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骼膊?骼膊没了啊。”
德文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袖管,语气轻松得跟少了根筷子似的:“哪儿吃都行?这可你说的啊!
今儿这雨下得够爆的,湿气重。要我说咱聚宝源,吃点锅子去去湿气。”
德文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自己骼膊上,而是在涮羊肉上,他一边说还一边没出息地直咽口水,哈喇子好悬没下来。
“咱可提前说好了,你请客是你请客,菜得我点,肉点多了,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神父也不知道吸血鬼到底有没有湿气这一说,但宋德文少了一条骼膊,这事儿在刘得利这儿,分量极重。
和左卫民这种老牌坐地户不同,得利是近几年才调过来的,而他最内核的工作内容,就一条……盯着宋德文。
几年前,海外教会来过信,说他们一直关注的“大能”宋德文,如今流落在神州大陆,这事儿不合规矩,信里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确,想搞来个“人才回流”,再把德文引渡回去。
左卫民和上面几位高层,关起门来开了三天会,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俩字——不给。
双方你来我往拉扯了一段时间,最后才勉强斡旋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德文可以先留在这边,但左卫民必须安排一个教会信得过的人,作为中间人,定期汇报吸血鬼的情况。
这个倒楣差事,最后就落在了刘得利头上。
与此同时,得利也从教会那边拿到了一些宋德文的文档,当然,全是四百多年前的老黄历。
文档里详细记录了德文的能力,以及那一长串不太光彩的案底。
按照教会的记载,宋德文的肉体强度几乎无法衡量。
别说缺一条骼膊,就算少半拉身子,也能在极短时间内复原。
所以得利怎么也想不通……刚才那片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位吸血鬼到现在都没长回来。
“……真没事?”
得利终于还是问了一句。
“没事儿啊。”
德文摆摆手,“缓个三四年自个儿就能长出来。明儿要不晚上吃吧,我白天犯困,晚上吃还能消消食儿。”
三四年,对普通人来说不短,可对吸血鬼而言,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要不咱别涮肉了,”得利尤豫了一下,“烤羊腿吧。我知道一地儿,味道不错,就是远点儿……不过远点不怕,我开车。”
德文瞥了他一眼。
“……你不会真以为,我吃点羊腿,骼膊就能长出来吧?”
自家病自家知,要是普通战斗里少条骼膊、缺条腿,德文这会儿早就复原了。
可这条骼膊,与其说是掉了,倒不如说是他自己献祭掉的。
每个吸血鬼在被转化时,更高阶的存在,都会分享给下位者一部分自己的血。
血是媒介,也是血族力量的源头。
德文的神通,说白了,就是在和那些老家伙留在自己体内的远古血脉对赌。
而现在,对赌协议已经生效,再想反悔,不可能了。
解决办法只有两个。一个是等,慢慢等。再一个则是,吸血,补充。
“得利,你赶紧打个电话,喊人过来处理尸体,哎!”
这会儿工夫,左卫民已经替左灿和王元各自做了一遍简单的身体检查,确认都没什么大碍,这才转过身,去看地上的那两具尸体。
大有可为人手有限,善后的活儿,一向是交给下面专门的兄弟公司来做。
老左蹲下身,点了根烟,又找了根木棍,轻轻扒拉了一下尸体。惨,是真惨。
“啧……”
他咂了下嘴,心里一阵发闷,今天这事儿,说到底还是自己棋差一招,重要证人被灭了口,孙女还差点一块儿折在里头。
“左爷爷。”
王元站在左卫民身后,语气沉稳:“今儿晚上这事儿,不能全赖您,本来两边信息就不对等,敌在暗,我在明,这仗换谁来,都打不了。”
裂隙解除之后,王元也在复盘今晚的战斗。
异士之间的正面对决,他确实看不太懂,可要说整体部署和行动节点上,他却心里有数。
左卫民分兵有没有问题?
有。
左灿的莽撞是不是失误?
