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外的景象,让林砚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
原本还算平坦的谷地,此刻成了翻过来的炼狱。焦黑的土地上,一道接一道的沟壑,宽得能容下一头牛,是妖虎的利爪犁出来的,沟边的土被烧得象琉璃,青一块紫一块的,在天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还有大片的冰霜,是狼王的妖气凝的,白森森的,盖在焦草上、碎岩上,连狼尸都冻住了,霜花沾在焦黑的皮毛上,像撒了把碎盐,触目惊心。风一吹,霜花簌簌掉,露出底下发黑的肉,那味道便涌了上来——腥甜、焦臭、还有冰霜化了的湿味,混在一起,直冲鼻腔。
尸骸遍地。
妖狼的尸体没一具囫囵的。有的被拦腰咬断,内脏拖在地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坨,上面还沾着草屑;有的浑身焦黑,爪子还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像被烧硬的炭,风一吹,簌簌掉黑灰;更多的是被拍碎的,骨渣混着肉糜,涂在地上,像烂泥似的,引来几只秃鹫,黑黢黢的影子落在尸堆上,喙啄下去,“咔”的一声,是咬到骨头的响,听得人牙酸。
谷地中央,那两尊庞然大物,正僵着似的对峙。
烈焰妖虎半趴在地上,左侧后腿拧成了个诡异的角度,像折了的树枝,再也撑不起来。它身上的火,往日里是熊熊的赤红,能把石头都烧化,此刻只剩一层淡红的光晕,薄得象蝉翼,风一吹就晃,勉强裹着它的身子。最吓人的是腹侧的伤——从肋骨一直撕到后腿根,皮肉翻卷着,红的肉、白的骨,看得清清楚楚,血不是流,是“咕嘟咕嘟”往外涌,在身下积了一洼,沾着草屑,慢慢冻成稠的。它还在喘,每一次吸气,庞大的身子都剧烈起伏,胸口的伤便裂得更开,喷出的鼻息带着火星和血沫,落在地上,“滋”地一声,烧黑一小片草。那双赤金色的眼瞳,往日里亮得象烧红的铜,此刻却浑得象蒙了层雾,红光散了,只剩濒死的暗,却还是死死盯着对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像破风箱在拉。
血牙狼王看着稍好,却也已是油尽灯枯。它还站着,四只爪子深深抠进冻土里,爪尖都嵌进了石缝,以此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银灰色的毛,往日里亮得象撒了银粉,此刻沾满了血和焦痕,一缕一缕地粘在身上,左侧肩胛塌下去一块,显然骨头碎了,一动就往下掉血珠。最致命的是颈侧的伤——妖虎的獠牙撕的,几乎把半个脖子咬开,气管露在外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漏气声,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把胸前的毛浸成了深褐,一滴滴砸在地上,冻成小血珠。
它没吼,就那么盯着妖虎,琥珀色的眼瞳里,凶光还在,却裹着浓重的疲,还有点讥诮的冷——象在说,我死了,你也别想活。这十丈的距离,往日里它一扑就到,此刻却比天堑还远,每动一下,伤口就裂得更狠,血涌得更急,只能僵着,用眼神较劲。
林砚的目光扫得快,心里跟过算盘似的——妖虎的火没了温度,狼王的霜也散得差不多了,真危险的,是它们临死前的疯。若是此刻被察觉巢穴被窃,这俩拼着最后一口气扑过来,他们俩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必须走,刻不容缓。
他捏了捏苏清瑶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示意。苏清瑶立刻低头,两人伏下身子,象两道贴地的影子,借着洞口的岩石和地上的坑洼掩着,往外疾掠。
脚下的触感乱得很——踩在冰霜上,“咔嚓”一声脆响,惊得人心里一紧;陷进焦泥里,脚拔出来时带着“咕叽”的粘,沾得满靴都是;偶尔踢到狼骨,“咚”的一声闷响,骨头碎了,渣子硌得脚生疼。气味更是熬人,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焦肉的糊味、内脏的腥臊,还有妖力散了的金属味,钻进鼻腔,呛得苏清瑶眼圈发红,却死死咬着下唇,没发出一点声——她知道,此刻哪怕喘重一点,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林砚的手一直拉着她,掌心全是汗,却稳得很,每一步都踩在最隐蔽的地方,避开那些显眼的尸骸,绕开中央的对峙区,顺着山壁的阴影往山下走。
背后的“嗬嗬”声越来越远,可那股子威压还象影子似的跟着,压得人脊梁骨发寒。直到绕过一道山梁,把那片炼狱甩在身后,眼前出现满是荆棘的山坡时,两人才敢放慢脚步,靠在一棵半截焦黑的老松上,重重喘气。
冷汗这才渗出来,浸湿了内衫,贴在背上,凉得人打了个寒颤。林砚松开苏清瑶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弦绷得太紧,突然松了的晃。苏清瑶直接滑坐在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树皮的纹路硌得她后背发疼,却让人踏实。她闭着眼,长长吐了口气,气里都带着颤,再睁开时,眼框红了,却不是哭,是后怕。“那么多……那么多狼……还有那妖虎……”她声音轻得象蚊蚋,“就这么……没了?”
