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涧那场血色伏击的气息,似已随山风飘散,却又仿佛渗入了每个人的步履呼吸之间,化作一层无形的、沉甸甸的警醒。队伍再次启程,只是行进间愈发沉默,目光扫过山道两侧幽深的草木时,总带着刀锋般的审慎。直到第五日午后,眼前的景致陡然一变,将这份肃杀悄然置换为另一种更绵长、更粘稠的惊悸。
队伍停驻在一片古林的边缘。
林间的光线,象是被一只巨手骤然攥紧、过滤,只剩下稀薄如残酒的、泛着墨绿底色的昏瞑。参天古木的枝桠在高处纠结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偶尔有几缕惨淡的天光侥幸漏下,也立刻被林间浮动的、带着灰绿色泽的雾气吞没大半,只在地面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腐叶层上,投下些摇曳不定、似有还无的惨淡光斑。空气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吸入口鼻的,是浓烈的、陈年朽木与湿润苔藓混合的气息,其间又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异香,闻久了,竟让人头目微微发眩。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缓慢流动的雾气。它不象山间常见的乳白云岚,反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仿佛陈年铜锈般的灰绿,如烟似纱,在林间弥漫、聚散。稍远些的树木便只剩模糊扭曲的轮廓,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宛如蛰伏的巨兽,又似幢幢鬼影,无声地窥视着这一小队闯入者。
“是‘雾隐古林’。”走在队伍前列探路的陆翎返身回来,他脸色比平日更沉,那双惯于追踪猎物的锐利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凝重的阴影,“我们原定的那条猎户小径,前夜被突发的山水彻底冲毁了。若要继续往青州府方向,眼下……唯有穿过这片林子。山里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这林子,白日走都象鬼打墙,深处……更是不干净。”
林砚立于林边,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阖目,通玄境那远超常人的敏锐灵觉,此刻如潮水般向前方林中漫去。然而,那灰绿色的雾气仿佛带着某种天然的、能够扭曲与迟滞感知的诡异力量,他的灵觉探入其中,如同伸进了粘稠的胶质,反馈回来的景象模糊失真,气机混杂难辨。除了寻常鸟兽蛰伏的气息,更有几缕极其晦涩、透着阴冷与古老意味的波动,潜藏在雾气与古木的深处,若隐若现。
“保持阵型,间距收拢,提高警剔。”林砚睁开眼,眸光沉静,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陆翎,不必远探,保持目视可及。李铁、王大山,注意侧翼。周福、陆翎,看好前后衔接。苏姑娘,随我身边。”
队伍应声而动,二十人收缩成紧密的纵队,如同一柄谨慎刺入未知迷雾的短匕,缓缓踏入古林。
脚下是厚实松软的腐殖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只觉陷脚。四周是姿态各异的古树,有的盘根错节如虬龙卧地,有的枝干扭曲似鬼魅伸臂,在流动的灰绿雾气中,更显诡谲阴森。林间寂静得可怕,连最细微的虫鸣鸟啼都销声匿迹,唯有众人压抑的呼吸、衣物摩擦的窸窣,以及偶尔不知从何处滴落的水珠砸在厚叶上的“嗒”声,清淅得让人心头发紧。
苏清瑶紧跟在林砚身侧,她的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周遭雾气与古木的每一丝变化,纤手已悄然按在腰间一个特制的锦囊上。她低声道:“这雾气不纯,内蕴极淡的草木瘴毒与迷幻灵气,久处其中,恐乱人神智。让大家含服‘冰魄清心丹’。”
林砚颔首。清冽醒神的丹药分发下去,含于舌下,一股凉意直透囟门,顿时驱散了那甜腻异香带来的些微昏沉,神志为之一清。
队伍在迷离的雾气与幢幢树影中穿行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雾气忽地一薄,竟现出一片颇为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孤兀兀矗立着一棵巨大到令人心头发憷的古槐。
这古槐生得极其古怪。树干之粗,怕需四五人方能合抱,通体是沉郁如生铁的暗灰色,树皮皲裂深邃,尤如被巨力撕裂后又经岁月风干的古老铠甲。树冠庞大如墨云压顶,垂下的枝条却非柔韧,反倒扭曲盘结,张牙舞爪,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最奇的是,以此树为圆心,方圆十馀丈内,竟寸草不生,地面裸露着颜色暗沉近褐、仿佛被反复浸染过什么的泥土。空地上方的雾气,也显得格外凝实,缓缓绕着古槐流动,灰绿色泽更浓,仿佛为其披上了一层不祥的纱衣。
“绕行。”林砚心头警兆骤升。这古槐散发出的气息,古老、沉凝得近乎死寂,但在那死寂之下,他的灵觉却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如同深潭暗流般涌动的晦涩波动,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感。
队伍摒息凝神,紧贴空地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侧方移动,试图避开这棵不祥之树。
就在队伍堪堪踏入那片“不毛之地”边缘的刹那——
变故,生于无声。
没有预兆的地震,没有破土的巨响。众人只觉周遭流动的灰绿色雾气,陡然变得粘稠沉重,仿佛有生命般向他们缠绕而来!雾气中那丝甜腻异香瞬间浓烈了数倍,即便口中含着清心丹,也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
紧接着,眼前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爹……爹?您怎么在这儿?”队伍中段,一名年轻队员忽然失声叫道,目光涣散,向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伸出双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银子!好多银子!全是我的!哈哈哈!”另一名队员则猛地扑向地面,双手疯狂地刨抓着暗褐色的泥土,状若癫狂。
“妖狼!妖狼又来了!守住!快守住啊!”李铁双目赤红,嘶声怒吼,竟挥刀向身侧空处猛劈,仿佛正与无形的敌人搏杀。
“大丫……别走……别离开我……”周福则面露痴迷与痛苦,跟跄着向前追去,对身旁同伴的呼唤充耳不闻。
便是苏清瑶,眼前也恍惚了一瞬,仿佛看见父亲苏远山那温煦却带着忧虑的面容,在雾气中浮现,正对她殷殷叮嘱着什么。她心神剧震,全靠一股坚韧意志和舌下药力苦苦支撑,才未彻底沉沦。
整个队伍,除了林砚与修为较高的陆翎尚能保持一丝清明,其馀人等竟在倾刻间陷入了各自不同、却同样逼真的幻境之中,阵型大乱,人人举止失常!
