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的府邸,画风突变。
原本堆满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的寝殿,现在空得能跑马,只剩下一张硬板床和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
胡亥光着膀子,正对着铜镜发呆。
镜子里那张脸还挂著彩,眼眶青得像被人打了一套组合拳,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那眼神,不对劲了。
没了以前的阴毒和怂包样,反而透著一股子狂热和呆滞。
像是被什么玩意儿开了光。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细皮嫩肉的胳膊。
软趴趴的。
他眉头一拧,满脸嫌弃。
“废物点心。”
一道鬼影从门后头飘了进来。
赵高来了。
他看着胡亥这魔怔样,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挤出心疼的表情,声音压得跟鬼一样。
“公子,受苦了。”
赵高几步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卷锦帛展开。
“老奴已经为您想好了万全之策。此计,名为‘忍辱负重’。”
赵高的声音跟涂了蜜的毒药似的,循循善诱。
“您现在就跟老奴进宫找陛下。什么都不用说,就跪着哭,把这一身伤给陛下看。”
“长公子再强,也是臣。您是儿!父子天性,陛下见了您这副模样,能不心疼?”
“到时候,陛下一道旨意,就能把他所有权势都给撸了!让他空有一身蛮力,处处受制!”
“这大秦的天下,最后还是您的!”
赵高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胡亥,就等他露出那熟悉的阴狠笑容。
结果,胡亥慢慢转过头,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二百五。
“老师。”胡亥开口,嗓子哑了,“你能单手举起千斤鼎吗?”
赵高一愣:“公子,这不是”
“你能一拳打爆老虎的头吗?”胡亥压根不让他说话。
赵高干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你能把儿臂粗的铁棍掰弯吗?”
赵高彻底没词了。
胡亥站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赵高,那力道,竟让赵高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胡亥走到墙角,像抱着神谕一样,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那卷黑沉沉的玄铁《抡语》。
他用脸颊在那冰冷的铁卷上蹭了蹭,神情虔诚得吓人。
“那你教我的,都是屁话。”
赵高人直接麻了。
这还是自己那个听话的好学生吗?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胡亥抱着板砖,眼里闪著被暴力洗礼过的清澈。
“大兄说了,真理只在沙包大的拳头之内。”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赵高惊恐地发现,胡亥不是在演戏。
他被彻底洗脑了。
不,说得更准点,他被打服了。
扶苏那一套不讲道理的物理降维打击,直接把他十几年的教育砸了个稀碎。
在绝对的铁拳面前,所有阴谋诡计,连张草纸都不如。
胡亥没再理会石化了的赵高。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根被掰成“u”形的铁棍,被两个仆人架在石墩上,成了一个简易的单杠。
胡亥学着大哥的样子,猛地向上一跃,双手抓住了冰冷的铁棍。
“喝!”
他发出一声小鸡仔似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想把自己拉上去。
细嫩的手掌瞬间被磨破,渗出血来。
但他没停。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
他一边拉,一边神神叨叨地念著。
那双只会抓玉如意和酒杯的手,此刻死死抠著铁棍,指节惨白。
“我要变重”
“我要变威”
“我要让别人也跪下听我讲道理!”
赵高看着这一幕,手脚冰凉。
他十几年的心血,抵不过扶苏一夜的“铁爱教育”。
疯了。
这个世界他妈的疯了。
赵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不能接受!
他猛地扑上去,想抢走胡亥的信仰——那卷该死的《抡语》!
“公子!醒醒!你被那暴徒迷惑了!”
就在赵高的手快碰到铁卷的瞬间。
正在做引体向上的胡亥猛地松手,跳了下来。
他转身,面对赵高,没有半点犹豫,抡起了手中的黑铁板砖。
“别碰我的真理!”
呼——
那块几十斤的铁疙瘩带着恶风,直奔赵高的面门!
这一下力道虽然远不及扶苏,但那也是几十斤的玄铁!
赵高压根没料到他会还手,躲都来不及。
“啪!”
一声闷响。
赵高只觉得鼻梁骨像是被疯牛撞断了,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热乎乎的液体从鼻子里喷出来,糊了满脸。
他躺在地上,看着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的胡亥。
这一刻,胡亥身上,居然有了几分扶苏的影子。
“滚!”
胡亥发出压抑已久的咆哮,声音都变了调。
“别耽误我悟道!”
“大兄说了,今晚还要考核《棍棒底下出孝弟》第二章!”
赵高捂著喷血的鼻子,屁滚尿流地跑了。
他的心里,最后一丝幻想,碎成了渣。
不干掉扶苏,或者说,找不到能克制那种恐怖蛮力的力量,他迟早要被这对信奉“核平”的兄弟,进行物理超度。
夜,深了。
长公子府后院。
扶苏像巡视领地的老虎,踱步走来。
月光下,胡亥还在那根铁棍上挣扎。
他两只手已经血肉模糊,每拉一下,都疼得直抽抽,但他没停。
嘴里还在念叨。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打赢了,身心舒畅,是不是很爽”
扶苏的脚步停下。
他看着那个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的弟弟,眼神里那股暴戾的煞气,竟悄悄散了几分。
孺子可教。
胡亥也发现了他,身体一僵,从铁棍上掉下来,紧张地站好。
“大大兄。”
扶苏没说话,从身后下人端的食盒里,拿出一只烤得流油的烧鸡,还有一个热乎的粟米团子。
他把食物递到胡亥面前。
“练得不错。”
扶苏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那种吓人的压迫感。
“吃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悟道。”
胡亥看着香气扑鼻的烧鸡,又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再抬头看看大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这两天积攒的委屈、害怕、还有那钻心的疼,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没哭出声,只是狼吞虎咽地撕咬著烧鸡,眼泪却不争气地混着肉汁和油水,一起吞进肚里。
他第一次尝到。
原来,靠自己拳头挣来的饭
真他娘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