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的秋夜,来得似乎比别处更沉些。
暮色初合时,天边尚有馀霞散作绮罗,绯红里透着金,映得城西那一片官邸的琉璃瓦上流光溢彩。可不过顿饭功夫,那光彩便一寸寸黯淡下去,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收走的锦缎,最终只剩下一片幽邃的、近乎墨黑的蓝。风从城外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湿凉,拂过街巷檐角,便又挟上了深宅大院中飘出的、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还有不知哪家厨房后巷里倾倒出的、隔夜残羹冷炙的微馊味。
城东,青州府镇守刘文焕的私邸,便静静卧在这片沉下来的夜色里。
这宅子占了好大一片地,门脸却并不如何张扬。两扇黑漆铜钉的大门,平日里总是紧闭,只在边角开一扇仅容一人出入的侧门。门楣上悬着的匾额,“镇守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檐下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倒显得格外内敛,甚至有些旧了。高墙深深,墙头覆着黑瓦,瓦缝里生了茸茸的短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墙内是看不见的,只有几株老树的虬枝探出墙头,叶子大半已落尽了,剩下的也枯黄卷曲着,衬得那夜色愈发浓得化不开。
书房在第三进院子的东侧,窗纸是新糊的,用的是上好的高丽纸,洁白挺括,透光极好。此刻,屋内烛火通明,窗纸上便清淅地映出三个人影,时而静坐,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凑近低语。那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变了形,投在窗纸上,倒象是皮影戏里三个没有面目的鬼魅,正演着一出无声的哑剧。
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进贡的猩红地毯,赤足踏上去,绵软无声,能将人的脚步声、气息声都吸了去。靠北墙是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皆是上品,一方端溪老坑的砚台,墨池里还残留着未干的墨迹,乌沉沉的,映着烛光。书案后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铺着厚厚的银狐皮褥子,刘文焕便半靠在这椅子里。
他约莫五十出头年纪,面团团的一张脸,保养得极好,皮肤白淅,没什么皱纹,只眼袋有些浮肿,透着股长期养尊处优的松弛。身上穿一件家常的酱色团花湖绸直裰,料子柔软光滑,随着他身体微微起伏的动作,泛着水波似的暗光。他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如脂的羊脂玉球,玉球在掌心无声地转动着,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他闭着眼,似在养神,又似在倾听,只有偶尔眼皮撩起时,那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属于封疆大吏的精明与疲惫,才泄露了此刻他心绪的并不平静。
刘雄和赵坤,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的两张黄花梨木圈椅上。
刘雄已换下了白日里那身墨绿官袍,只着一袭深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同色丝绦,越发显得身量颀长,面容清雅。他坐得端正,背脊挺直,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茶盏是定窑的白瓷,薄如蛋壳,透着光,能看见里面碧盈盈的茶汤。他并不喝,只是用盏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从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将那总是含笑的唇角勾勒得更加分明。只是那笑意,此刻并未抵达眼底。他的目光低垂,看着茶盏中微微荡漾的水面,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极有趣的物事。
赵坤却坐得有些不安稳。他身材魁悟,比寻常人足足高出一头,肩宽背厚,即使坐着,也象一座小山。他身上那套镇妖司都头的制式皮甲还未卸去,甲片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乌光,边缘处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他白日里操练时留下的。他一张方脸上虬髯戟张,浓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一双豹眼时不时抬起,飞快地扫一眼上首闭目养神的刘文焕,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骨节粗大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此刻正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透着一股焦躁与狠厉。
墙角那座鎏金掐丝珐琅的三足香炉里,正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尺许,方渐渐散开,化作一片淡薄的、带着奇异甜暖气息的雾,弥漫在书房里。这香气本该令人宁神静气,可此刻,混合着刘文焕手中玉球偶尔发出的微响、刘雄盏盖轻刮杯沿的细音、以及赵坤那粗重却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反倒生出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滞闷来。
窗外,夜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那几株老树的枯枝簌簌作响,偶尔有一两片残叶被风卷起,“啪”地一声打在窗纸上,又无力地滑落下去。
“姐夫,”刘雄终于打破了这令人难挨的沉默。他放下茶盏,那白瓷底托与黄花梨木桌面接触,发出“叮”一声极清脆的微响。他的声音不高,依旧带着惯有的温润,象是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周衍昨日这一手‘破格提拔’,您也看见了。明面上是赏功,暗地里……却是往咱们心窝子里,扎进了一颗钉子。”
刘文焕眼皮动了动,并未睁开,手中转动的玉球却微微一顿。“钉子?”他哼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瓮,带着长久不开口的沙哑,“一颗从穷乡僻壤蹦出来的钉子,也值得你这般挂心?子毅,你这些年在青州府,是不是太顺遂了些?”