“弱肉强食,妖域的理。”林砚的声音也哑了,他抬手抹了把脸,蹭下一手的灰和血点——不知是妖的,还是自己方才蹭到的。他看着苏清瑶,眼神沉得象山涧的水,“今日是它们,若我们败了,明日黑石镇的百姓,就和这些狼尸一样,曝在这山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布包上,“别忘了这里头的东西,每一样都沾着人的血。”
苏清瑶身子一震,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布包的系带,系带勒进掌心,疼得她清醒过来。是啊,那些被炼成血晶石的百姓,那些被妖物撕碎的家人,他们的命,比这些妖物金贵百倍。她撑着树干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眼框还是红的,眼神却重新硬了起来:“接下来怎么做?”
林砚抬头看天。东方的灰白里,已染了点鱼肚白,晨星淡了,山林间升起了薄雾,像扯碎的棉絮,飘在树桠间。“给张伯发信号。”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竹筒——那竹筒是张伯亲手做的,粗陋得很,表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里头压着硫磺、硝石和荧光粉,是他们约好的信号,点燃了能冲上天,炸开一团绿光。
他找了块开阔地,拔开竹筒底部的塞子,引信露了出来,带着点硫磺的燥气。他摸出火石,“咔”的一声,火星溅在引信上,引信“嗤”地燃了,细小的火花顺着引信往上爬。林砚迅速把竹筒口对着黑石镇的方向,往后退了两步。
“咻——嘭!”
破空声尖得象哨子,划破了黎明的静。一道白烟笔直地往上冲,越来越细,在几十丈高的地方,猛地炸开!没有巨响,只有一声闷“嘭”,跟着,一团莹莹的绿光便绽开了,像夜里的萤火虫,却比萤火虫亮得多,碗口大小,悬在天上,在渐亮的天幕下,看得清清楚楚。
绿光燃了三息,才慢慢散在风里,像碎了的玉。
两人仰头看着,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张伯、石虎,还有黑石镇里等着的人,该看到了。这团绿光,是说计划成了,狼王和妖虎两败俱伤,镇子暂时安全了;更是说,反击的时候,到了。
“回镇。”林砚收起竹筒的残骸,目光投向山下。黑石镇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象一头蛰伏的兽,镇子里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怕,有的在等。他知道,张伯看到信号,定会立刻连络人手;石虎会守住镇子的入口,防着妖物馀孽;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义士,也该出来了。
“回去就找张伯和石虎,”苏清瑶整理了一下布包,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指尖还有点颤,“陈富海和赵莽,肯定信了那‘祭品已备’的假消息,这会儿正做着发财的梦。我们就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把这些证据摔在他们脸上,连他们一起,碾碎。”
晨光终于挣出了山脊,万道金芒刺破薄雾,洒在苍狼山上,给焦黑的土地镀了层暖。可这暖,却渗不透谷地的尸骸,也化不开黑石镇上空的阴云。林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苍狼山深处,那里的“嗬嗬”声已经没了,只剩死一般的静——属于妖物的时代,在这山里,要结束了;而陈富海他们欠的债,也该清了。
两人不再说话,转身往山下走。林砚的脚步稳,苏清瑶跟在他身后,布包贴在胸前,沉得踏实。他们带回去的不是证据,是火种,是黑石镇百姓的希望,要投进那堆压抑了太久的枯柴里,烧出一片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