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比赢腾宗老珍藏的百年陈酿还要醇厚。
公输仇高举自己的新左臂。
坚硬的铬合金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著冰冷无情的光。
他五指开合,精密的齿轮咬合,发出“咔咔”的脆响,悦耳如天籁。澎湃的力量感顺着金属骨骼,直冲天灵盖!
这,才是手!
他那双属于血肉的、会老会抖的右手,在这只完美的钢铁造物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的视线,像淬了火的钢针,死死钉在工坊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一颗半人高的、被厚重铅板包裹的圆球,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被囚禁的巨兽在打鼾。
高能蒸汽核心。
一艘坠毁的“皇家”战舰上,唯一完整的动力源。
公输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了比脚下锻炉更炽热的火焰。
他要那玩意儿!
“梁小子。”
公输仇沙哑的声音,让正在埋头调试压力阀的梁打了个激灵。
“老老先生,您歇够了?”
“歇?”公输仇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老夫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他用那只钢铁左臂,直挺挺地指著角落里的铅球。
“那东西,我要了。”
梁的脸当场就绿了,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老先生!您别开玩笑!那玩意儿是‘九龙’的镇城之宝!一启动,能把这半个城都给蒸熟了!”
“炸弹,什么东西?”公输仇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在老夫眼里,这不过是一堆没脑子的人,胡乱拼凑起来的废铜烂铁。
他一步步走向那颗铅球,眼中是猎人看到绝世珍宝的贪婪。
“老夫要把它,塞进这里。”
他用金属手指,狠狠敲了敲自己那副干瘪的、布满皱纹的胸膛。
“给我,换一颗钢铁的心脏。”
“你疯了!”
梁彻底炸毛了,冲上去想拦住这个疯老头。
“那温度!那压力!会把你活活撑爆的!你这是自杀!”
公输仇没理他,只是伸出左手,在那厚重的铅板外壳上轻轻抚摸,像在抚摸失散多年的情人。
“聒噪。”
他头也不回。
下一瞬,他的身影动了!那只钢铁左臂,化作了一道银色的残影!
梁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腰间那把引以为傲的“开膛者七号”,已经到了公输仇手里!
“咔!咔咔咔!”
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拆解声爆开。
不过三息,一把完整的蒸汽手枪,就变成了一地零件。
梁的心都在滴血:“老先生!我的枪!”
公输仇没说话,左手指尖弹出一柄合金刻刀,在旁边的废料堆里一阵划拉,火星四溅。
他的动作快得像鬼魅,抓起几块边角料,直接在锻炉里烧红,然后用机械手掌当铁锤,“砰砰”三两下就砸出了几个全新的、造型古怪的零件。
“咔!咔哒!”
又是一阵让人牙酸的组装声。
一把全新的、造型更加狰狞、枪身遍布精密管线的“开膛者”,被扔回了梁的怀里。
枪身,还是温的。
“去,对着那面试试。”公输仇指著工坊里最厚的一面承重墙。
梁将信将疑地举起枪,扣动扳机。
“轰——!!!”
一声远超之前的恐怖巨响炸开!一股狂暴的后坐力,差点把梁的腕骨给当场撅断!
他整个人被顶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再看那面墙,一个脸盆大的窟窿正冒着滚滚黑烟,墙体四周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疯狂蔓延!
梁,傻了。
公输仇看都没看那面墙,又从垃圾堆里,一脚踢出一柄断裂的蒸汽斧。
“还有这个,蠢货的设计。”
“这个,连狗屎都不如。”
“这个造出这东西的人,应该被吊死在‘九龙’城门上,风干一百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了梁和燕的噩梦。
这个疯老头,用他那只无所不能的机械臂,将工坊里所有的“垃圾”,全都当场拆解,然后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闻的鬼神手段,重新组装。
每一件武器,都脱胎换骨,威力暴涨数倍!
这哪里是机关术?
这他娘的是点石成金的仙术!
“现在,你还觉得,老夫是在自杀吗?”
公输仇拍了拍手,走到目瞪口呆的梁面前,将一张画满了鬼画符的草图,直接拍在他脸上。
梁下意识地看去。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上面,画著一个全新的、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微型动力系统!
用“玄武甲”合金做缓冲隔热层!用“蛛网式”液压管线分散热量和冲击!用“九连环”齿轮组精妙地调节能量输出!
最核心的,那颗蒸汽心脏,竟然被设计成了“阴阳双生”结构,一半产生动力,一半回收废热,形成一个完美的、永不衰竭的循环!
这不是自杀!
这是创造!
这是在创造一个全新的,超越这个时代所有认知的,钢铁神明!
“老夫在大秦,被那帮只会摇头晃脑,满嘴这哪的文官,压了这么多年!”公输仇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滔天的怨气与不甘。
“他们说,奇技淫巧,玩物丧志!”
“他们说,工匠,是贱业!”
“今天,老夫就要用这身钢筋铁骨告诉他们!”
“机关术,才是这世上最硬的道理!!”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工坊的大门被焊死。
公输仇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疯魔,将那颗高能蒸汽核心,彻底肢解。
火星,焊光,金属的嘶吼,从未停歇。
三天后。
当工坊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由暗金色合金打造,表面布满了蓝色能量纹路的微型核心,静静悬浮在公输仇的掌心。
它发出低沉有力的“嗡嗡”声,像一颗活物的心跳。周围的空气,都被它散发出的恐怖能量,灼烧得微微扭曲。
梁咽了口唾沫,浑身都在抖。
这老疯子,他他真的做到了。
公输仇脱掉了身上破烂的上衣,露出那副老朽、干瘪,只剩下皮包骨的胸膛。
他从手术台上,拿起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
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他咧开嘴,对着早已吓傻的梁,露出了一个畅快淋漓的笑容。
“来。”
“给老夫,开膛!”
冰冷的刀锋,没有半分犹豫,刺入皮肤。
鲜血,喷涌而出。
公输仇的笑声,在工坊里疯狂回荡,癫狂,又充满了无尽的喜悦。
“哈哈哈哈哈哈!”
“来吧!新世界!”
也就在这一刻。
“九龙”城外,那片终年不散的,浓得化不开的灰色迷雾深处。
数十道身穿杏黄道袍,手持桃木剑,背负八卦镜的身影,正踏着玄奥的步法,悄无声息地,穿过浓雾。
为首的一名鹤发童颜的老道,抬起头,望向“九龙”城上空那翻腾不休的黑烟。
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慈悲,只有彻骨的冰寒。
“妖气冲天,魔焰滔滔。”
“此地,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