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绿光炸在黑石镇上空时,东方天际刚洇开一抹蟹壳青,像姑娘们用残的黛石,淡得发灰,偏又透着点醒人的凉意。风里还裹着夜的湿气,舔在人脸上,粘着枯草与灶烟的味道,连呼吸都带着股沉滞的涩。
张伯正蹲在铁匠铺后院的磨刀石旁,粗麻裤脚沾着半尺泥垢,膝盖处磨得发亮。他手里攥块发黑的抹布,布纹里嵌满了煤灰,搓得指缝都泛着黑,却无意识地反复擦拭着一把刚打好的柴刀。刀身是新锻的精铁,还没开刃,映着渐亮的天光,冷飕飕的一片,偏生映不出他眼底那汪翻涌的血丝——那血丝浓得象化不开的血痂,是熬了整宿的印记。
他一夜没合眼,耳朵总像支棱着的兔耳,连院墙外野狗打个喷嚏都能惊得他手抖。苍狼山方向的风里,藏着妖狼的腥气,藏着镇民的哭嚎,藏着流民家女儿被拖走时,那双抓着门坎、指甲劈裂的手。所以当那声不算响亮、却象铜锥扎木般清淅的闷响传来时,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出亮,比灶膛里最旺的火还灼人。
绿光莹莹的,飘在黛色的房顶上,像坟茔里飘出的鬼火,却比鬼火暖千百倍——那暖意顺着他的眼窝往下淌,烧得鼻梁发酸,连后颈的老皮都绷紧了。“成了!”他低吼一声,嗓子干得象吞了把炉灰,手里柴刀“哐当”砸在磨石上,力道太猛,倒让磨石震得晃了晃,火星子没溅起半星,倒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壑然起身,蹲得太久,血往上涌,眼前黑了片,像被浓烟蒙了眼。可他不管,跟跄着扑到院墙边,膝盖撞在青砖上,疼得钻心也顾不上。墙角倚着柄铜锣,锈得发褐,边缘卷了毛,枣木锣槌倒被磨得油光水滑,是他爹传下来的老物件。他抓锣的手都在抖,指节捏得发白,连带着锣面都颤了颤。
“咣——!!!”
第一声锣响,劈裂了黎明前的静。那声音闷沉沉的,带着铁匠特有的蛮力,砸在黑石镇的上空,震得屋檐上的陈年灰土簌簌落,掉进他脖子里,痒得钻心。镇东头的狗被惊得狂吠,声线里都带着慌,却很快被第二声、第三声锣响盖了过去——这两声不再闷,急得象救火的鼓点,穿透力极强,在矮房的檐角间撞来撞去,连镇西头流民营的破窝棚都该听见了。
张伯赤着精壮的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像老树根般绷着,额角青筋跳得象要破肤而出。他一边死命敲锣,一边吼,声音沙哑得象被砂纸磨过,却比滚雷还响:“都起来——!!!苍狼山的妖狼完蛋啦——!!!林伍长得手啦——!!!镇中心集合——!!!有冤的诉冤,有仇的报仇——!!!”
