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郡城外,官道旁。
浆糊还没干透,酸味直冲鼻腔。
一张粗糙的麻纸告示贴在枯树皮上,画师的手笔邪门,寥寥几笔,那双三角眼里的贼光、嘴角混不吝的坏笑,连带下巴那颗黑痣,全给勾了出来。
旁边两个秦篆红得扎眼:刘邦。
草窝子里,刘季把嘴里嚼烂的草根吐在地上。
他盯着那张画像,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碎冰碴子。
“见鬼。”
刘季把脑袋往枯草深处缩,牙齿打架,声音压得极低。
“老子在沛县那一亩三分地混吃混喝,顶多算是吹牛没把门,怎么就上了大秦的必杀名单?”
这不合规矩。
他刘老三何德何能,配跟项羽那个长了四个眼珠子的怪物一个待遇?
旁边,樊哙那张黑脸憋成猪肝色,眼珠子瞪得溜圆,指著告示就要嚷。
“大——”
“啪!”
刘季反手一巴掌,把那声“大哥”给抽回樊哙肚子里。
“叫魂呢?怕那边秦兵听不见?”
刘季恶狠狠瞪过去,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条热火朝天的河道上。
大秦锐士正押著一群临时征发的民夫清理淤泥。
刘季伸手在面前烂泥坑里狠狠抓了一把。
腐叶烂泥混在一起,腥臭扑鼻。
他眉头没皱,直接把这坨黑泥糊在脸上,用力搓开,顺手往头发上也抓了两把。
眨眼功夫,一个刚从泥塘里滚出来的叫花子新鲜出炉。
“大哥,你这是?”樊哙懵了。
“学着点。”
刘季顺手给樊哙脸上也糊了一坨,压低声音,一脸狞笑。
“灯下黑懂不懂?那帮秦兵满世界抓‘刘邦’,谁能想到反贼就在眼皮子底下给他们干苦力?”
“从现在起,老子叫刘老三,你叫樊大傻。”
“不想脑袋搬家,就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搬砖!”
河道里,泥水没过膝盖。
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刘季这辈子没遭过这种罪。
肩膀上扛着百斤重的大青石,每挪一步,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肺管子像拉破的风箱,呼哧直响。
“项家这帮孙子”
刘季咬著牙,心里把项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要不是这帮人搞什么巫神降世,把会稽郡弄成废墟,他至于放著小酒不喝,跑这儿当泥腿子?
袖口里,那条小白蛇被颠得七荤八素,尾巴死死勒住刘季手腕,勒出一道红印。
它在发抖。
刘季听不懂蛇语,但那股透骨的寒意做不得假。
“快点!那边还有!”
岸上,一名大秦锐士拎着鞭子指路。
这群锐士画风突变,以前监工靠吼,现在靠“练”。
那锐士见几个人抬不动圆木,把鞭子往腰上一别,跳下来单手扛起圆木就走,临走还瞥了那几个民夫一眼。
“这就是大秦子民?太虚了!回头都得练!”
刘季嘴角直抽。
世道变了。
连大头兵都开始卷肌肉,这日子没法过。
正想把肩上石头扔下偷个懒。
咚!
咚!
咚!
地面开始震动。
节奏沉闷,不像战马,倒像是一头太古暴龙在河滩上散步。
一股灼热的气浪,裹挟著浓烈的气血味,从上游碾压过来。
嘈杂的河道瞬间安静。
民夫、锐士,所有人停下手头活计,挺直腰杆,目光狂热地看向同一处。
刘季心里咯噔一下。
浑身汗毛炸立,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只想钻地缝。
袖子里的白蛇彻底僵直,挺得跟根筷子一样。
来了。
那个活阎王。
视线尽头,一个赤膊身影扛着门板大小的漆黑铁块,大步走来。
古铜色肌肉在阳光下泛著油光,每一块都像铁匠铺千锤百炼的钢锭,挂著未干的泥浆。
扶苏。
大秦长公子。
刚才一板砖拍碎巫神大手的人形凶兽。
刘季把脑袋埋低,恨不得把脸塞进裤裆。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扶苏心情不错。
河道疏通大半,看着那些累得半死却干劲十足的百姓,这比在咸阳宫听老夫子念经带劲多了。
知行合一。
不仅要知道治水,还得有把山头削平的力气。
他视线扫过人群。
脚步突然顿住。
左前方十步开外,有个瘦猴似的民夫扛着石头,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虽然满脸是泥,看不清长相。
但扶苏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十分讨厌的气息。
滑溜,阴湿,透著股不实在。
像阴沟里的老鼠,又像没长成的泥鳅。
“嗯?”
