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般倾泻而下,将天地染作一片混沌。风从山坳间呜咽而过,带着初冬的凛冽,刮在脸上似针尖刺骨。林砚搀扶着苏清瑶,两人身影在崎岖山路上蹒跚前行,每一步都踏得沉重。
苏清瑶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咬着下唇,小腿伤口处虽已用布条紧缚,但每走一步仍有暗红渗出,在素色裙裾上洇开一朵朵残梅。林砚左臂皮肉虽已愈合,却似烙铁烫过般火辣辣地疼。他右手稳稳托住苏清瑶臂弯,指尖能感觉到她衣袖下肌肤的轻颤。
“血腥气太重了。”苏清瑶忽地低语,声音细若游丝。
林砚鼻翼微动,果然闻到两人身上散出的淡淡腥甜。这味道在寻常人闻来或许微弱,但在那些夜行妖魔鼻中,便如黑夜里的烛火般分明。他抬眼望向远方——黑石镇轮廓在月下隐约可见,镇墙如一条蜷伏的巨蟒,将千百户人家护在腹中。
“从西墙缺口进。”林砚压低嗓音,“那处守备最疏。”
两人绕至镇西,果见一段镇墙坍塌未修,只用些歪斜木栅胡乱挡着。月光从云隙漏下,照见栅栏后两个老兵抱着长枪打盹,花白胡须随鼾声微微颤动。林砚屏住呼吸,扶着苏清瑶从木栅缝隙侧身挤入,落脚时特意避开发出窸窣声的碎石。
镇内巷道漆黑如墨。
两旁屋舍门窗紧闭,偶有婴孩夜啼从窗缝泄出,又很快被妇人温软的哼唱压下去。林砚牵着苏清瑶贴墙而行,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拖得细长。
铁匠铺在后街深处,门板老旧得起了毛边。林砚绕至后院,见烟囱尚有零星火星飘出,便在门板上叩了三声,停一停,又叩两声。
门内传来铁器碰撞的轻响。
半晌,门缝里探出半张布满沟壑的脸——正是张伯。老人浑浊的眼珠在看清林砚后陡然一亮,却在瞥见苏清瑶时掠过一丝审慎。他无声地侧身,待二人闪入后立刻合上门扉,那根碗口粗的门栓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后院狭小逼仄,满地堆着生铁料与半成品农具。墙角铁匠炉已熄了火,但馀温尚存,烘得空气里浮动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张伯提了盏油灯过来,昏黄光晕在三人脸上跳动。
“这位姑娘是……”老人目光在苏清瑶沾血的裙摆上停留。
“苏清瑶,可信。”林砚言简意赅,已自顾自在炉边坐下,“张伯,镇里这两日如何?”
张伯皱纹深陷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凝重。他搓了搓生满老茧的手掌,压低嗓子道:“午后王婆去了镇长府,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铁青,直往流民营加派了人手——专找那些新来的问话,打听可有陌生人打听‘献祭’之事。”
林砚心头一沉。
“她问到周嫂子了。”张伯声音更低了,“说有人瞧见你昨日往她那破棚子去过。”
油灯芯子“啪”地爆了个灯花。
苏清瑶抬起眼睑,眸子在暗处亮得惊人:“他们起疑了。”
“岂止是起疑。”张伯叹道,“赵莽今日突然操练兵卒,专挑心腹之人,个个配了腰刀。我在街口远远瞧着,那些人面色都不对劲——不象操练,倒象要赴死战。”
林砚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膝头。契约上的子母印虽未惊动青阳城,但陈富海与赵莽定已察觉失窃。眼下这般阵仗,分明是要在内部清洗,将一切可能泄密之人尽数除去。
“周嫂子母子危矣。”他缓缓道。
“何止他们。”张伯苦笑,“凡与这事沾边的,怕都活不过三日。”
院中一时沉寂,只听得远处更夫敲梆,声声催人。
半晌,林砚忽然起身,衣摆带起细微风声:“张伯,您先前说连络了些可靠之人,如今能聚来多少?”
老人屈指算了算:“八个。李屠户、刘寡妇、王大锤……都是苦主,或是亲人被献了,或是早瞧不惯陈富海那套。”他抬眼看向林砚,眼中混着希冀与忧虑,“你要做什么?”
