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溶洞里没有四季,只有头顶发光晶石永恒的微光,和地下暗河不变的流淌。
时间在这里,只用一种方式计量——实力。
晓梦身上那件云纹白衣,早就在一次搏杀中被撕成了布条,被她亲手扔进篝火,连同她过去十八年的天真,一起烧成了灰。
她现在穿着一身用黑鳞鳄皮鞣制的灰色劲装,包裹着那具看似纤细,实则每一寸都蕴藏着碎石之力的身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演练世间最精妙剑法的素手,布满了厚茧和伤疤,每一次握紧,都是一部杀人术。
当初那群面黄肌-瘦的孤儿,也彻底变了样。
溶洞中央,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安静坐着,她是三年前递给晓梦野果的小女孩,如今叫阿牙。
她手里捻著一根自鳄龟妖脊骨上取下的惨白骨针,锁定三十步外一只正在石壁上乱爬的墨绿色毒虫。那毒虫只有米粒大小,移动轨迹毫无规律。
阿牙没动,呼吸平稳得像一块石头。
就在毒虫爬进石缝的刹那。
“咻!”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骨针脱手,在空中拉出一道肉眼难辨的白线。
三十步外,毒虫的嗡鸣戛然而止,被骨针从头部中央精准贯穿,死死钉在坚硬的石壁上,六条细腿还在徒劳地抽搐。
一击毙命,不浪费半分力气。
周围正在打磨兵器的孩子们,对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精准的猎杀,是他们的日常。
孩子们长大了,而阿汤,成了这群狼崽子的王。
三年,他的身高野蛮地窜到八尺有余,常年的血食滋养让他浑身肌肉线条流畅得像山涧里最凶猛的黑豹。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非但没让他丑陋,反而成了一种凶悍的警告。
此刻,他背着手,在一群半大的小子身后踱步。他们在练习最基础的刺杀配合。
一个男孩递出长矛时,手腕抖了一下,矛尖的角度偏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
阿汤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男孩身后,没有任何预兆,一脚踹在他膝盖后弯的软筋上。
“噗通!”
男孩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岩石上,渗出血来。
“废物。”阿汤的声音又冷又硬,不带一丝温度,“你的敌人,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他走到男孩面前,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矛尖印记。
“角度偏一寸,死的就是你,还有你身后的所有人。我们没有多余的命给你浪费。”
男孩死死咬著牙,不敢吭声,只是用尽全力,撑著发抖的身体重新站起来,捡起长矛,眼里的恐惧变成了更深的狠厉。
晓梦站在一处高耸石笋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她不止一次在阿汤的身上,看到那个把她丢进这鬼地方的老混蛋——赢腾的影子。
一样的狠辣,一样的实用主义,甚至连那份漠视规则、只认结果的霸道都一模一样。
“真是个好徒弟啊。”晓梦在心里自嘲,顺便问候了一下远在咸阳的赢腾,“老混蛋,你这套弱肉强食的‘帝王学’,倒是让他学了个十成十,都快杀疯了。”
“老师。”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阿汤走了过来,对晓梦这种神出鬼没的习惯早已见怪不怪。他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落地无声。
“肉,快没了。”他言简意赅。
这三年,他们就像一群蝗虫,把这片地下溶洞方圆百里内所有能吃的妖兽,啃食殆尽。而孩子们修炼的《盗天机》,对蕴含能量的血食需求越来越大。
断了粮,就等于断了变强的路。
他们需要更大的猎场,更“补”的食物。
晓梦抬头,看向洞顶那唯一的一线天光。
是时候了,该出去抢食了。
就在这时!
“轰隆——”
整个溶洞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头顶悬挂的巨大钟乳石成片断裂,带着呼啸砸落,在地面摔得粉碎。
“敌袭!”
不需要任何命令,所有孩子都在震动发生的第一时间弹地而起,握紧磨得雪亮的骨矛石斧,身体下意识压低,以最快的速度组成一个个狩猎小队,警惕地望向洞口,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崽子。
“是外面!”阿牙的声音从专门开凿的瞭望口传来,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那座骨头山亮了!”
晓梦和阿汤对视一眼,两人身影一晃,出现在洞口的缝隙后,向外望去。
外面的景象,刺得晓梦眼睛生疼。
那座由无数人族尸骨堆砌的白骨山上,一道比三年前粗壮数倍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一片金黄。
光柱中,几道身披金甲的身影缓缓降落,神圣威严。
为首的,正是三年前那个一戈砸碎石的胸膛,将他的魂火掏走的神仆小队长!
晓梦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是他!她永远忘不了那张脸,更忘不了那杆天戈上沾染的、属于石的鲜血!
他的气息比三年前更强,那股威压隔着数百丈,依旧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人胸口发闷。
那队长张开双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着尸骸怨气的空气,脸上露出无比陶醉的神情。
“啊真是怀念的味道。”
下一刻,他那张庄严神圣的脸从中间裂开,露出布满了层层利齿的血盆大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卑劣的人族,几天不吃,还真是想念他们魂火的滋味。”
他身后一名天神,谄媚地双手捧上一杆巨大的人皮幡。
队长接过,看都没看,随手向下一挥。
“噗!”
沉重的幡杆,携著万钧之力,深深插入白骨山的山顶,像一座为整个人族立下的、充满羞辱的墓碑。
“升旗,聚妖!”
队长的声音被神力加持,化作滚滚音浪传遍四野,“这一次,‘上头’的定额又加了三成,我需要更多的两脚羊,更多的魂火来完成任务!”
他裂开的大嘴,笑得更加狰狞。
“小的们,尽情去狩猎吧!让这片大地,重新奏响属于神明的血腥乐章!”
话音落下,那面万魂幡无风自动,幡面上,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浮现出来,张著嘴,发出无声而凄厉的尖啸。
“咚咚咚”
一阵沉闷如心跳的鼓声从幡上传出,那声音有魔力,召唤著这片蛮荒大地上所有沉睡的妖魔。
神的狩猎,又要开始了。
洞穴内,晓梦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的阿汤。
少年正用舌尖,慢慢地、仔细地舔过自己干裂的嘴唇。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更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即将开饭的、滚烫到极致的渴望。
他死死盯着外面那道不可一世的金色身影,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