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伏鳞潜翼集(1 / 1)

天刚蒙蒙亮,天边只抹着一道极淡的鱼肚白,像未洗净的宣纸边缘。黑石镇还陷在湿漉漉的乳白色晨雾里,屋瓦、街石、光秃秃的树梢,都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林砚已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是原主留下的,浆洗得发硬,摩擦着皮肤有些糙。裤脚被他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草鞋,鞋底纳得厚实。他背了个半人高的旧竹框,筐里铺着些干茅草,乍一看,倒真象个要趁早进山寻些药材或山货的镇民。只有那腰间微微鼓起、被粗布外衣巧妙遮掩的弧度,才藏着那柄磨得发亮、饮过妖血的长刀。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疏得象撒落的芝麻。几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缩着脖子,笼着袖子匆匆赶路,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寒雾里拖出短短一截尾巴,旋即消散。镇口那家早点摊刚支起油布棚子,蒸笼才架上灶,白茫茫的水汽混着晨雾升腾,把掌柜那张困倦的脸熏得模糊不清。林砚低着头,步履不急不缓,看似专注于脚下的湿滑石板路,一双耳朵却早已支棱起来,像警觉的狸奴——几句零碎的闲言碎语,被晨风裹挟着,断断续续钻进他耳中。

“……昨儿夜里……镇长府……闹腾得厉害……”

“嘘!小声些!我表兄在府里当差,天没亮就悄悄递话出来,说丢了顶要紧的物件儿,陈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摔碎了两只前朝的瓷瓶!”

“啧啧,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府里不是养着好些个修士老爷么?”

“谁知道呢……赵校尉天不亮就被请去了,这会儿还没出来……”

林砚面色如常,脚步节奏丝毫未变,心中却一片雪亮。陈富海丢了那要命的契约,此刻定如热锅上的蚂蚁。用不了多久,这看似平静的晨雾之下,怕就要掀起搜天检地的狂澜。

他先绕路往城西窝棚区去。远远便瞧见,王婆那间鹤立鸡群的青砖木屋前,乌泱泱围了一圈人。流民们像受惊后挤作一团的羊,瑟缩着肩膀,脸上是千篇一律的徨恐与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不敢与任何人视线相接。

王婆今日穿了件暗红色团花绸缎夹袄,油光水滑,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很。她双手叉在圆滚滚的腰上,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尖厉的嗓音象钝刀刮着铁锅:“都杵这儿装死呐?!昨夜是谁值的夜?嗯?让毛贼溜进府里,惊了老爷的驾!要是查出来是哪个吃里扒外、手脚不干净的,仔细扒了你们的皮,扔去后山喂狼!”

几个负责看管流民营的汉子,穿着不甚合体的号衣,低着头站在阶下,额头鬓角全是亮晶晶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喏喏连声:“王婆息怒……小的们一定仔细查……仔细查……”

林砚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寻到了周氏母子。周氏将小宝紧紧搂在怀里,几乎要将孩子按进自己单薄的胸膛。她脸色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嘴唇抿得发青,眼神躲闪游移,竭力将头埋低,恨不能缩进地里去。小宝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粗布褂子,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骨节都泛了白。孩子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惧与茫然。林砚不敢上前,只远远驻足片刻,见母子二人暂且无恙,便转身,脚步悄然加快,往镇南张伯的铁匠铺赶去。

“张记铁匠铺”的木招牌,不知挂了多少年头,被终年不散的烟火气熏得焦黑,边角卷翘,字迹都有些模糊了。尚未走近,那“叮——当——叮——当——”富有节奏的打铁声便穿透晨雾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口上,带着某种不屈的韧劲。

林砚掀开厚重的、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浓烈的铁锈与炭火味儿扑面而来,让人呼吸微微一窒。

铺子里光线昏暗,唯有一座炉火正熊熊燃烧,将小半个铺子映得橙红明亮。张伯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火光下油亮发光,汗水如小溪般顺着虬结如老树根的肌肉沟壑蜿蜒而下。他正抡着一柄沉甸甸的铁锤,锻打一柄初具雏形的锄头。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发出“滋啦”的声响,落在潮湿的泥土地上,瞬间熄灭,留下一个个小小的黑点。炉火跳跃的光芒,映照着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膛,额角一道陈年旧疤在火光下微微发亮,眼角的纹路深如刀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灼灼的精气神。

听见门帘响动,张伯头也未抬,只瓮声瓮气问了一句:“谁啊?这么早……”话音未落,他已借着炉火馀光瞥清了来人,握着铁锤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旋即又重重落下,发出更沉闷的一声“铛!”。

他放下铁锤,将那块半成型的铁料插回炉火中煨着,这才直起腰,拿起搭在风箱把手上的灰黑粗布汗巾,胡乱擦了把脸上、胸前的汗水。汗水浸湿的汗巾,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汗味与铁腥的气息。

“林……伍长?”张伯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沙砾摩擦,“这么早来,莫不是镇妖司又有紧急差遣?”

