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良久。
周衍缓缓放下手中的血晶石碎片,将那份供词摘要也轻轻搁在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身体向后,深深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中,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起初毫无章法,片刻后,那“笃、笃”声逐渐变得沉稳、平缓,带着一种审慎的节奏。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眸中的震惊与怒火已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冷静的思虑所取代。
“刘雄刘子毅。”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不再有之前的震怒,却更添了几分冰冷的重量,“你带回的这些——口供、留影、血晶石,以及黑石镇的关联,本官信。”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林砚:“邪修惊恐之下的供述,细节详实,相互印证,确非临时捏造。血晶石此等邪物,气息独特,作不得假。黑石镇、苍狼山、黑风涧,三地同现此物,更非巧合。这些证据串联起来,指向刘雄,已足够让本官确信,他与邪修勾连、纵容乃至参与炼制血晶石之事,绝非空穴来风。”
林砚心中稍定,但周衍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升起的激动又平复了几分。
“然而,”周衍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久居官场的审慎与老辣,“刘雄是青州府镇守刘文焕的小舅子,在青州府经营超过十五年,根须早已深入城防、税赋、乃至镇妖司分舵的方方面面。现任镇守是他姐夫,上任镇守也曾受他刘家恩惠。在青州府地界,说他手眼通天,或许夸张,但想要动他,仅凭这几张邪修的口供”他微微摇头,“难。”
周衍继续道“这些终究是间接证据。邪修供述,是他们的一面之词,刘雄大可推说不知情,是下属欺瞒,或是邪修攀诬构陷。血晶石出现在他的地盘,他亦能辩称是邪修暗中走私,自己失察。留影石记录的是邪修的口供,并非他与刘雄直接交易的画面。至于黑石镇的旧事,时过境迁,关键人证陈富海、钱禄已死,更难直接钉死刘雄。”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刘雄在青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在都城亦有倚仗。仅凭这些间接证据,固然能让他狼狈,让主上起疑,让他在分舵内威望受损,但若想一举将其彻底扳倒,送入死地还不够。他仍有挣扎、狡辩、甚至反咬一口的空间。贸然发难,若不能一击致命,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届时,不仅前功尽弃,你与清瑶,乃至本官,都可能陷入险境。”
周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砚身上,那目光中已无半分尤豫,只有冷静到极致的权衡与决断:“所以,林砚,我们手中虽有利器,却不可操之过急。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将刀锋亮出,而是要耐心等待,继续打磨这把刀,同时,更要布好局,找准那个能让他一刀毙命、再无翻身机会的致命穴位。
他走回书桌前,手指点在那份供词摘要上:“比如,这上面提及的交接人‘徐有才’。他是刘雄心腹,是关键的一环。若能拿到他与刘雄之间关于血晶石交易的直接指令、帐册,或者当场截获他们正在进行的交易,人赃并获,那便是铁证如山,任刘雄巧舌如簧,也难逃法网!又或者,顺着那神秘传授邪法之人的线索,若能查到其与刘雄,乃至其背后更高层人物的直接关联那才是一击定乾坤的杀招。”
“因此,”周衍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接下来,你要做的,不是急于去敲登闻鼓,而是沉下心来,养好伤势,同时暗中布局,以此为基点,不动声色地,查清刘雄一党的详细网络,摸清徐有才等人的活动规律,搜集更多、更直接的证据。时机未到,便需隐忍,蓄势待发。时机一到——”
他眼中寒光一闪:“便要如雷霆震怒,一击即中,让他永无翻身之日!你,可明白?”
林砚听罢,心中壑然开朗,原有的那一丝急切也被周衍这番冷静而深远的谋划所取代。他确实有些被眼前的证据和仇恨冲昏了头脑,只想尽快让刘雄伏法。周衍的提醒,让他意识到斗争的复杂性与长期性。
“大人深谋远虑,卑职受教!”林砚肃然道,“确是卑职思虑不周,过于急躁。一切但凭大人安排,卑职定当隐忍行事,暗中查访,等待最佳时机。”
“恩。”周衍微微颔首,对林砚的悟性和服从深感满意,“你能明白此中关节,很好。记住,有时候,等待比冲锋更需要勇气和智慧。”
林砚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稳稳落下。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周衍的反应,不仅证实了他与刘雄绝非一路,更表明他不仅有除奸之心,更有动用这些证据、与刘雄及其背后势力正面较量的魄力与决心!