扶苏鼻腔里哼了一声。
这一声落在刘季耳朵里,比催命符还响。
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后背上。
跑不掉。
在这位爷面前跑,就是给那块玄铁板砖当靶子。
刘季脑子转得飞快,市井混混的求生本能爆发。
他猛地转身。
脸上那副惊恐在转身刹那消失,换成一副卑微、谄媚,又带着几分憨厚的笑。
“公子!公子万年!”
刘季扯著嗓子,一口地道的淮泗土话。
“草民刘老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激动!太激动了!”
他没放下肩上的石头,反而把腰弯得更低,做出一副累死也要效忠的模样。
“草民没读过书,但也知道是公子救了咱们会稽郡的命!”
“草民这就把河道清出来!谁敢偷懒,草民第一个不答应!”
这番话声情并茂,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装傻的樊哙看呆了。
大哥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
扶苏眯起眼,上下打量这个满嘴把式的“泥猴”。
油嘴滑舌。
看着就不像老实人。
换做以前,这种人得抓过来讲两个时辰《诗经》。
但现在
扶苏看了一眼刘季肩上那块实打实的大青石,又看了一眼他那双陷进泥里、发抖却死撑著的腿。
“虽然油滑了点。”
扶苏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但干活还算卖力。”
只要肯出力气,就是大秦的好劳力。
扶苏几步走到刘季面前。
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直接把刘季整个人罩进去。
刘季感觉自己像被一头暴龙盯上的小白兔,心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不错。”
扶苏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好好干。”
“我大秦,不亏待出力气的人。”
为了表示对底层劳动人民的“亲切慰问”。
扶苏重重地,在那只单薄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
“唔!”
刘季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差点爆出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肩膀炸开!
这哪是被人拍了一下?
这分明是被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
“咔嚓。”
脚下淤泥一声闷响。
刘季的双腿硬生生被这一巴掌拍进泥里半尺深。
半边身子瞬间麻木,连痛觉都消失了。
袖子里的白蛇倒了血霉,被透体而入的劲力震得翻了白眼,软趴趴缠在刘季胳膊上,彻底晕死。
“谢谢公子赏”
刘季咬碎牙关,硬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居然还挂著。
是个狠人。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受了自己两成力气,居然没趴下,还能说话?
民间果然卧虎藏龙。
“行,是个硬骨头。”
扶苏哈哈一笑,扛着《抡语》转身向前。
“接着干!干完这片,晚饭加肉!”
洪亮的嗓门渐渐远去。
直到那个恐怖背影彻底消失。
“噗通。”
刘季连人带石头,一屁股瘫在泥浆里。
满是黑泥的脸上,冷汗冲刷出一道道白痕,滑稽又狼狈。
“大刘哥!没事吧?!”
樊哙吓了一跳,冲过来想扶。
“别别动”
刘季哆嗦著嘴唇,半边身子抽搐,声音带了哭腔。
“断了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袖子里跟死面条一样的白蛇,确定这小祖宗还有口气,这才长出一口气。
太恐怖了。
这就是大秦长公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温润君子?
去他娘的温润如玉!
这分明就是披着人皮的凶兽!
刘季望着扶苏远去的方向,眼底深处那点原本还想争一争的野心火苗,被这一巴掌拍得差点熄灭。
“樊哙。”
刘季咽了口带血沫的唾沫。
“记住了。”
“以后再遇到这个拿砖头的狠人。”
“咱们能躲多远躲多远。”
“在老子没练成铜皮铁骨,或者没找到个比他还硬的靠山之前”
刘季把脑袋往脖子里一缩,活脱脱一只受惊的老王八。
“这头,老子绝对不冒!”
“当缩头乌龟,总比被这铁疙瘩拍成肉泥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