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上,蜃楼。
这座堪比城池的巨船,正静静悬浮于云海之间。船体最深处,一座观星台上,星盘上的光,跟快断气的蜡烛似的,忽明忽暗。
东皇太一,或者说,一个戴着东皇太一面具的男人,正站在星盘前。
他面前,那块由千年星辰铁铸就的星盘,上面全是细密的裂纹,跟被人拿锤子砸过一样。
原本清晰无比的“祖龙死而地分,荧惑守心天下乱”的星象轨迹,被一轮黑太阳,不讲道理地烧成了渣。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更加凝实、更加凶戾的黑龙,盘踞于星盘中央,吞噬著周围所有代表“变数”的星辰。
“噗。”
面具下,一口逆血喷出,染红了星盘。
“人王”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阴阳家耗费数百年光阴,窥探天机,布局天下,就是为了等待祖龙身死的那一刻。
可现在,天机,被那个人,用剑,斩碎了。
道家,天宗。
太乙山之巅,云雾缭绕。
晓梦一身白衣,独立崖边,俯瞰著云海翻腾。
她手中的名剑“秋骊”,正发出不安的嗡鸣。
她的目光,穿透了千里云海,望向会稽的方向。
在那里,一股冲霄的血煞之气刚刚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粹、浩大、不容万物忤逆的金色光焰。
“绝天地通”
晓梦的红唇,吐出四个字。求书帮 庚欣醉全
“人王归位,人道要复苏了吗?。”
这片天地,要变天了。
道家若再避世不出,恐怕连同这山门,都会被那股席卷天下的煌煌大势,碾得粉碎。
不过半日。
一份份用火漆加急的密报,跟不要钱似的,飞入了天下所有心怀鬼胎的势力的案头。
【会稽郡急报:项氏反,聚巫神之力,为秦皇所破。】
【长公子扶苏,力可拔山,一砖拍杀项氏巫祭。】
【秦皇嬴政,引人王薪火,一剑斩巫神虚影,断其幕后黑手一指。】
【项羽重瞳被废,生死不知,疑似被拖入虚空。】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记闷锤,砸得那帮六国余孽脑瓜子嗡嗡的。
原本那些摩拳擦掌,准备趁著嬴政东巡,在各地掀起波澜的势力,当场就给干沉默了,手脚冰凉。
墨家,机关城。
巨大的青铜齿轮,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中枢大厅内,班大师捧著一杯热茶,可那双手,抖得连茶水都端不稳。
茶水洒出,落在身前那份刚刚送达的密报上,将“巫神”二字,浸染得模糊不清。
“疯了项家这群人,全都疯了!”
班大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惧与后怕。
“那种东西那种以万民为刍狗的邪物,他们也敢碰?”
他想起了前几日,被墨家弟子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那个浑身是血,只剩半条命的项梁。
他们收留了项氏的残部。
这哪里是收留了反秦的义士?
这分明是引了一头最凶恶的狼,进了自家的羊圈!
咸阳,宗庙深处。
赢腾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两颗铁核桃。
“咔啦,咔啦。”
他半眯着眼,视线却穿透了宗庙的穹顶,落在了咸阳城上空。
那条代表着大秦国运的黑龙,此刻正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咆哮。
它的身躯,比之前膨胀了整整一圈,原本还有些虚幻的龙鳞,变得如同玄铁铸就,闪烁著寒光。
龙口之中,一缕极细,却璀璨到极致的金色火焰,正在欢快跳跃。
“不错,有老子当年的几分风采了。”
赢腾咧嘴一笑,随手将一枚黑子,拍在面前的棋盘上。
“啪。”
棋子落于天元,一股无形的气浪扩散开来,整个棋盘上的白子,瞬间被绞杀得干干净净。
“不过”
赢腾的视线,又落在了国运黑龙的身躯之上。
在那庞大的龙身上,依旧有两个极不起眼的小孔,如同被蛀虫啃噬过,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泄露着气运。
一个,是受了重创,正往一个铁王八壳子里钻的“受伤野狗”。
另一个,则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正鬼鬼祟祟地跟在野狗屁股后面。
“那个方向,墨家势力范围,神秘莫测的机关城”
赢腾念叨著这几个字,浑浊的老眼里,那种看好戏的光芒都快溢出来了。
赢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来人。”
“去,把公输家的那个当家的,给老子叫来。”
半个时辰后。
一名年约五旬,身穿锦袍,下巴一撮山羊胡,眼神里透著几分精明与傲气的老者,走进了宗庙。
公输仇,公输家当代家主,霸道机关术的执掌者。
“公输仇,拜见宗老。”
他对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苍老身影,恭敬地行了一礼。
“公输家主,正值当年啊。”
赢腾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公输仇。
“正是建功立业,大展拳脚的好年纪。”
公输仇一愣,随即抚著胡须,脸上露出一抹得色。
“宗老谬赞,老夫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祖上余荫罢了。”
“是吗?”
赢腾扯了扯嘴角。
“老夫最近,偶得一悟。”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公输仇又是一愣,这八个字他听不懂,但总觉得里面透著一股邪门歪道的气息。
“宗老,此话何意?”
“意思就是”
赢腾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公输仇面前。
一只干枯的手,像铁钳一样,一把薅住了公输仇的后脖领。
“你这身老骨头,也该升级换代了,这年级正是闯的时候。”
“宗宗老!您这是何意!老夫老夫都快当太爷爷了啊,还闯吗?”
公输仇的魂都快吓飞了,山羊胡都翘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头史前凶兽叼住脖子的鸡仔,一身引以为傲的机关术,此刻屁用没有。
“别别别!宗老!有话好说!啊——!!”
赢腾根本不理会他的鬼叫。
他单手拎着公输仇,像拎个破麻袋,走到宗庙中央。
他随手一挥。
前方的空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波动起来。
紧接着,一个由无数绿色代码和蓝色电路纹路组成的,不断闪烁著“error”字样的漩涡,凭空出现。
一股子又冷又硬,充满了古怪铁疙瘩味的金属气息,从漩涡中扑面而来。
“去吧。”
赢腾手臂一甩。
“救命啊——!老夫的腰——!!”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完全变了调的惨叫。
公输仇整个人,被直挺挺地扔进了那个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诡异漩涡之中。
漩涡瞬间闭合,消失不见。
宗庙内,重归寂静。
赢腾拍了拍手,像是掸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走你。”
“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