是。
但这些都不是什么“本可以避免”的错误。真正的问题,从头到尾只有两个字——情报。
这次大有可为准备时间太短,掌握的信息又太少,每一步都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如果说,晚上那个电话打来时,左卫民坚持不去怀柔,事情会不会出现转机?
王元觉得不会。
对方明显早就布好了局,如果左卫民按兵不动,玩具狗那边一定会立刻对寄宿学校下手,逼他不得不去救人。
左灿这边也是一样。
在追宁小鹏和小倩之前,左灿并不知道两人的实时状态,根本不可能一开始就选择放弃。
当然,事后诸葛亮地看,确实存在一种方案,大有可为五个人,带着宁小鹏一起去怀柔。
可那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谁都不是长着前后眼的神仙。
“有点可惜喽。”
左卫民微微摇了摇头,“这帮孙子做事太小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抓到他们的手腕子。”
左卫民微微摇头,再次看向两具尸体。
宁小鹏身上,确实有咎由自取的地方,可小倩……
这孩子心眼儿不坏,只是心思简单,又关心则乱,才被人钻了空子,她不该落到这么个下场。
回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姥姥那边交代。
左卫民在这行当里干了不少年,最怵的,就是这种场面。
“……嗯?”
忽然间,左卫民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嘴里的烟掐灭,同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篆。
就在刚才,他放出体内的炁去探查尸体时,竟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魂魄之力。
不对劲。
按理说,人死灯灭,魂散归路,就算是罗刹鬼这种凶煞之物,也不可能让魂魄脱离肉身,在世间无根无凭地滞留这么久。
左灿察觉到爷爷神色有异,也立刻凑了过来帮忙。
爷孙二人低声配合着忙活了十来分钟,左卫民这才站定身形,手掐道诀,低声吟诵:
“名在吾口,影落其身。心灯暂灭,旧念归尘。三光不照,九息随真。魂来不乱,路随吾分。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只见一道微弱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的光亮,自小倩的脖颈处缓缓飘出,象一缕将散未散的雾气,最终轻轻落在了左卫民手中的符篆之上。
竟然是一缕残魂!
左卫民眉头瞬间拧紧。
为什么?为什么宁小鹏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可小倩身上,却还留着这一缕魂魄。
这是她自己修行过什么保魂的神通?还是……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老左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探进小倩的衣领,从里面挑出一条项炼,项炼下方,拴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颜色阴暗,却针脚细密,上面绣着一圈植物纹样,而图案正中央是两个英文本母的缩写。
“恩?”
左卫民眯起了眼,“这玩意儿……打哪儿来的?”
“这东西我有印象!”
就在他思索之际,人群外的德文忽然开口。
“这是我给菲菲……不是,小倩的‘安装费’啊!”
德文挠了挠头,这东西他确实有印象,之前就一直丢在柜子抽屉里吃灰。直到那天左灿上门拆家,把他家客厅翻了个底朝天,自己索性把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烂当顺水人情送给了小倩。
这个布包,大概是外形看着还行,小倩没舍得扔,就随手挂在了脖子上。
“德文。”
左卫民一边用符篆将小倩的残魂小心包裹起来,一边沉声问道,“这东西,什么来头?”
老道心里清楚,现在这么处理只是权宜之计。
残魂若不尽快安置,封存,撑不过天亮,小倩还是得魂飞魄散。
“这……这这这……”
德文明显卡壳了,他的记忆向来有点毛病,那就是报喜不报忧。
坏事儿不能想,一想准完犊子,好事儿倒还能记起几分,全看吸血鬼当天心情。
“这个是女巫换给我的……”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啧,你说这得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要不是那女巫长得漂亮,我还真想不起来。”
说到这儿,德文的眼神里,竟罕见地泛起一抹柔和的光。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月,风流韵事自然不少,可偏偏这回踢上了铁板。那个美貌的女巫好象心事重重,对他从头到尾都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得利!”
老左当机立断,朝神父一招手,“你去开车,咱回电玩店!”
他手里的符篆微微一紧。
“拯救小倩的残魂,事不宜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