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的残墨尚未褪尽,天边只洇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青灰里透着些微的冷意。苍狼山便已浸在浓得化不开的乳白晨雾里,远山近树皆失了轮廓,只馀下些模糊的、湿漉漉的影子。黑石镇在身后缩成一团沉黯的墨迹,而前路则被这无边的雾障吞没,无声无息。
林砚紧了紧腰间的束带,长刀悬在身侧,刀鞘上冰冷的铜环已被露水濡湿,握在掌心一片沁骨的凉。他侧目看向身旁的苏清瑶。她已换上便于山行的半旧靛蓝布裙,外罩一件深青色的短比甲,一头乌发用同色布条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丽的侧颜。此刻她正小心地将那本边角已然磨损卷曲的《破妖图谱》贴身收好,指尖按在胸口处,微微泛白,显见是用了些力气的——昨夜在地窖灯下议定的行程,此刻正沉甸甸压在两人心头,比这山间的雾气更重。
“这苍狼山的晨雾最是恼人,看似无害,实则缠磨得紧,三五步外便难辨东西。”苏清瑶的声音轻得象林间穿叶而过的风,却字字清淅,透着股沉静,“林砚,你目力与感知远胜于我,且在前引路,我循着你的脚印走,定不会落下。”林砚略一点头,并未多言,心神却已如蛛网般无声铺开,笼罩周身数丈之地。他抬手,指尖无意般掠过身旁一棵老松粗糙的树干,树皮上湿冷的苔藓蹭过指腹,留下黏腻的触感。他并不在意,只凝神感知着——这苍狼山深处的妖气,远比黑石镇周遭驳杂浓郁,丝丝缕缕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每一片摇曳的草叶,每一处幽暗的岩隙,都可能潜藏着未知的杀机。他的警剔,此刻便是苏清瑶最大的依仗。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浸透夜露、湿滑厚重的落叶,向山深处行去。晨雾流动,将远近树木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远望去竟如无数蹲伏潜行的妖物,在氤氲白汽间伺机而动。苏清瑶不时从怀中取出图谱,就着稀薄的微光辨认,书页被雾气浸润,边缘已然有些潮软。她指尖轻点在一幅绘着赤红花朵的图样上,低声道:“你看这赤阳花,形如火焰,却偏生性喜酷烈日光,常生于向阳徒峭的岩壁石缝之间,汲取日精,故而花瓣触手微温。”她抬眸,望向雾气稍薄处隐约显露的青灰色山涯轮廓,“至于那蚀骨草,却是另一番脾性。性极阴寒,专爱生长在背阴涧底、腐叶堆积甚或陈年尸骸之畔,气味腥浊,茎叶皆含阴毒。”
林砚脚步未停,目光却如梳篦般扫过途经的每一处岩角、每一丛灌木,连草叶尖端将坠未坠的露珠里映出的模糊天光,都未曾放过。“你专心辨识药草,周遭动静有我。”他的声音沉缓,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神识已悄然延伸至半里之外,探查着更远处的情形。越往山阴处走,地势愈见崎岖,脚下碎石嶙峋,时有松动的石块被踩落,顺着陡坡“咕噜噜”滚下,打破林间的沉寂,惊起数只栖于雾中的寒鸦,“扑棱棱”振翅飞起,在乳白色的雾幕上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慌乱黑影。
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前方雾气略散,露出一片向阳的徒峭石壁。苏清瑶忽地轻“咦”一声,脚步微顿,伸手指向岩壁中段一道不起眼的裂隙:“林砚,你看那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悦。林砚立刻止步,循着她指尖望去。但见那青灰色的岩缝之中,果真嵌着几簇赤红的花朵,约莫巴掌大小,花瓣层叠如焰,虽被晨露打湿,却依旧透着一股灼灼生机,在弥漫的灰白雾气映衬下,恍若几朵凝固的、温热的火苗。“是赤阳花,不会错。”苏清瑶眼中光彩微亮,唇角不自觉扬起些微弧度。