林砚亦是心神猛地一荡,眼前仿佛有无数光影碎片掠过——前世实验室的洁白墙壁、父母模糊的笑脸、穿越之初的茫然与绝望……杂念纷至沓来,心湖波澜骤起。但他通玄境的修为与远超凡人的意志力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丹田内灰黑色噬灵真元自行急速流转,胸口印记传来一股温热,如同定海神针,强行将那些混乱的幻象与心魔镇压、驱散!
“醒来!”林砚舌绽春雷,一声蕴含了精纯真元的低喝,如同暮鼓晨钟,在众人混沌的识海中炸响!
离他最近的苏清瑶最先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额角已布满细密冷汗,后怕不已。陆翎也晃了晃脑袋,眼神恢复清明,却满是惊骇。
然而,就在这众人被幻境所惑、心神失守的短短数息之间,真正的杀招已然降临!
“噗!噗!噗!噗!”
那暗褐色的、寸草不生的泥土地面,此刻如同沸腾般翻涌起来!无数条粗壮黝黑、表面布满恶心瘤节与粘稠液体的藤蔓与根须,如同从九幽地狱探出的魔爪,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它们的目标,正是那些仍陷在幻境中、毫无防备的黑石卫队员!
一条碗口粗的藤蔓如巨蟒甩尾,狠狠抽向正痴迷刨地的队员后背!另一丛细密如网的根须,则悄无声息地缠向李铁因挥刀空劈而露出的双腿!更有数条顶端尖锐如矛的藤蔓,疾刺向周福、王大山等人的咽喉、心口等要害!
眼看惨剧即将发生!
“孽障敢尔!”
林砚目眦欲裂!他刚刚驱散幻境影响,便见如此危急情景,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迅捷】天赋与通玄真元同时催至极致!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像,真身已如一道撕裂雾气的灰色闪电,悍然切入藤蔓根须与队员之间!
“锵!锵!锵!”
灰黑色的刀光瞬间泼洒开来,快得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幕!林砚手中长刀化为无数道致命寒芒,精准无比地斩向每一条袭向队员的藤蔓根须!
刀锋过处,坚韧逾常的藤蔓应声而断,暗绿色腥臭汁液四处飞溅!那抽向队员后背的巨藤被一刀两断;缠向李铁的根须网被刀光绞得粉碎;刺向周福等人的尖锐藤蔓,更是被凌空斩落!
但藤蔓根须实在太多,太密,仿佛无穷无尽!林砚虽竭力拦截,刀光如织,仍有两三条漏网之鱼擦着队员的身体掠过,带起血花,或将其扫倒。李铁小腿被一条根须擦过,皮开肉绽;王大山格挡稍慢,肩头被藤尖划出一道深痕;周福跟跄躲闪时,手臂亦被刮去一片皮肉。其馀队员也多多少少挂了彩,惊呼痛哼声四起,场面一片混乱惊险。
万幸的是,因林砚反应神速、拦截及时,竟无一人遭受致命创伤!最严重的,也不过是筋骨扭伤、皮肉翻卷,但性命皆是无碍。
此刻,众人已陆续从幻境中彻底惊醒,眼见四周如群魔乱舞般的藤蔓根须,无不骇然变色,但求生的本能与连日训练形成的纪律,让他们强压恐惧,背靠背结成圆阵,刀盾向外,竭力抵挡着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无休无止的攻击。
林砚一边挥刀如风,斩断袭近的藤蔓,一边护着苏清瑶向阵中退去。他眼神冰冷,死死锁定空地中央那棵巍然不动的古槐。幻境是它发出的,这些藤蔓根须也是它的肢体!必须先破其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