刘雄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姐夫教训的是。若只是寻常钉子,拔了便是,何须劳动您。”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淅,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可这颗钉子,偏偏连着线。他破了我苍狼山的局,毁了黑风涧的坛,手里还攥着莫老鬼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更麻烦的是,他现在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周衍的身后。姐夫,周衍拉拢郑通那个老顽固,又暗中加派人手护卫己身,分明是嗅到了什么,开始筑墙自保了。如今再加之这个敢打敢拼、又握着实据的林砚……咱们在青州府这盘棋上,黑白之势,可就不那么分明了。”
赵坤早已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接口道:“镇守大人,刘都头说得在理!那姓林的小子,就是个不要命的疯狗!黑风涧那种地方他都敢闯,还让他闯成了!如今得了势,又有周衍撑腰,保不齐哪天就扑上来咬咱们一口!依我看,干脆利落点,找几个身手干净的高手,趁他伤还没好利索,夜里摸上门去,神不知鬼不觉地……”他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
“胡闹!”刘文焕猛地睁开眼,手中玉球“啪”地一声按在书案上。他坐直了身子,那张团脸上惯有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恼火与忌惮的厉色。“赵坤!你是嫌老夫这镇守的位子坐得太稳当了,还是嫌周衍抓不到咱们的把柄?”
他喘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那件酱色直裰的绸面也跟着漾起波澜。“杀人?在青州府城里,杀一个刚刚被主事破格提拔、风头正劲的巡察使?你是怕周衍查不到咱们头上,还是怕都察院那些御史的笔不够锋利?”他越说越气,手指点着赵坤,又转向刘雄,“还有你,子毅!上次为了苏远山那桩事,你们倒是痛快了,一把火,几头妖兽,苏家上下几十口,没了。可后面呢?啊?”
刘文焕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周衍是吃素的吗?他当时就疑心城防有鬼!查来查去,眼看就要查到当夜值守的城门尉陈万彻头上!那陈万彻是什么人?是你我安插在城防军里的一颗暗子!若不是老夫当机立断,让人赶在周衍提审之前,‘请’陈万彻‘急病暴毙’,断了这根线,你以为咱们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他重重靠回椅背,脸上浮起一层虚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就为这事,周衍看老夫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老狐狸,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把郑通那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拉了过去!刑名这一块,如今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还以‘妖患频仍,需加强戒备’为由,把分舵里几个最难缠的通玄后期高手,都调到了他身边!明着是护卫,暗里是什么,你们心里没数吗?”
书房内一时间寂然无声。只有香炉里的青烟依旧不疾不徐地升腾着,变幻着各种奇诡的型状。赵坤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脸涨得通红,虬髯似乎都根根乍起,却不敢再言,只把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刘雄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眸光闪铄不定,显然刘文焕这番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隐忧。
沉默了片刻,刘雄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几分:“姐夫所言,句句在理。周衍确实已起了戒心,开始布局。正因如此,林砚此子,才更不能留。他现在是周衍手里最快、最利的一把刀。周衍今日擢升他,赐宅邸,允其自组小队,便是要将他这把刀磨得更快,好用来斩断咱们的手脚。”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刘文焕,目光锐利如锥:“姐夫,您可知,林砚坏了咱们两处血晶石的‘窖’,如今‘货’已快要接济不上了。”
“什么?”刘文焕脸色微微一变,手中刚拿起的玉球又停住了。
“苍狼山是一处,黑风涧是另一处。”刘雄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寒意,“这两处‘窖’,虽不及都城那边的规模,却是咱们这条在线稳定供‘货’的重要来源。如今,全毁在林砚手里。血晶石这东西,您是知道的,离了那特定的阴秽险地,离了那‘血炼’的法子,便是寻常石头。要再寻合适的地方,布设祭坛,收集‘材料’……非一朝一夕之功。可都城那边,国师府,还有赵尚书大人……”他刻意在这里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刘文焕。
刘文焕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自然知道“货”断了的后果。国师府那位,还有朝中那位手握重权、与国师府关系密切的赵尚书,他们需要这血晶石,有大用。自己这条线,说白了,就是为他们办事的。办好了,荣华富贵,前程似锦;办砸了……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那股因忌惮周衍而生的怒火,渐渐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所取代。手中的玉球再次缓缓转动起来,只是那节奏,已然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