林砚先以神识仔细探查花丛周遭数尺范围,确认并无妖气蛰伏或阵法痕迹,方回头朝苏清瑶颔首示意。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垫着柔软干草的小木盒,身形轻捷地攀上岩壁,小心翼翼以指尖捏住花茎,将几株赤阳花连根采下。花瓣入手,果然传来一股温和的暖意,迥异于山间的阴寒。“需采几株?”他问,声音放得很轻,似是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宁静。“三株足矣,药性已够。”苏清瑶在下方仰首望着,见他稳妥地将花朵收入盒中,脸上那抹安心的神色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淅。
赤阳花既得,两人便转向山阴面寻觅蚀骨草。此处的雾气更显浓重粘滞,几乎凝成乳白的实体,呼吸间满是潮湿草木腐烂与泥土腥膻混合的沉闷气息。脚下堆积的落叶不知经了多少年岁,厚可没踝,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闷响,底下的泥土黝黑黏腻,稍不留神便会沾湿鞋袜。苏清瑶蹲下身,挽起袖口,露出半截白淅的手腕,开始仔细拨开层层堆积的腐叶,指尖在冰凉湿滑的泥土与根须间耐心翻找。额前几缕碎发被雾气打湿,贴在光洁的颊边,她也浑然不觉。林砚则立于她身后三步之处,身形如松,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巡戈着浓雾笼罩的四方。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之上,指腹感受着铜环传来的微凉——山阴处本就是阴气汇聚、妖物偏好的所在,此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比别处沉滞几分,隐隐透着不安。
约莫一刻钟后,苏清瑶动作一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紧绷的喜意:“在这里了!”林砚立刻矮身凑近,只见一株已然枯死、树干爬满暗绿色苔藓的古木根部,紧贴着潮湿的地面,生着几丛灰白色的小草。草茎细弱如发丝,叶片更是窄小如针,表面密布着黯淡的黑褐色斑点,乍看之下,与周遭腐败的苔藓几无分别,透着一股子阴森的死气。
她自随身布包中取出一副以细密麻布衬着某种油浸皮革特制的手套,仔细戴好,又拿出一柄小巧的银铲,摒息凝神,极其小心地将那几株蚀骨草连同根部包裹的少许原土一道掘起,放入另一只垫了油纸的木盒之中。
“所需药材,齐备了。”她仔细合上盒盖,系紧扣绊,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宇舒展开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与雾水混在一处,沿着脸颊柔和的线条缓缓滑落。“我们可……”她话未说完,林砚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沉静如水的眸子瞬间锐利如出鞘寒刃,周身气息陡然绷紧。
“退!”一声低喝,林砚几乎是凭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左手猛地发力,将蹲踞于地的苏清瑶向后拽开!苏清瑶猝不及防,足下被湿滑的落叶一绊,惊呼半声,身形向后跟跄跌去,若非及时扶住身旁那株枯木,几欲摔倒。她尚未站稳,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凌厉如鞭哨,一道儿臂粗细、布满暗褐色瘤节与尖锐倒刺的藤蔓,堪堪擦着她方才所立之处的裙角,狠狠抽打在腐叶堆积的地面上!湿土与碎叶迸溅开来,原地留下一条深逾寸许、边缘焦黑的痕迹,缕缕带着腥腐气息的白烟自痕迹中袅袅升起。
“是腐心藤!”苏清瑶扶着树干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气息微乱,却仍强自镇定,语速飞快,“此物以活物气血为食,藤身坚韧逾常,倒刺与汁液皆含剧毒,沾之皮肉溃烂,难愈!”
她话音未落,浓雾深处已然传来更多“呜呜”的破风之声,影影绰绰间,七八条粗细不一的暗褐色藤蔓如毒蛇出洞,自不同方向激射而来,有的粗如成人手腕,有的细若长鞭,在空中狂乱舞动,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两人前后左右的退路隐隐封住。林砚早已拔刀在手,刀身映着灰白的天光与幽绿的苔藓微光,泛起一片森冷的寒芒。他觑准最先袭至的一条粗藤,不闪不避,吐气开声,刀锋斜撩而上,迎击而去!
