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辰时三刻,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深处那间名为“明理堂”的议事厅,罕见的早早敞开了厚重的朱漆大门。晨光斜斜切过丈许高的门坎,在平整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方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细细的尘粒无声浮沉,恍若时光凝滞的碎屑。
这明理堂平日里多掩着门,唯有都头以上议决要事、或是颁下重令时方会启用。此刻堂内已聚了不少人,依着品级分坐两排檀木交椅。左侧上首,刘雄着一身新浆洗过的墨绿绣蟒官袍,袍角以银线暗纹着云海纹,端的是庄重得体。他正侧身与邻座的赵坤都头低语,唇角噙着三分惯有的温煦笑意,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划着圈儿。赵坤身形魁悟如铁塔,浓黑的眉微微蹙着,边听边颔首,一双豹眼却不时瞟向门外空寂的庭院,眼底带着猎户审视陷阱般的锐利。
右侧落座的几位副都头与资深巡察使,神色各异地静候着。掌管刑名的郑通副都头,清癯的面容如同刀刻,此刻阖着眼,枯瘦的手指搭在膝上,仿佛老僧入定,对周遭隐约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倒是几位执事模样的,彼此交换着眼色,那目光里杂着好奇、掂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隔岸观火之态。
堂下两侧,雁翅般肃立着各色服色的修士与文吏。或穿劲装,腰悬利刃,目光炯炯;或着青衫,手持簿册,神色恭谨。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清冽又略带苦意的气息,与众人身上隐约的汗味、熏衣的暖香、还有梁柱间陈年木料的微霉味混杂一处,凝成一种教人喉头发紧的滞闷。无人高声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偶尔清嗓的轻咳、还有那悬在众人心头、沉甸甸的揣测,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无声流淌。
日前任务堂那一幕,早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分舵每个角落。黑石镇那不要命的愣头青,竟真从黑风涧的鬼门关爬了回来,还带回了一兜子据说能掀翻天的“东西”。主事周大人亲自过问,安置后营,今日又在这明理堂聚众——这阵仗,怕不是要起风了。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胶着在那空荡荡的主位上,又或飘向左侧那位始终含笑、气定神闲的刘都头。
“主事大人到——!”
一声拖长了调的唱喏,陡然刺破凝滞。侧门处锦帘微动,两名玄甲侍卫按刀而入,步履沉如山岳,分立主位两侧。旋即,周衍那清癯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步入堂中。他今日只着了件半旧的深青直裰,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发髻以一根寻常乌木簪绾住,通身上下别无饰物,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仿佛将窗外喧嚣的秋光都隔绝了开去。
“参见主事大人!”满堂之人,无论坐立,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衣袂拂动带起细微的风声。
周衍略一颔首,步履沉稳地行至主位前,拂袖落座。目光如同温润的玉石,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在刘雄那始终含笑的脸上略一停留,旋即移开,并无半分波澜。“都坐罢。”声音不高,却清淅入耳,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缓。
众人依言落座,腰背却都挺直了几分,目光齐齐聚向上首。
“今日召诸位前来,一则为宣布一项人事擢升,二则,亦就近日分舵内外情势略作通气。”周衍语调平和,开门见山。他略顿了一顿,目光转向堂外那方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庭院,提声道:“传,林砚。”
“传——林砚——入堂——!”侍卫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堂宇间激起短暂的回响,又迅速被寂静吞噬。
所有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投向那洞开的厅门。
光影交错处,一道颀长却略显单薄的身影,在文吏孙文远的陪同下,缓缓步入。正是林砚。他脸色依旧苍白,失血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左臂用素帛吊在胸前,行走间步履微见虚浮,显是重伤未愈。然而,他的腰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霜中犹自坚韧的修竹;那双眸子,因伤势而失了平日的神采奕奕,却沉淀出一种更为幽深的、近乎冰冷的沉静,缓缓扫过堂内形形色色的面孔,无喜无怒,仿佛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浮世绘。
他这一露面,堂内登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低语。许多人是头一回得见这位“传奇”新人,见他如此年轻,又这般伤痕累累,偏生眉宇间那股子磨不掉的锐气与沉静交织的气度,心下无不惊疑。有那心性浅的,眼底已露出藏不住的讶异;更有机敏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与沉静的眼眸间来回逡巡,暗自掂量。
刘雄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似乎更加舒展了几分,甚至透出几分长辈见到出色后辈的由衷欣慰。他率先起身,朝堂中的林砚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赞赏:“林老弟!可喜可贺啊!”他笑容可鞠,眼中光芒闪铄,“黑风涧一役,老弟以寡击众,立下奇功,扬我分舵威名于外,更带回紧要线索,实乃大功一件,卓绝不凡!主事大人明察秋毫,破格擢拔,正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刘某在此,亦是为老弟深感欣喜!”他顿了顿,语锋一转,愈发恳切,“日后同在分舵为朝廷效力,还望老弟不吝才干,多多襄助才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仿佛之前城门处的叼难、任务堂那“十日十核”的催命符,都只是旁人臆测的幻影。唯有那笑意浸润的眼眸深处,一丝冰棱般的寒光极快掠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林砚心中雪亮,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亦拱手还礼,声音因伤势而略显低哑,却字字清淅:“刘都头谬赞了。此番侥幸功成,全赖主事大人运筹惟幄,决策于先,亦仗同行弟兄舍命相搏,林某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他将“主事大人”与“同行弟兄”置于前,又点出“侥幸”与“舍命”,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极稳,既不过谦,亦不居功,更隐隐将黑风涧的凶险点出。“日后自当恪尽职守,以报主事大人信重,亦不负刘都头期许。”
