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踏着寅时的露气返回城东地窖时,天边只在浓黑中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边缘洇透的水痕,离真正天亮还早得很。他伸手推开复在洞口的旧木板,一股混着灯油暖香的气息先扑了满脸——苏清瑶竟比他先回,还点起了一盏青釉油灯,灯花跳了两跳,将她立在洞口的影子投在土壁上,忽长忽短。
“林砚!”她见着人影,先是松了半截气,语声里都带着点颤,可目光扫过他衣襟上暗红的血渍、裤脚沾着的泥污与草屑,那口气又提了回去,快步上前便要查看,“怎么弄成这样?莫不是伤着骨头了?”
林砚轻轻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抄录文书磨出来的,此刻却凉得象浸了露水。“不过皮外伤,当不得紧。”他往地窖角落的干草堆上坐了,背脊刚挨到土壁,便忍不住蹙了蹙眉——断骨处虽已续上大半,经方才山谷里一番攀爬奔逃,仍有细细的疼意钻出来,像虫蚁在骨缝里噬咬。他盘膝坐定,指尖捏了个凝神诀,闭目调息时,鬓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在前襟,洇出一小片湿痕。
苏清瑶也不多言,转身从墙角的布包里取出伤药与干净布条——那布条是她从自己衬裙上裁下来的,细棉软布,还带着点皂角的清香。她将东西轻轻搁在林砚手边,又取过墙角的枯柴往油灯下添了添,火光顿时亮了些,映得她眼睫上的细绒都清淅可见。
她做事向来有条理,此刻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细致——先是将油灯移到林砚侧后方,让光线正好能照到他的背脊,又不至于刺眼;接着取出两张洁净的帕子,一张叠成小枕垫在林砚手腕下,免得他调息时腕骨硌着地面;另一张则浸了温水,拧得半干,搁在药碗旁。
待回转时,她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却总时不时飘向他额角的汗珠——见那汗珠又凝了一粒,她便悄悄递过浸湿的帕子,也不言语,只将帕子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半个时辰的功夫,林砚喉间吐出一口浊气,那气在灯前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瞬便散了。他睁开眼时,眸中倦意淡了许多,只是脸色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他伸手去取药碗,却触到碗壁的温度——那药糊竟还是温的。抬头看时,苏清瑶正背对着他整理药包,肩颈却微微绷着,显然时时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你那边可还顺遂?”他问,语声比方才润了些,“妖狼群没循着气味找去吧?”
“亏得你叮嘱得细。”她转回身,将调开的药糊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语声里带着后怕,“我蹲在那块大青石上,只敢用衣襟捂住口鼻,连气都不敢重喘。那些妖狼呜嗷着追你去了,尾巴都没往我这边扫一下。”说到此处,她忽然顿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碗边缘,“倒是你——那山壁上的藤蔓看着就细弱,底下又是深谷,你就不怕……”
“我瞧过了,那藤蔓茎秆里藏着筋,便是吊上两三个壮汉也断不了。”林砚拿起布条蘸了药糊,自己往背上擦抹,动作稍重时,额角又沁出些汗。苏清瑶见了,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却又强自止住,只将帕子又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只是没料到狼巢外围竟有连环陷阱,是些刻着符文的石碓,瞧着倒象上古遗物,想来是妖狼偶然发现,便拿来当护院了。”
苏清瑶闻言,眉尖蹙得更紧了些。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林砚手边,见他接过擦汗,才低声道:“这类古陷阱最是阴毒。”语毕,她目光落在他衣襟的血渍上,又移开,起身去翻药包,“我记得还有些镇痛的药粉,兑着用或许好些。”
林砚瞧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已将药粉调好,动作轻柔得象对待易碎的瓷器。“你在山谷里,莫不是得了什么东西?”她问,声音放得低。
林砚这才从怀中摸出物事——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骨片,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些扭曲的妖文,还有几颗鸽子蛋大小的血晶石,放在灯下瞧,暗红的晶体内竟似有血珠在缓缓流动,映得灯花也染了层诡异的红。他将这些东西轻轻搁在油灯旁,“原是想寻些妖狼的踪迹,却在白骨堆旁捡着了这些。”
苏清瑶拿起骨片,凑到灯前细细辨认,指尖划过那些妖文时,微微发颤。她识得些上古符文,越看脸色越沉,到后来连唇瓣都失了血色。“这是……记录活人祭的骨札。”她语声轻得象吹灯的气,“上面写着献祭的时辰要选月黑风高夜,须得用流民的精血灌灵泉,还有……还有这血晶石的造法。”
