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朝会。
大殿里,金砖连夜换了新的。工匠手艺好,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只有那道从殿中央一路蜿蜒到龙椅脚下的裂缝,还留着。
它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时刻提醒著满朝文武,两天前那个下午,这里发生了什么。
百官鱼贯而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凶兽。
每个大臣,无论文武,经过那道裂缝时,都下意识绕开走,好像那不是裂缝,是通往地府的单程票。
整个朝堂,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扶苏来了。
他没穿那身繁复的公子朝服,换了套干练的黑色劲装,将一身爆炸性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明明白白。
腰间,那卷漆黑的《抡语》板砖,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往文臣之首一站,身形挺拔如枪。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平日里最爱指点江山的博士、大儒们,齐刷刷低下了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淳于越告了病假,据说昨晚吹了点小风,今天就卧床不起了。
其他儒生博士,全缩在队伍角落里,像一群受了惊的鹌鹑,再没人敢叽叽歪歪什么“礼仪”问题。
更诡异的,是扶苏身后。
胡亥也脱了那身金玉,穿上了和扶苏同款的短打劲装。三叶屋 庚歆最哙他小小的身板,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塞满了石块,撑得鼓鼓囊囊。
他手里,死死抱着那卷玄铁《抡语》,站姿有模有样地学着扶苏,挺胸抬头,像一头护食的小狼崽,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那副神态,活像谁敢说他大哥一句不好,他就要立刻冲上去,用手里的“真理”跟对方好好交流一下人生。
角落里,赵高看着自己那个成了跟屁虫的“得意门生”,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牙根都快咬碎了。
朝会开始。
嬴政高坐龙椅,看着下面焕然一新的朝堂风气,以及那两个画风清奇的儿子,手指在龙案上有节奏地敲著。
李斯出列,躬身汇报:“启奏陛下,郡县制推行,于三川郡遇阻。当地豪强嬴氏旁支,纠集族人,借口宗法祖制,公然对抗朝廷政令,阻挠官吏入乡。”
这在以前,是个烫手的山芋。
儒生们指定得跳出来,叭叭什么“仁政治国”、“教化为先”,把事情搅成一锅烂粥。
可今天,儒生队列里,安静得跟坟场似的。
嬴政看向扶苏。
扶苏往前站了一步,整个朝堂的空气都紧绷了。
他没整那些长篇大论,也没引经据典,只是看着李斯,问了句最直接的。
“那豪强家的墙,跟临淄城的城门比,哪个硬?”
李斯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土石所筑,远不如临淄城门坚固。
扶苏点了点头,吐出三个字。
“那就拆。”
逻辑简单,粗暴,但贼有效。
这时,扶苏身后的胡亥突然跳了出来,像个急着在老师面前表现的小学生,大声背诵:“子曰:拆而无咎!大兄,我去拆!”
他挥舞著小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群臣:“”
他们毫不怀疑,这位小爷现在是真的敢去拆墙。
嬴政看着台下这对活宝兄弟,嘴角抽了抽,但没制止。
他觉得,这画面,挺好。
退朝后,章台宫。
嬴政独自坐着,殿内燃著安神熏香,他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一个内侍快步走入,跪地通报。
“启奏陛下,方士徐福于殿外求见,说已经为陛下炼制出‘延年益寿’的金丹了!”
嬴政眼中那份帝王的沉稳瞬间被打破,眼睛都快冒光了。
“宣!”
片刻后,徐福一身装神弄鬼的宽大绣袍,飘然入殿。
他手捧一个精致的锦盒,步履从容,脸上挂著悲天悯人的微笑。
“练气士徐福,参见陛下。”
“免了,丹药呢?”嬴政有点等不及了。
“陛下请看。”
徐福缓缓打开锦盒。
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锦盒中央,一枚龙眼大小、通体金黄的丹药静静躺着,表面还有流光转动,卖相绝佳。
徐福见嬴政一脸期待,心里乐开了花,开始了他那套背得滚瓜烂熟的说辞。
“此丹,乃贫道率童子,于东海之滨,采仙灵之露,吸三辰之精,熔九天之气,耗时七七四十九日,方才炼得这一枚‘九转金丹’!陛下服之,可延年益”
他的“寿”字还没出口。
咚。
咚。
咚。
一阵沉重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巨锤,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人的心口上,让人胸口发闷。
嬴政和徐福同时回头。
赢腾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没让任何人通报,就那么拄著一根普通的木杖,伛偻著身子,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徐福看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眉头一皱,刚想呵斥。
但他对上赢腾那双浑浊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片看死物的漠然。
赢腾没理他,径直走到案前,浑浊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那枚金灿灿的丹药,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嬴政。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那只枯瘦得像鸡爪子的手,一把抓起了锦盒中的金丹。
“大胆,竟敢抢陛下的仙丹!”徐福吓了一跳,怒喝着想去拦。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一股无形的气场从赢腾身上爆开。
徐福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睡醒的洪荒巨兽给盯上了,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赢腾把那枚所谓的“仙丹”放在眼前,瞅了瞅。
然后,当着嬴政和徐福的面,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捻。
“咔嚓。”
金黄色的丹衣应声碎裂,跟个鸡蛋壳似的。
一层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里面包著的,是一颗黑得发亮、散发著刺鼻金属味的汞铅丸子。
赢腾面无表情,将手里的粉末,全撒在了徐福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上。
“这就是你的长生?”
徐福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抖成了筛子。
他想狡辩,想求饶,但对上赢腾那双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赢腾不再看这个骗子,他转过头,看向已经彻底看傻了的嬴政,指着地上那摊烂泥般的徐福。
“政儿。”
“七天到了。”
赢腾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在大殿中回荡。
“祭品,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