“大人明断!”林砚强忍激动,趁势道,“然而,关于此事之根源,以及卑职等人为何不惜千里跋涉、甘冒奇险也要追查至此,其中尚有一桩更深的隐秘与冤屈,需向大人如实禀明,或能助大人更清淅地洞察全局。”
周衍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讲。”
林砚略作沉吟,理清思绪,将苏清瑶之事,择其要害,清淅道来。从苏远山暗中调查妖狼之患与血晶石关联,可能触及某些隐秘而招致灭门之祸;到其女苏清瑶侥幸逃脱隐匿黑石镇;再到他们一行人如何与苏清瑶相遇,如何携手对抗黑石镇妖患与内奸,如何一路护送她历经艰辛抵达青州府最后,他沉声道:“苏清瑶姑娘,此刻便在这青州府内,一处绝对隐秘之地安身。”
“苏远山远山兄的女儿?清瑶那孩子她她还活着?!”
周衍一直沉稳如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法抑制的剧烈波动!他霍然从椅中站起,动作之快,带动身下椅子都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激动,以及一丝深深的后怕与愧疚!他的手指微微颤斗,扶住了桌沿,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林砚,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她在何处?安全否?快!立刻带她来见我!不文远!文远!”
他猛地提高声音,向门外唤道,语气中的急切与关切,溢于言表。
书房门几乎是应声而开,孙文远肃立门口:“大人?”
“你亲自去!”周衍语速极快,却依旧保持着低沉的音量,“持我随身令牌,即刻前往”林砚迅速而低声地报出了一个地址和一套复杂的接头暗语,“接一位姓‘苏’的姑娘过来!要快,要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刘雄那边的眼线,察觉分毫!若有变故,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
“是!属下明白!”孙文远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与郑重。他毫不尤豫地躬身领命,双手接过周衍从腰间解下的一枚温润白玉令牌,转身迅速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周衍这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心头压了多年的一块巨石。他重新坐下,目光望向虚空,喃喃道:“远山兄我就知道,以你之风骨性情,绝不可能与那些魑魅魍魉同流合污!你的‘意外’身亡,果然大有蹊跷!苍天有眼,苏家血脉未绝,清瑶这孩子竟真的活了下来,还遇到了林砚这样的义士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在书房内缓缓踱了几步,平复心潮。片刻后,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林砚时,目光已变得无比清明、坚定,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信赖与委以重任的决心。
“林砚,”周衍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不止是能力卓绝、胆识过人,于绝境中能破局斩将,更难得的是这份忠肝义胆、一诺千金之心性!护佑忠良遗孤,追查罪恶根源,不畏强权,不避艰险,此乃我辈修士、更是我镇妖司中流砥柱应有之担当!”
他目光紧紧锁定林砚:“本官欲破格擢升你为分舵直属‘缉察副使’,暂领一队精锐,专司协助本官清查刘雄一系所有罪证,深挖其党羽网络之责!此事凶险异常,刘雄及其党羽必作困兽之斗,暗杀、构陷、反扑,无所不用其极!你可敢接此重任?”
这已不是简单的接纳或利用,而是真正的破格提拔、倾力相托,是将自己清查内奸、整顿分舵乃至对抗更强大敌人的内核利刃,交到了林砚手中!
林砚挺直脊背,抱拳于胸前,声音因激动与虚弱而微微发颤,却比金石更加坚定:
“承蒙大人信重!卑职林砚,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必不负大人所托,查明一切真相,铲除奸邪宵小,护卫苏姑娘周全!还青州府镇妖司以清明,告慰枉死忠魂!”