“有桩要紧事,须得与张伯私下商议。”林砚压低声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铺子角落——两个年轻学徒正埋头在一方大磨石前,“吭哧吭哧”地磨着一堆新打好的镰刀,雪亮的刃口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张伯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微微一眯,旋即对那两个学徒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豪:“狗子,铁蛋,先把手里活儿放放。去后院,把昨儿打好的那批镰刀都给我拾掇利索了,磨得能照见人影儿!李庄的人晌午就来取,眈误了买卖,仔细你们的晚饭!”

“是,师父!”两个学徒连忙应声,抱起那堆镰刀,快步穿过铺子后门,往后院去了,木门“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声响。

铺子里顿时只剩下风箱“呼啦呼啦”的喘息声,与炉火“噼啪”的轻爆。张伯走到铺子门口,探身往外张望两眼,这才回身,将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插上粗大的门栓。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将外头湿冷的晨雾与隐约的市井嘈杂,尽数关在了门外。

炉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熏黑的墙壁与堆满杂物的角落,晃动着,有些鬼魅。

张伯走回炉边,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的炭火,添了两块新炭,火星子“噗”地窜起老高。他背对着林砚,声音低沉下来:“说吧,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早、这么小心地来寻我这老铁匠。”

林砚没有绕任何弯子,开门见山:“张伯,昨夜镇长府失窃,您可曾听闻风声?”

张伯添炭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那块黑黢黢的炭块,“咚”地一声直直掉进炉膛深处,溅起一片耀眼的火星,几点炽热的灰烬飘到他古铜色的手臂上,烫出几个小红点,他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来,面向林砚。炉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那双平日因常年烟熏火燎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即将淬火的刀锋,紧紧盯着林砚。

“失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丢了……什么?”

“一份契约。”林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淅而缓慢,“一份以黑石镇镇长陈富海、镇妖司校尉赵莽之名,与苍狼山妖狼群签订的‘供奉契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每月需献上三名活人,换取狼群不袭扰镇子。还有三本帐册,记录着三年来所有被献祭者的名姓,以及他们倒卖朝廷‘镇妖粮’、私吞款项的明细。陈富海与赵莽,俱已画押按印。”

张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随即,变得粗重而急促,像破损的风箱。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吧”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如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蜿蜒爬满他肌肉结实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下,血液仿佛在奔涌、在咆哮。

他猛地背过身去,宽阔的脊背对着林砚,剧烈地起伏着。炉火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放大、扭曲,象一个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巨人。

半晌,一声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至极的问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你?”

“是我。”林砚坦然承认,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这位老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一个同伴。”

铺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炉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呼呼”的轻响,与风箱单调的“呼啦”声交织。张伯依旧背对着他,肩膀的颤斗却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脊背,绷得象一张拉满的弓。

林砚没有催促。他知道,此刻张伯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名字,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痛楚,正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

“你知道……你这是在玩命吗?”张伯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象是被粗粝的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陈富海是什么人?赵莽又是什么人?他们手底下有多少条人命?你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他们会象疯狗一样扑上来,不把你撕碎嚼烂,绝不会罢休!”

“我知道。”林砚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坚定,“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退。张伯,这份契约,是钉死他们的唯一铁证。您……您忍了三年,等了三年,难道不想知道小石头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难道不想为他……讨个公道吗?”

“小石头”三个字,象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伯心上。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双目死死瞪着林砚,眼框里瞬间蓄满了浑浊的泪水,沿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沟壑,汹涌而下。

“公道?哈哈哈……”他发出一声悲怆到极致的惨笑,笑声里满是泪意,“我怎么不想?我夜夜合不上眼!一闭眼,就是小石头穿着那件他娘新给他缝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回头冲我笑,说:‘爹,我去山里转转,挖点草药,卖了钱给娘抓副好药。’那褂子,袖口还磨破了个小洞,他娘说要给他补上,他说不用,男孩子破点没事……”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亲自送他到镇口,看着他蹦蹦跳跳往山里去的背影……那么精神,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啊!可三天!就过了三天!王婆那个老虔婆,拿着一包银子找到我家,说……说我儿‘进山采药,不小心遇了狼,没了’……没了?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

他的拳头又一次重重砸在身旁冰冷的铁砧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铁砧上的细灰都飞扬起来。

“我不信!我死活不信!我偷偷跟着镇妖司那帮杂碎进过山!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他们从流民营里拉出人,捆着手脚,像拖牲口一样拖进山里,扔进那黑乎乎的洞口……那里头传出来的,全是狼嚎和人临死前的惨叫啊!”张伯的声音颤斗得厉害,巨大的悲愤几乎要将他瘦削硬朗的身躯撕裂,“可我……可我找不到小石头的尸首……我总想着,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我儿命大,跑出来了?躲在哪个山坳里,等着我去找他……三年了,我打铁攒下点钱,就托人往北边、往南边打听,有没有一个叫张石头的后生……”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微弱希冀,象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