锣声吼声搅在一处,像滚油里泼了火星。寂静的镇子先是僵了僵,随即,无数扇木门后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床板的吱呀,是女人捂孩子嘴的闷哼,是老人拄拐杖的笃笃声。窗纸后亮起烛光,先是豆大一点,怯生生的,像怕被风吹灭,渐渐连成了片。有人推条门缝,探出半张脸,眼泡肿着,是刚从梦里惊起来的;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屋角,手按在孩子的嘴,自己的牙却咬着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也有人,眼里渐渐燃起和张伯一样的光——那是被日子磨得快灭了的火星,藏在灰烬底下,此刻终于被风吹得亮了。
镇子西边的流民营,窝棚是用烂草和破布搭的,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晃,像随时要塌。石虎独臂的身影立在最大的窝棚口,像杆没倒的旗。他穿件露肘的单衣,断臂的袖管用麻绳扎著,贴在身上,露出的骼膊上全是旧疤,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结了层暗红的痂。他身后,二十三条汉子默然站着,手里的家伙什各式各样:削尖的竹枪,竹茬子割得手生疼;磨利的柴刀,刃口闪着寒星;还有几把锈腰刀,是从镇妖司仓库摸的,刀鞘都烂了,却被攥得紧紧的。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颧骨凸着,眼窝陷下去,可此刻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麻木——那麻木曾像层灰,盖了他们三年,如今被那道绿光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碴子似的恨,和破釜沉舟的决绝。绿光他们都看见了,林砚和苏清瑶说过,这是信号,是约定的时刻到了。
石虎的目光落在窝棚深处,破棉絮里缩着个发抖的身影——王婆。这老妪昨夜被“请”来的时候,还想撒泼,被石虎用刀背敲了下腿弯,就软了。此刻她蜷着,像只受惊的老耗子,嘴里翻来复去念叨“不关我事”“都是陈老爷逼的”,浑浊的老眼泡肿着,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沾了满脸的灰,脏得象块抹布。
石虎上前一步,仅存的右手伸出去,像铁钳似的抓住王婆的衣领,将她从棉絮里提起来。王婆的骨头轻得象柴火,被他提得双脚悬空,尖叫着乱蹬,指甲刮在石虎的骼膊上,却连皮都没抓破。“闭嘴。”石虎的声音不高,却象冻硬的石头砸在地上,“再喊,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王婆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惊恐的呜咽,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滴。石虎盯着她,眼里的光冷得象刀:“说,陈富海和赵莽,除了每月献祭三人,还干过什么?青州府那个刘都头,拿了多少好处?镇妖粮被他们倒卖了多少?说清楚,给你个痛快。若有一句隐瞒……”他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动了动,象在指后面的乱葬坑,“流民营后山的乱葬坑,不差你一个。”
窝棚里的霉味混着王婆身上的馊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将老妪彻底淹了。她崩了,涕泪横流,供词像脏水似的从嘴里泼出来。不止是献祭、贪墨,还有更狠的——她如何挑那些“不听话”的镇民列进祭品名单,比如三年前骂过陈老爷的张守礼;如何和商队勾结,把朝廷的镇妖粮换成霉米,差价和赵莽三七分,她拿三成,都给儿子娶媳妇了;赵莽如何借剿妖之名勒索,开榨油坊的李守财不给钱,就烧了他的坊子,逼得他跳了河;刘都头每三个月来取一次“孝敬”,除了血晶石,还有五十两银子,都是从镇民身上刮的……
旁边有个识字的青年,叫周文,原是青州府的书生,逃荒来的。他抖着手,用烧黑的木炭,把王婆的话一一写在撕下来的破衣衬布上。布是粗麻布,硌得手疼,木炭又软,写一笔就断,他却不敢停。每写一句,他的脸就白一分,握着木炭的手也抖得更厉害,眼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他的妹妹,就是去年被当成“童女”献祭的,王婆当时还来劝过他娘,说“是福气,能保镇子平安”。
当王婆说到,三年前她亲眼看见陈富海和赵莽,把一对试图逃出去的年轻夫妇抓回来,男的被活活打死,那妇人和怀里护着的婴孩一起献祭给了妖狼,炼成血晶石时,窝棚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那是周文,他的牙咬得太狠,嘴角都渗出血了。
石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赤红,象要滴血。他松开手,王婆烂泥似的瘫在地上,还在喃喃求饶。“带上她,还有供词。”石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透了,“去镇中心。”