刘雄眼底那丝寒意又浓了一分,面上笑容却愈发和煦,连连颔首:“老弟过谦了,过谦了。”他重新落座,仿佛不经意般又关切道,“瞧老弟气色,伤势似乎未愈?可需些什么药材调理?刘某府中倒还有些上年份的补益之物,回头便让人送去,万勿推辞,身体要紧。”
“都头关怀,卑职感念。”林砚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淡,“主事大人已赐下良药,太医亦来看过,言道细心将养便是,不敢再劳都头费心。”
“那就好,那就好。”刘雄抚掌轻笑,端起手边已半凉的雨前龙井,浅浅啜了一口,掩去了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周衍端坐主位,将堂下这无声的机锋尽收眼底,神色始终沉静如古井无波。待二人这番言语往来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压下了堂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林砚。”
“卑职在。”林砚转向主位,肃容应道。
周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沉凝而郑重:“经查,尔临危受命,率麾下深入黑风涧绝险之地,剿灭为祸多年之邪修匪伙,格毙匪首并党羽若干,缴获赃证,更取得紧要口供,于地方安定有功,彰我镇妖司纲纪法度。其间,尔身先士卒,重伤不退,其志可嘉,其勇可勉。”
他顿了顿,目光环视满堂,每一个字都清淅如磬音:“经本官详察,并依镇妖司相关章程,现决定:破格擢升原黑石镇代统领林砚,为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正七品巡察使,直属本官调遣。暂领小队编制二十人,其原属黑石卫,可一并归入建制;亦可视情于分舵在册人员或合规招募者中择优充任。另,赐西城青柳巷宅院一座,以供安置。其月俸及一应待遇,俱按正七品巡察使定例发放;并因其功勋卓着,额外增拨伤药及修炼资源份额,以示优抚。”
话音落下,明理堂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破格提拔!正七品巡察使!直属主事!独领一队!赐予宅邸!
这一连串的赏赐,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头。巡察使之职,品级虽非顶尖,但那“直属主事”四字,意味便截然不同。这等于是在森严的等级壁垒上,硬生生凿开一道口子,将林砚从可能被随意倾轧的底层,直接拔擢至能与都头阶层产生微妙制衡的位置。二十人的小队,便是一把虽小却锋利的匕首;青柳巷的宅院,更是将“流亡客”的标签彻底撕去,给予了立足青州的根基。
周衍此举,依仗大功,行赏功臣,名正言顺,任谁也无法在明面上指摘半分。然而这赏赐背后的深意,堂内这些浸淫官场已久的人物,又有几个品咂不出?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息。旋即,各种复杂难言的目光,如同潮水般再次涌向堂中那道孤直的身影。羡慕、嫉妒、审视、揣测、冷眼、乃至隐晦的敌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周衍恍若未见堂下暗流,只将目光定在林砚身上,沉声问道:“林砚,此任命,你可愿领受?”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与种种思绪,退后一步,整肃衣袍,向着主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卑职林砚,领命!必当竭忠尽智,恪尽职守,以报主事大人知遇信重之恩,万死不辞!”
“好。”周衍微微颔首,脸上并无过多表情,只淡淡道,“望你勿忘今日之言。亦望在座诸位同僚,日后能与林巡察使同心戮力,共御妖邪,肃清地方,以安黎庶。若无他事,今日便到此。”
“恭送主事大人!”
众人再次起身,齐声唱喏。周衍离座,玄甲侍卫紧随,一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侧门锦帘之后。
主事一去,堂内那绷紧的弦似乎骤然一松,低语声复起,嗡嗡一片。无数道目光,却依旧黏在并未立刻离去的林砚身上。那目光里有来自刘雄一系几人毫不掩饰的冰冷审视,如同毒蛇信子舔舐;有来自郑通副都头那等老成持重者的淡然一瞥;也有少数出身寒微、对林砚这般搏命换得前程心有戚戚者的复杂注目。
林砚面色平静,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觉。他只觉得胸口那枚古朴印记隐隐发烫,方才强撑的一揖牵动了内腑伤势,喉头泛起淡淡的腥甜。他不动声色地咽下,在孙文远无声的示意下,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被晨光照得一片通明的厅门走去。
脚步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而清淅的回响。他知道,从踏出这道门坎起,他在青州府的棋局,便换了一副全然不同的棋盘。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卒子,而是执子之人,虽执的或许只是一枚险棋,但终是有了落子的资格。
青柳巷的宅院,二十人的刀锋……新的厮杀,或许才刚开始。
而刘雄,依旧端坐在原位,目送着林砚的背影消失在刺目的光晕里。他脸上那温煦如春风的笑容,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釉,良久,方将那冰凉的茶汤缓缓饮尽。茶汁入喉,带着陈茶的涩意与凉薄,一路冷到心底。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也彻底湮灭,化作一片幽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倒是小觑了你……”他无声地翕动嘴唇,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如同下达某个无声的决断。
堂外,秋风卷过庭院,扫落几片早凋的梧桐叶,金黄与枯褐交织,打着旋儿,扑簌簌落在光洁如镜的石阶上,瞬息又被风带走,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