“等不得了。”林砚声音冷如寒铁,“王婆既已查到周嫂子,必会连夜动手。赵莽排查内鬼,也是越快越好。我们若再迟疑,便是坐以待毙。”
苏清瑶在旁轻轻解开腿上布条。伤口暴露在灯光下,她面不改色地从怀中取出小瓷瓶,将药粉细细洒上,动作稳得不见半分颤斗。
张伯看着这二人——一个杀气隐现,一个沉静如渊,竟觉心头莫名一定。他猛吸口气,花白胡须随之颤动:“好!我这就去叫人。你们在此候着,莫点灯,莫出声。”
说罢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推门没入夜色。
铺子里重归寂静。
苏清瑶重新包扎好伤口,抬眼时见林砚正从角落药箱翻找什物。他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单薄,肩胛骨将粗布衣衫顶起清淅的弧度。这个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肩上却压着整个镇子的生死。
“给。”林砚递来一卷干净布条,又翻出瓶金疮药,“再敷些药,莫要感染。”
苏清瑶接过,指尖与他短暂相触。少年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温度却意外地暖。
“多谢。”她轻声道。
林砚摇摇头,自顾自在对面坐下,取过桌上半截炭笔,在废纸上勾画起来。线条粗砺却准确,很快勾勒出黑石镇的轮廓——镇长府、镇妖司、流民营、各处巷道……每一处都标了细细的注记。
苏清瑶静静看着。
更声又响,已是四更。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杂乱,却刻意放得轻缓。林砚倏然起身,右手已按在刀柄上。
叩门声起:三轻,两重。
门开处,张伯领着八人鱼贯而入。有膀大腰圆的屠夫,有干瘦憔瘁的寡妇,有铁塔般的汉子,也有佝偻的老者。众人挤在后院,将狭小空间填得满满当当。油灯被重新点燃,昏黄光线照出一张张或徨恐、或悲愤、或决然的脸。
“这位是林伍长。”张伯哑声道,“这位苏姑娘。他们……拿到了那东西。”
李屠户最先上前。这汉子平日杀猪宰牛眼都不眨,此刻双手却微微发颤。他接过林砚递来的纸页,借着灯光细看——那上面抄录的名字与日期,墨迹犹新。
当“李小翠”三字撞入眼帘时,汉子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他死死攥着纸页,指节捏得发白,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
“小翠……我的小翠啊……”他反复摩挲着那个名字,浑浊泪水大颗砸在纸上,将墨迹洇开一团。
纸页在众人手中传递。
刘寡妇认出亡夫名字时,整个人软软瘫坐在地,捂着嘴发出压抑的抽泣。王大锤看到兄长名讳,一拳砸在身旁铁砧上,闷响震得油灯火苗乱跳。赵老四、孙瘸子、周婆婆……每双眼睛触及那些熟悉字迹时,都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待最后一人看完,后院已是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摩擦声。
“原件在我们手中。”林砚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陈富海与赵莽已知失窃。他们在查内鬼,在灭口——凡可能知情者,一个不留。”
“那我们……”刘寡妇抬起泪眼,“逃?”
“逃往何处?”林砚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拖家带口,能逃多远?即便逃了,那些被献祭的亲眷呢?他们的冤仇,谁来雪洗?”
李屠户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林伍长,你说怎么办?我这条命豁出去了,只要能宰了那两个畜生!”
“硬拼不得。”林砚摇头,“陈富海养着护院,赵莽掌着兵卒,淬体后期的修为更非我等能敌。需用计,需借势,需……制造时机。”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在桌上缓缓铺开。那是黑石镇周边地形图,苍狼山、灵泉、妖虎巢穴——各处标记得清清楚楚。
“三日内,苍狼山必有大乱。”林砚指尖点在山脉某处,“届时陈富海与赵莽定会分神,那便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众人围拢过来,听他讲述那惊心动魄的计划:诱妖香引狼,狂暴散激虎,令两妖兽相争……每一个字都透着刀尖舔血的凶险。
“这……这能成么?”周婆婆颤声问。
“五成把握。”苏清瑶忽然开口。她不知何时已站到林砚身侧,素白面容在灯下如冷玉雕成,“若成,妖狼失首,陈富海失恃;若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若败,无非一死。然坐以待毙,亦是死路一条。”
这话如冰水浇头,令众人悚然清醒。
是啊,等死,或是搏命。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他们早已没得选了。
李屠户第一个捶胸:“干了!我闺女不能白死!”
“我也干!”刘寡妇抹去眼泪,眼中迸出狠光,“大不了下去陪我当家的!”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八道声音接连响起,不高,却似铁钉凿进木头,一字一痕。
张伯老眼泛红,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并一串铜钱:“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用场,这些……拿去置办要用的物事。”
林砚没有推辞,只深深看了老人一眼。
他开始分派事宜:张伯筹备硫磺火油,李屠户连络暗桩,刘寡妇疏散妇孺……每一条指令都清淅果断。众人听着,心头那团乱麻渐渐理出线头,绝望中竟生出一丝缈茫的希望。
待安排妥当,已是五更将尽。
东方天际透出蟹壳青,稀薄晨光从门缝挤入,在地面投下几道细长的亮痕。
“都回去准备。”林砚最后道,“记住,性命最重。若见情势不对,立刻撤走,莫要回头。”
众人应下,悄然散去。
后院重归空旷。张伯去库房翻找材料,铁器碰撞声叮当作响。苏清瑶坐在炉边,取出一应药材器皿,开始调制诱妖香与狂暴散。她指尖沾了朱砂,在黄符上勾勒繁复纹路,每一笔都凝着心神。
林砚则在整理那些铁蒺藜与弩箭。他将箭簇在磨石上反复打磨,直至刃口在晨光中泛出森冷的蓝芒。
“林砚。”苏清瑶忽然唤他。
少年抬首。
“你怕么?”女子轻声问,手中符笔却未停。
林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
“怕。”他老实承认,“怕计划失败,怕牵连无辜,怕……到最后谁都救不了。”
顿了顿,他又道:“但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被送去喂狼。”
苏清瑶笔下符文完成最后一勾,灵光在纸面一闪而逝。
“我也是。”她淡淡道,将符录仔细收进囊中,“所以这条险路,非走不可。”
晨光终于漫过镇墙,将铁匠铺窗纸染成暖黄色。
新的一天来了。
而三日之后,便是见分晓之时。
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火苗挣扎着跳动两下,归于寂灭。但晨曦已至,光明终究会来——哪怕这光明,需用鲜血与烈火去换取。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