林砚看着他,心中沉重如铅。他缓缓伸手入怀,取出那份誊抄在普通纸张上的契约副本,纸张因多次折叠而显得有些软皱。他双手捧着,递到张伯面前。

“张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您看看这个。”

张伯的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起初有些茫然,直到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定格在某一处。

【大胤承平三百四十六年,五月初七。献祭者:张石头,年十六,北街铁匠张铁锤之子。体征:健壮,无隐疾。用途:血食。】

时间、地点、姓名、年龄、身份……每一个字,都象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张伯的眼里、心里。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烫伤与裂纹的、颤斗得几乎无法控制的大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粗糙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抚过“张石头”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要通过这触摸,感受到儿子最后残留在这世上的、冰冷的气息。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泛黄的纸面上,迅速洇开一团团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炉火里的炭块都烧塌了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终于,他将那张纸紧紧地、紧紧地按在自己心口,仿佛要将它嵌入骨血之中。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所有的悲恸、茫然、软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令人心悸的决绝与怒火。

“说吧。”张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斗,每一个字都象从铁砧上敲打出来,带着金属的冷硬与铿锵,“要我老张做什么?是打刀,是铸剑,还是要我这条老命去填?皱一下眉头,我张铁锤就不是站着撒尿的爷们儿!”

“我要您帮我三件事。”林砚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沉稳,“第一,备齐几样物事:阳属性的矿石粉末,越多越好;上好的朱砂;还有戌时取的新鲜黑狗血。这些是布设阵法所需。”

“阳矿?”张伯眼中精光一闪,“铺子后头堆着不少赤铁矿石,颜色赤红如火,敲碎了磨成粉,阳气最足!朱砂我前阵子刚托行商带了一些,品质尚可。黑狗血更容易,镇东李屠户家养着条大黑狗,戌时我亲自去取,保证新鲜!”

“第二,”林砚继续道,“替我暗中连络些可靠的人手。不必多,二十人足矣,但须得是心志坚定、敢豁出性命、且与陈富海赵莽有血仇或深怨之人。”

“这个包在我身上!”张伯一拍胸膛,发出“咚”的闷响,“镇东李屠户,他闺女春妮,去年就是被王婆用‘帮佣’的名头诓走,再没回来,老李提起这事儿眼睛都能瞪出血!北街的刘寡妇,她男人是我打铁的老伙计,前年冬天被赵莽抓了‘壮丁’去修围墙,结果人就没出苍狼山!还有跟我学了十几年手艺的几个老徒弟,家里多多少少都吃过镇妖司和镇长府的亏,心里早憋着火!我去说道,保管一呼百应!”

“第三,”林砚道,“摸清镇长府与镇妖司近日的守卫详情。换岗时辰、各处人数多寡、哪些是心腹精锐、哪些是可能动摇的边缘兵卒,越细越好。”

张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火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老猎手般的自信:“这事儿你算找对人了。我给镇妖司打了十几年兵器,哪个小队使什么家伙,哪个兵头贪杯,哪个家里有难处,我心里门儿清!有几个年轻兵卒,家里亲人也是‘失踪’了的,只是敢怒不敢言,我去探探口风,说不定能拉过来!”

林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沾满铁屑的桌面上,解开,里面是五两碎银和几串铜钱。“这些您先拿着,连络弟兄、购置物品,都需要使钱。若不够,再与我说。”

张伯这次没有推辞,伸手将布包拢入怀中,又重重拍了拍林砚尚未完全长开的、却已十分结实的肩膀:“林砚……不,林兄弟!你年纪虽轻,骨头却比许多老家伙还硬!我张铁锤这条命,往后就押在你身上了。但你给我记住——”他的神色骤然严肃,“无论事成事败,你必须活着!为我儿小石头,为李屠户的春妮,为刘寡妇的男人,为所有被那些畜生活活喂了狼的冤魂……你得活着,替我们看着他们遭报应!”

“您放心。”林砚迎着他的目光,郑重颔首,“我自有计较,亦会安排退路。若事有不谐,您务必带着愿意走的弟兄,速离黑石镇,往青州府去,或直接设法求见按察使司的官员,呈递证据。”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连络暗号、碰头地点、以及万一失散后的应对之策,直到窗纸透进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林砚才告辞离开铁匠铺。他没有径直前往镇东地窖,而是先绕去李屠户的肉铺,买了些耐储的肉脯与盐块;又去杂货铺,购置了数刀坚韧的油纸、几束结实的麻绳、一小包硫磺粉——这些都是深山行走可能用上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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