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腊月,云溪观屋檐下已垂着三四寸长的冰凌。
林灵溪坐在经堂的火盆旁,手中捧着一册刚整理完毕的《营卫生会功》手稿。
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清俊的侧脸。
窗外传来阿朱和阿紫的嬉笑声。
两个小姑娘正在院中子里玩雪,小手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林灵溪放下手稿,走到窗前,看着她们嘻嘻哈哈跑来跑去。
那种单纯的快乐,不由让林灵溪也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嘴角微微翘起,玩的这么开心,看来那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小孩子,怎么可以只是单纯的玩乐呢!
……
次日清晨,经堂内燃起了三盏油灯。
阿朱和阿紫并排坐在两张特意加高了的椅子上,小脚悬在半空,面前各摊开一本《黄帝内经·素问篇》。
“从今天起,师兄就要开始教你们读书习武了。”
“你们要认真学习,知道吗?”
林灵溪站在她们面前,神色温和,却不容置疑。
阿紫眨了眨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师兄,读书好玩吗?”
“读书不好玩,但读书有用。”林灵溪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小姑娘乱糟糟的头发捋顺。
“等你们读懂了这本书,就能明白人为什么会生病,又如何能健康。”
阿朱乖巧地点点头,小手已经按在了书页上。
起初几天,两个小姑娘因为新鲜劲还没过去,倒也听话。
可当林灵溪开始一字一句讲解起《上古天真论》,并要求她们背诵“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时……
两张小脸几乎同时皱了起来。
“师兄,我头好疼……”阿紫捂着额头,眼睛水汪汪的。
“背完这一段,师兄带你们去后山看松鼠。”
“师兄,我肚子饿……”阿朱小声说。
“背完这一篇,师兄给你做冰糖葫芦。”
“师兄,我想睡觉……”
“不,你不想。”
“啊!不要!师兄大坏蛋!”
两个小姑娘几乎每天都要哭嚎一遍,想着法子多偷一会懒。
可惜,这些几乎都是他当年用过的。
现在,不好使啦!
每当她们装病耍赖,林灵溪便会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们腕上,一本正经地说:“恩,脉象平稳,并无大碍。继续背书吧。”
“想装病骗你师兄,你这小脑袋里到底怎么想的?”
阿紫气得鼓起腮帮子,阿朱则委屈地扁扁嘴。
当然,林灵溪不为所动!
仍旧是白日里教她们识字念书,讲解医理基础;
傍晚则带着她们在院中练习《营卫生会功》的入门呼吸法。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学习开玩笑。
尤其现在又不象后世。
即便这里是武侠世界,可封建时代本身对女子就已经足够苛刻。
若是没有傍身的本事,将来只能任人摆布。
医道和武功,便是他能为她们准备的最好礼物。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一天天翻过。
当初在桐柏山游学时,林灵溪曾经从几位与官府有往来的道长那里听闻:
朝廷已在十月颁布诏书,来年元日后,就将改元“元丰”。
熙宁年号,终是走到了尽头。
这段时间,他登陆过几次真灵空间,把天龙八部整本书都从记忆中挖了出来。
甚至连北宋的历史,也尽量从历史类小说里翻了出来。
天龙八部开篇,是元佑五年,段誉跟着马五爷,进了无量剑宫。
而明年开始,就将改元元丰。
再下一个年号,就是元佑。
至于具体元丰这个年号用了多少年,林灵溪就不清楚了。
他只知道,宋神宗,也就是现在在位的这个皇帝,寿命不长,38岁就驾崩了,得了宋神宗的庙号。
估摸着,元丰这个年号的使用时间应该长不了。
不过,无论怎么讲,那些朝堂风云、天下大势,距离现在的这间山中小观,其实还远的很。
林灵溪也便不着急了。
两个丫头才四周岁,来日方长,慢慢教便是。
……
腊月二十三,灶王节。
按习俗,这一日要祭灶、吃糖瓜。
陈阿婆早早便备好了麦芽糖、芝麻和炒熟的米粉,对着两个小姑娘笑眯眯说道:“今个儿啊,你们要是乖乖的听观主的话,等会儿我就给你们做糖瓜粘吃。”
“阿婆,糖瓜粘是什么呀?”阿紫围着灶台转。
“糖瓜粘啊,”陈阿婆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甜的嘞!”
“能把你们嘴都黏上!”
“啊?那我不要吃糖瓜粘了!”阿紫听的身子向后一缩,连忙跑开了。
“姐姐,糖瓜粘就留给你吃吧,我去外面玩了。”
阿朱安静地坐在小凳上,看陈阿婆熬糖。
麦芽糖在锅里慢慢融化,冒出金黄色的细泡,甜香弥漫了整个灶房。
陈阿婆将炒熟的米粉撒在案板上,把熬好的糖浆倒出,开始揉搓。
灶房里暖意融融,糖香混着烟火气。
忽然——
“师兄!师兄快来!”
阿朱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刺破了宁静。
“婆婆晕倒了!”
林灵溪心中一惊,扔下手中的药杵便冲了过去。
灶房里,陈阿婆倒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
熬糖的锅子歪在灶台边,糖浆洒了一地。
阿朱跪在旁边,小手紧紧抓着陈阿婆的衣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阿紫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门口,小脸煞白,见到林灵溪,哇的一声哭出来:
“师兄!阿婆、阿婆她……”
林灵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探手搭上陈阿婆的腕脉。
脉象虚浮无力,时断时续,如风中残烛。
他心中一沉,当即运转《营卫生会功》,将温和内力缓缓渡入陈阿婆体内。
内息所至,触目惊心。
老人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
五脏六腑皆有衰败之象,经络多处淤塞,气血枯竭。
林灵溪心中清楚,这是陈阿婆早年太过劳累、亏空过度留下的病根。
尽管这几年在道观里吃得饱穿得暖,可有些损伤,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是再也补不回来了。
油尽灯枯。
“阿婆……”阿朱,阿紫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有繁琐的仪式,也没有喧闹的吊唁。
陈阿婆孑然一身,无亲无故。
林灵溪为她净身穿衣,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旧道袍。
棺木是现成的松木,不算厚实。
又选了一处向阳的山坡,面朝云溪观的方向,挖了墓穴后,将棺木缓缓放入。
覆土,立了一块简单的木碑。
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籍贯生平。
林灵溪在墓前站了许久,山风凛冽,卷起他素白的衣角。
阿朱和阿紫跪在墓前,小声啜泣。
她们还不完全懂得死亡的意义,却提前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会给她们缝洗衣服、做饭、讲故事的和蔼阿婆,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到观里,灶房还是那副模样。
洒掉的糖浆已经凝固在地上,灶膛里的馀烬还留着些许温热。
林灵溪默默收拾着一切。
陈阿婆终究还是没能熬出那锅糖瓜粘,也没能熬到元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