她拿起一颗血晶石,对着灯光转了转,晶体内的血影越发清淅。“每一颗这样的石头,都要耗掉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滴泪砸在血晶石上,顺着晶体的棱角滚下来,像血珠落了泪,“那些流民……昨日我去流民营时,还见着个穿蓝布小袄的孩童,抱着块发霉的窝头,问我能不能给她娘讨碗热水。”
林砚沉默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地窖里静得很,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苏清瑶压抑的啜泣声。他想起山谷深处那座白骨祭坛,骸骨堆得有半人高,颅骨的空洞朝着天,象是在无声地哭号,坛前的十几具尸体还带着馀温,身上的粗布衣裳都被扯得稀烂——那些人,大抵也曾象那蓝布小袄的孩童一般,盼着一碗热水、一口粗粮。
过了半晌,苏清瑶才用帕子拭去泪痕,眸子里只剩冰冷的决绝。“契约、帐簿、这骨片与血晶石,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只要拿到镇口的告示牌下公之于众,陈富海与赵莽便是有十张嘴也辩不清,难逃一死。”
林砚却摇了摇头,指尖叩了叩身旁的土壁,尘土簌簌落了几点。“这些还不够。”
“怎的不够?”苏清瑶愕然,“这些难道还证不清他们倒卖镇妖粮、用活人炼石的罪?”
“证得清,却治不死。”林砚拿起那本帐簿,指尖划过上面陈富海的签名,“陈富海在黑石镇做了八年镇长,镇上的粮行、药铺半数都与他沾亲带故;赵莽手下的镇妖兵,更是把持着进出镇子的路口。只凭这些死物,他们大可说一句‘是手下人私作主张’,再推两个替罪羊出来,便能脱个干净。那些镇民素来是墙头草,见着官威,只会道我们是‘诬告官长’。”
苏清瑶这才回过味来,指尖掐进了掌心。“你是说,要他们亲口认下?”
“正是。”林砚的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苗上,“最好是让他们在毫无防备时,将罪行说得明明白白,再用留影石记下来——这般‘活证’,才是钉死他们的棺材钉。”
“可他们如今已是惊弓之鸟,怎会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苏清瑶皱着眉,将帕子绞得变了形,“前日王婆被赵莽带去问话,回来后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可见他们已是草木皆兵了。”
林砚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在唇角掠了掠。“外人自然不行,可他们彼此之间,总不会时时提防。尤其是在商议如何‘擦屁股’的时候——昨夜契约失窃,他们此刻定是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少不了要凑在一起合计。”
苏清瑶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你要去监听?那如何使得!镇长府与镇妖司此刻必定戒备森严,便是一只苍蝇也难飞进去,你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她说着,目光又落到他衣襟的血渍上。
“险则险矣,却值得。”林砚站起身,油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有了这份证据,我们扳倒他们的把握便多了五成。况且——”他望向地窖外,那抹鱼肚白已浓了些,将洞口的木板映出淡淡的轮廓,“今日便是原计划的日子,若此刻不取到证据,万一晚间行动有个差池,我们连翻本的机会都没了。”
苏清瑶咬着唇,想说些什么,可瞧着林砚眸中的坚定——那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静,绝非一时冲动。她终是松了口,却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得泛白。“我与你同去。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林砚轻轻挣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留影石,塞进她手里,“你留在此处,将所有证据再理一遍,备好今晚用的诱妖香与狂暴散。若我天亮前没能回来——”他顿了顿,语声放得柔了些,“你便带着东西去找张伯,按备用计划行事,莫要管我。”
那备用计划,便是弃了黑石镇,带着愿意跟随的镇民与证据直奔青州府,求镇妖司总司做主。虽是缈茫,却也是条活路。苏清瑶知道他说得在理,只得点了点头,将留影石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石面硌得她心口发疼。
她忽地想起什么,转身从布包最底层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塞进林砚手里。“这是固元散,调息时含一粒在舌下。”她说着,目光却避开他的眼睛。
林砚握了握那还带着她体温的玉瓶,轻声道:“我晓得分寸。”他转身推开木板,身影一矮便融进了晨雾里,只留下油灯的光,在洞口摇摇晃晃。苏清瑶站在原地,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过了许久,才回身去整理证据,动作却比先前慢了许多,时不时侧耳听着洞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