“好!好!好!”周衍连道三声好,重重一拍书桌,眼中精光暴涨。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书房外传来极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三声叩门声。
周衍精神一振:“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孙文远率先步入,侧身让开。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步走入书房。
她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带兜帽的旧披风,将身形轮廓尽数遮掩。脸上蒙着一层轻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此刻却隐含无尽忧思与坚韧的眼眸。
当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落在书桌后那个虽添了几分岁月风霜、却依旧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蒙面的轻纱,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斗起来。
周衍也已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快步上前。他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的神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明显颤音的轻唤:
“清瑶孩子真的是你回来了”
“周周世伯!”
苏清瑶再也抑制不住,积蓄了数年、压抑了数年的恐惧、悲伤、委屈与此刻重逢的激动,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破所有心防。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浸湿了面纱。她向前跟跄一步,似乎想要跪拜,却被周衍疾步上前,一把牢牢扶住。
“孩子!莫跪!莫跪!”周衍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眼框微微发红。他紧紧握着苏清瑶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中有疼惜,有愧疚,有重逢的狂喜,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好孩子苦了你了是世伯无能,是世伯对不住你父亲,未能护得你们苏家周全,让你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这许多的苦”
苏清瑶泣不成声,只是拼命摇头,泪水如断线珍珠般簌簌落下。
两人相对唏嘘,悲喜交集。林砚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声打扰。过了好一会儿,在周衍的温言安抚下,苏清瑶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周衍拉着苏清瑶到书桌旁坐下,亲手为她倒了一杯热茶。苏清瑶抹去眼泪,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在周衍关切的目光注视下,开始缓缓述说这些年的经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历经磨难后的平静,却又在提及父亲遇害那夜的惨状、自己仓皇逃入深山、在黑石镇隐姓埋名、日夜提心吊胆时,忍不住再次哽咽。她讲述了如何遇到林砚等人,如何共同对抗黑石镇危机,如何穿越苍狼山险阻,林砚等人又是如何一次次于绝境中护她周全说到动情处,她望向林砚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与信赖。
“世伯,”苏清瑶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地望着周衍,“父亲一生,立志悬壶济世,护佑一方。他之惨死,苏家满门之血债,绝非偶然!清瑶别无他求,只求世伯能秉持公义,查明真相,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以告慰父亲与苏家上下数十口在天之灵!”
周衍将手中的东西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向苏清瑶,又看向一旁沉默却目光坚定的林砚,苍老而清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悲愤、决绝与无比坚毅的神色。
“清瑶放心!”周衍的声音低沉,却如同金铁交鸣,“刘雄此獠,及其背后庇护之奸佞,一个都休想逃脱!你父亲的公道,苏家的血海深仇,世伯定会为你,为远山兄,讨还回来!这青州府上空的阴霾,也是时候,该彻底清扫一番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却依旧坚定无比:“至于你,清瑶,从今日起,你便安心留在世伯身边。你苏家的老宅,这些年来,世伯一直派人暗中小心看管维护,里面的陈设物件,都尽量保持着原样。如今你回来了,那宅子,随时可以回去。有世伯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听闻老宅竟然一直未被侵占毁坏,反而被周衍如此精心照料着,苏清瑶心中更是悲喜交加,感动得无以复加,泪水再次潸然而下,只能用力点头,哽咽道:“多谢多谢世伯”
周衍又温言安抚了苏清瑶几句,让她先到隔壁厢房休息,吩咐孙文远妥善安排。待苏清瑶离去后,他才重新看向林砚,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深邃,但眼神中的信任与托付,却比之前更加厚重。
“林砚,”周衍沉声道,“清瑶的安危,从此刻起,便是重中之重,绝不容有失。同时,依据现有证据,深挖刘雄一系所有罪证,摸清其党羽网络,并顺藤摸瓜,追查那传授血炼邪法之神秘人,以及可能存在的、更上层的联系,此乃当务之急。本官任命你为‘缉察副使’之令,明日便会正式下达。孙文远会作为你的副手与连络人,为你提供分舵内的一切必要情报与支持。你需要尽快养好伤势,整备你麾下的人手。记住,我们面对的敌人狡猾而凶残,且有高位庇护。务必谋定而后动,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击要害,不留后患!”
“卑职领命!”林砚肃然起身,郑重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