以小弟浅见,莫不如太祖身先士卒,赏罚公平,三军用命,方立不世之功!”
“正是!”岳不群笑眯眯的看着朱寿,“枪杆子里出政权,只要你抓紧了军权,任凭那帮腐儒闹翻了天,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此其一也!”
“那其二呢?”朱寿一把抓住岳不群的手,眼中尽是兴奋的神色,似乎在向往自己率兵南征北讨,兵锋指向,群贼辟易的画面。
“皇帝不差饿兵,要天下太平,莫过于让人人吃饱饭!只有吃饱肚子,才拿得起长枪硬弓。”岳不群笑眯眯的一句话,却让朱寿心凉了半截,半晌才期期艾艾的说:“岳兄有所不知,如今国力不济,库房不丰……”
不等说完,岳不群已经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永乐年间,明成祖南征安南、荡平倭寇,先后五次北征,耗费银粮不计其数。公子可知,这些钱粮从何而来?”
在朱寿心中,最念念不忘的就是朱元璋、朱棣两代君主的雄姿英发,但是这一问却着实难住了他,他沉吟良久,试探着问道:“莫非是‘三杨’、夏原吉等重臣生财有道……”一句话还没说完,自己先摇头苦笑起来。
“非也!”岳不群终于图穷匕见了,他轻笑道:“世人只知马三宝下西洋劳民伤财,却不知他前后七次出海,所得黄金七十馀万两、白银一千二百馀万两,香料、珠宝不计其数,所得尽入内帷。所获之丰,足足历经四朝才得以耗尽!”
“竟有此事?”朱寿眼睛瞪得溜圆,诧异道,“如此良策,为何仁宗(朱高炽)将其叫停?”
“原因有三!”岳不群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船队收益多归入皇帝内库,并未惠及文官集团,且宦官主导的船队掌握军权,引发文官不满。仁宗登基后,文官集团借机推动停止远航,以削弱宦官势力。
其二,成祖时期以扩张为主,而仁宗、宣宗转向内政休养,英宗……咳,他强调‘爱恤百姓’,故而对出海之举不予理睬。”
提起那位大明战神,就连朱寿也不由得露出一丝尴尬羞赦之色,半晌才问道:“岳掌门高见,其三又如何?”
“那就是你家先祖的一点私心了,仁宗身体有恙,需郑和负责迁都事宜……”
说到这里,朱寿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日暮低垂,朱寿神色已与来时不同。那几分飞扬浮华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他郑重道,“谢掌门今日教悔。”
岳不群这次没有推辞,只道:“公子若有意,日后不妨多来华山走动,岳某定当扫榻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