镇中心的老槐树下,人渐渐聚多了。老槐树有上百年了,枝桠虬结,像老人的手,遮了大半片天。最初是三五个胆大的,跟着张伯的锣声来的,比如李屠户,扛着杀猪刀,刀上还挂着块没擦干净的猪油;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像小溪汇成河,最后聚成黑压压的一片,沉默着,却透着股汹涌的劲。
他们大多穿得破,补丁摞着补丁,男人的手粗糙得象树皮,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女人搂着孩子,孩子的脸瘦得蜡黄,睁着大眼睛看周围;老人拄着拐杖,身子抖着,却站得很直。所有人都仰着头,望槐树下那座临时垒的石台——是用镇妖司废弃的石块堆的,高低不平,却象座审判台。他们眼里有怕,有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盼,像暗夜里的一点星光。
张伯站在石台上,不再敲锣,双手背在身后,像尊黑铁塔。他赤着的膀子上,汗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滴在石台上,溅起一点灰。李屠户拎着杀猪刀站在台左,刀把被他攥得发热;刘寡妇站在台右,她男人是去年献祭的,此刻手里握着根烧火棍,眼神狠得象要吃人。两人的目光都盯着人群边缘——那里站着几个镇妖司的兵卒,是赵莽的人,穿得比旁人整齐,却眼神闪铄,脚底下动着,想溜,却被周围的镇民有意无意地堵住了路,那些原本低头走路的人,此刻都抬着头,盯着他们,像看猎物。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暴雨前的铅云,沉甸甸的,连风都停了。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骚动,有人喊“让让”“让让”,声音里带着劲。石虎带着他的人,押着王婆过来了——王婆几乎是被拖在地上的,裤腿磨破了,露出的脚踝上全是血痕。他们分开人群,走到石台下,石虎将破布写的供词递给张伯。
张伯接过来,布上的字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扎眼。他扫了一遍,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那张被炉火熏了一辈子的黑红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像烧红的铁。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把布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目光投向镇口——晨光越来越亮,把长街照得泛白,像撒了层霜。
两道人影,踏着这层白霜,从长街尽头走来。走在前面的是林砚,青布袍染了血,左襟上一大片暗红,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像块铁板;脸颊上有道擦伤,渗着血珠,却没掩住他眼里的光,亮得灼人。他身边的苏清瑶,同样风尘仆仆,发丝乱了,沾在汗湿的额角,却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宁折不弯的竹。她怀里抱着个布包,鼓囊囊的,用麻绳捆着,看得很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像潮水退去,露出中间的青石板。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惊疑的、期待的、恐惧的,像无数根线,缠在两人身上。林砚走到石台下,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他看见张伯眼里的血丝,看见石虎独臂下绷着的肩,看见李屠户紧攥的刀,看见刘寡妇发红的眼,还看见无数张脸——张守礼的娘,眼泡肿着;周文站在石虎身边,嘴角还留着血;还有那个总在铁匠铺门口捡煤渣的小乞丐,此刻也站在人群里,手里握着块石头……这些脸,都被苦难刻满了痕迹,却此刻都抬着,望着他。
林砚没说话,只是朝苏清瑶点了点头。苏清瑶上前一步,把布包放在石台上,解开麻绳——麻绳勒得她手心发红,解开时“啪”地一声,弹得手疼。她先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是从镇长府盗来的献祭契约副本,纸页都脆了,在晨风中微微抖着。张伯接过来,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却每一个字都喊得响亮,把上面“每月初一献祭三人,以活人精血供养苍狼山妖狼,保黑石镇平安”的条款,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人群里起了阵骚动,象风吹过麦田,低低的惊呼和抽气声此起彼伏。有个妇人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男人就是初一没的,当时陈老爷说他“自愿献祭”。
苏清瑶又拿出几本帐簿,是从狼巢里带回来的,封皮是牛皮的,已经磨破了。上面用毛笔写着字,工工整整,记录着每次献祭的人名、年龄,还有血晶石的产量。张伯翻到去年七月那一页,念道:“七月初一,献祭者:张俊山(男,三十八岁)、李翠儿(女,十四岁)、王小宝(男,五岁),炼出晶石三颗。”台下突然传来一声哭嚎,是张俊山的媳妇,她扑在地上,拍着青石板哭:“我的男人啊!我的男人是被他们绑走的啊!他们说他是妖狼叼走的啊!”