“铛——!”
金铁交鸣般的震响在山谷间回荡,远超草木碰撞应有的声音。那藤蔓竟坚硬如铁,刀锋斩入不过半寸,便被死死卡住,暗绿色、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稠汁液顺着刀身蜿蜒流下,滴落在地面的腐叶上,顿时发出“滋滋”的剧烈腐蚀声响,腾起更多带着恶臭的白烟。“果然有毒!”林砚心中一凛,不敢让刀身久沾毒液,手腕一抖,真元灌注,硬生生将藤蔓震开,同时脚下步法变幻,身如轻烟,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另外两条藤蔓的夹击。
苏清瑶也已抽出腰间短剑,剑锋湛湛,迎向一条袭向自己腰侧的细藤。剑尖刺中藤身,却只入肉三分,便被其坚韧的质地阻滞,再难寸进。她清叱一声,抽剑回防,却见那些藤蔓攻势虽猛,角度刁钻,却总在即将真正触及两人身体要害时,力道稍缓,或转向抽击他处,隐隐然似在驱赶,而非立下杀手。“林砚,它们……似在将我等逼往某处!”她喘息稍定,立刻察觉异样,急声道。
林砚挥刀格开正面三条藤蔓的纠缠,眼神冰寒,早已看穿其中关窍。“且战且退,顺着它们的意思,看看到底是何陷阱。”他沉声应道,心知此刻若强行突围,在这浓雾弥漫、地形不熟之处,反而更易落入被动,不如暂且顺从,一探究竟。两人遂背向相靠,互为犄角,一边挥动刀剑格挡愈发密集的藤蔓攻击,一边顺着藤蔓逼迫的方向,缓缓向山坳更深处退去。
脚下落叶愈发深厚泥泞,四周雾气浓得几乎化不开,五步之外便一片模糊,连彼此的身影都时隐时现,只靠衣袂破风声与短促的呼喝相互呼应。如此退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雾气陡然变得稀薄了些,竟现出一片约莫十丈方圆的林中空地。空地中央,古木环抱之下,地面野草稀疏,露出黝黑的泥土。
林砚目光如电,扫过空地,正欲细察,身侧的苏清瑶忽地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惊疑:“那……那里好象有个地穴!”他循声望去,只见空地中央偏右的位置,野草倒伏,形成一个不甚规则的圆形凹陷,边缘攀爬着不少与方才袭击他们同类的腐心藤,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若非此刻大部分藤蔓皆在四周舞动“监视”,极难发现。
那些腐心藤此刻皆停留在空地边缘,不再紧逼,只缓缓在空中摇曳着布满倒刺的身躯,发出细微的“簌簌”摩擦声,宛如一群耐心的狱卒,静待猎物自行踏入牢笼。苏清瑶心下不安,上前两步,想要看清那地穴情形,刚至边缘,一股夹杂着浓烈腐朽与血腥气息的阴风自下而上猛地窜出,激得她鬓边散发飞扬,周身寒毛倒竖。
“小心,这象是个……”她“陷阱”二字尚未出口,脚下所踏之处猛然一空!那洞口周围的土地,竟早已被暗中掏空,仅以上层草皮与一层薄土伪装,如何承受得住人体重量?草皮塌陷,泥土簌簌而落。
“啊——!”苏清瑶只觉足下虚无,惊呼声脱口而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下急坠!电光石火之间,一只坚定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是林砚!他在她身形下坠的刹那,已然扑至,一把抓住了她。然而这下坠之势太猛太急,林砚虽下盘沉稳,奈何立足之处本就是陷阱边缘,土石松软,被他自身重量与下拉之力一带,脚下亦是轰然塌陷!
天旋地转,黑暗如巨兽之口瞬间吞噬了一切光影。耳畔只馀呼啸而上的凄厉风声,刮得人面皮生疼,睁眼难视。身体失重,急速下坠,五脏六腑似乎都要从喉咙里翻涌出来。苏清瑶的惊呼,林砚的闷哼,皆被这狂暴的气流撕扯得支离破碎,难以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