哭喊声像根针,扎破了人群的隐忍。有人跟着哭,有人开始骂,声音越来越大。苏清瑶没停,又拿出些血晶石——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在晨光下泛着妖异的光,仿佛有血在里面流。她捧着它们,手微微抖着,这些石头,每一颗都浸着人命。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举着,让所有人都看见。
最后,是那枚留影石。林砚伸出手,指尖泛着淡青的光,注入一丝真元。留影石瞬间亮了,发出柔和的白光,在半空中投出清淅的画面——是镇长府的书房,陈富海坐在太师椅上,穿着锦袍,手里端着茶杯,对面站着师爷。陈富海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倨傲,此刻却透着恶毒:“那个林砚,总盯着献祭的事,不管是不是他,都不能留了。明晚献祭,把他也带上,就说镇妖司派他去探妖情,让他死在狼巢里,尸骨无存。”
画面里的陈富海呷了口茶,语气轻描淡写:“流民营闹了瘟疫,死几个人算什么?这黑石镇的人命,值几个钱?等我攒够了血晶石,就去青州府当老爷,这里的人,死光了才好。”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皮上的裂沟,“告诉刘都头,下个月的血晶石多给三成,只要他肯罩着我,金山银山都有他的份。”
这画面,这声音,像把刀,把陈富海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皮给剥了,露出底下的黑心肝。留影石的光还没散,石虎就把王婆推到了台前。张伯接过供词,又念起来,念到“王小宝的娘被赵莽活活打死,扔到乱葬坑”时,台下的哭骂声已经压不住了,像山洪暴发。
突然,全场静了——死一般的静,连哭喊声都停了,只有风刮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这静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声哭喊撕碎了。“畜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扑到石台下,是王小宝的奶奶,她枯瘦的手指指着留影石的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孙子……我孙子才五岁啊!他们说他得了急病……原来……原来是被你们这些天杀的炼了石头!!!”
这一声喊,像点燃了炸药桶。“我男人!我男人是去年三月献祭的!他们说他抗命!”“我闺女!十四岁的闺女!说她不干净!其实是赵莽看上她,她不从!”“霉粮食!我儿子就是吃了霉粮食拉肚子死的!”“赵莽那个狗东西,抢了我的钱,还烧了我的房子!”哭喊声、怒骂声、质问声,混在一起,像惊雷滚过,震得老槐树的叶子都掉下来了。
积压了三年的怕,三年的麻木,三年的忍气吞声,在这一刻全爆发了。人们的眼睛红了,像充血的兔子,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也不知道。有个汉子冲上去,一脚踹在那个想溜的兵卒腿上,骂道:“你还想跑?给赵莽报信?”周围的人立刻围上去,拳头象雨点似的落在那兵卒身上,兵卒的惨叫很快就没了声。
张伯站在石台上,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看着那些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眼里的光——那光是活的,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这个打了一辈子铁、见惯了生死的老汉,眼角突然湿了,泪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赤着的膀子上,凉丝丝的。他猛地举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乡亲们!证据都在这!陈富海、赵莽,勾结妖物,害咱们的人,贪咱们的粮,罪该万死!他们不把咱们当人,咱们还能缩着吗?还能让他们害吗?!”
“不能——!!!”震天的吼声从人群里炸出来,像山崩,震得地都抖了。“杀去镇长府!抓陈富海!”“去镇妖司!宰了赵莽!”“给亲人报仇!”“报仇!报仇!”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天上的云都被震得散了些,阳光漏下来,照在人们的脸上,照在那些泪与血上,亮得刺眼。
林砚站在石台边,看着眼前的一切。晨光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灿灿的,照亮了老槐树的新叶,照亮了青石板上的血迹,也照亮了每一张脸。他看见张伯举着拳头在喊,看见石虎独臂挥舞着刀,看见周文举着破布跟在人群里,看见无数人朝着镇长府的方向冲去,像奔涌的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陈富海和赵莽不会束手就擒,镇妖司里还有他们的人,青州府的刘都头更是个大麻烦。但他不慌,体内的噬灵真元在奔涌,象有团火在烧,温暖而有力。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清算的时刻,到了。
黑石镇的黎明,终于不再是灰白的,而是被血与火染就的金红,像破晓的光,驱散了所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