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凉,心更凉。
他指著扶苏,手指头跟抽了筋似的抖个不停。身后那群靠嘴皮子吃饭的儒生博士,也终于从石化状态中缓了过来。
这帮人干啥啥不行,吵架第一名。平日里组团输出,连始皇帝都得被他们念叨得犯头风。
“礼崩乐坏!简直是礼崩乐坏啊!”一个白胡子博士直接跪着往前爬了两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公子乃大秦脸面,如今这副模样,哪还有半点储君威仪?分明是蛮夷行径!”
“对!”另一个中年儒生接上火,气得浑身发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公子将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满身伤疤,此为不孝!”
“不仁!不义!不礼!不智!”
几十张嘴同时开炮,唾沫星子喷得像下雨,道德的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扶苏头上砸。
要是以前的扶苏,这会儿脸早就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扶苏充耳不闻,甚至还掏了掏耳朵。
“吵死了。”
他没辩解,也没反驳,而是迈开那双大脚板,径直走向大殿左侧。
那里摆着一尊镇殿用的青铜方鼎,高四尺,重逾千斤。
所有人的骂声戛然而止,目光全被他吸引了过去。
扶苏围着铜鼎转了一圈,伸手在厚实的鼎壁上拍了拍。
“当——”
声音沉闷厚重。
“淳博士。”扶苏转过身,看向刚被扶起来的淳于越,“你刚才说,我不懂礼?”
淳于越强行挺直腰杆,嘴硬道:“衣冠不整,言行粗鄙,皆为无礼!礼者,天地之序,尊卑之规!公子这副模样,如何服众?如何治国?”
“规矩?尊卑?”
扶苏笑了,那笑容,活像一头猛虎在审视一群叽叽喳喳的兔子。
“我师孔子教过我。”扶苏一只手搭在了青铜鼎的一只脚上,“人若站不直,穿龙袍也是沐猴而冠。人若立不稳,讲的道理都是放屁。”
“所谓的礼!”
扶苏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一身夸张的肌肉应声膨胀,直接大了一圈!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如龙,根根暴起!
“起!”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大殿。
那尊需要五六个壮汉才能挪动的千斤巨鼎,在所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注视下,晃了!
紧接着,离地!
一寸,两寸,一尺!
扶苏用的不是双臂,是单手!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扣住鼎足,手臂上的肌肉坟起如山丘,每一丝纤维都在展示著什么叫纯粹的力量。
“哈!”
扶苏腰腹发力,脊椎如大龙挺直。
呼——
那尊巨鼎,被他轻而易举地单手举过了头顶!
巨大的阴影投下,正好把淳于越和他身后那群儒生全罩了进去。
鼎里燃著的香灰洒下来,落了淳于越一头一脸,他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这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千斤巨鼎,单手擎天!传说中的霸王举鼎,也不过如此吧?
扶苏单手举著鼎,轻松得像托著一片羽毛,稳得一批。他甚至还能往前走两步。
“咚!”
每一步,整个大殿都在跟着颤。
他走到那群抖成筛糠的儒生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如同洪钟。
“看到了吗?”
“这就是‘礼’!”
“只有你自己站得比鼎还稳,比山还重,别人才会他妈的跟你讲道理,守你的规矩!”
“至于你们说的那些”扶苏轻蔑地扫过他们,“连站在我面前说话都发抖,一阵风都能吹倒,你们凭什么教大秦百姓什么是礼?凭嗓门大?还是凭跪得快?”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扶苏身上散开,像一个移动的大火炉。
离得近的几个老博士被这股热浪一熏,再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一冲,只觉得胸口一闷,眼珠子一翻,当场就撅了过去。
剩下的也是脸白如纸,两腿打颤,恨不得当场去世。
太欺负人了!这道理没法讲了!
“好!”
一声暴喝从御阶上传来。
嬴政直接一巴掌拍在龙案上,那张威严的脸上,哪还有半点帝王沉稳,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眼睛里全是狂热。
“举重若轻,力拔山兮!这才是朕的儿子!”
嬴政大步走下来,看都没看地上晕倒那几个,眼里只有这个举著鼎的猛男儿子。
“放下吧,别累著。”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喏。”
扶苏手腕一松,千斤巨鼎轰然落地。
“当!!!”
又是一声巨响,金砖地面应声开裂,又碎了好几块。
赢腾坐在上面,一边剥著核桃,一边啧啧嘴:“败家玩意儿,这地砖可不便宜。”
但他眼角的笑纹,比谁都深。
“淳于越。”嬴政背着手,看向那个还傻站着的老头,“你还有什么‘道理’,要教给朕的长公子吗?”
淳于越嘴唇哆嗦,看看那尊鼎,再看看扶苏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
教?拿命教吗?
“老臣老臣”淳于越猛吞一口唾沫,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老臣觉得,公子体魄强健,乃社稷之福挺、挺好的。”
服了,不管是真是假,反正嘴是闭上了。
“既然都没意见。”赢腾拍掉手上的核桃渣,懒洋洋地发话,“那就这么定了。以后扶苏就在朝堂听政,谁觉得他不合礼数,可以找他单练。”
单练?
百官齐刷刷地缩了缩脖子。
谁活腻了才去单练!
赵高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额头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扶苏的背影,眼底深处满是怨毒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计划全乱了。
这哪是软柿子,这他妈是块烧红的铁板!阴谋诡计对他还有用?怕不是直接一力降十会,把你的天灵盖都给你掀了!
“不行不能硬来。”赵高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身后一个年少的公子身上。
胡亥。
此刻,胡亥正瞪着眼,看着那个抢尽风头的大哥,眼里没有崇拜,只有嫉妒。
散朝。
百官跟躲瘟神似的绕着扶苏走。
扶苏刚出殿门,一个身影拦住了他。
“大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稚气。
扶苏低头,一个穿金戴玉、粉雕玉琢的少年正仰头看他。
是胡亥。
扶苏的动作停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黑铁板砖。
师父说过,斩草要除根,坏种要从小教育。
胡亥被他那眼神一扫,浑身一哆嗦,那是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
但他想起了老师赵高的叮嘱,强行挤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甚至还主动拉住扶苏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大兄!你好厉害啊!那个大鼎我推都推不动!”胡亥摇著扶苏的手臂,撒娇道,“父皇让我跟你学,可我不想练得一身疙瘩肉,好吓人,也不好看嘛。”
他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无辜地问:“我想学治国,想学怎么让百官听话。大兄能不能教教我,怎么不用力气,也能让人服气呀?”
这是个坑。
阴影里,赵高阴恻恻地看着。只要扶苏还要那张“仁义”的脸皮,这道枷锁就能锁住这头猛虎。
扶苏看着面前这个假笑的弟弟。
他慢慢抽回手,蹲下身,视线与胡亥平齐。
那股狂野的血腥气,将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彻底包围。
“想学治国?”扶苏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胡亥那张白嫩的小脸,力道不大,但拍得胡亥脸上一痛。
“行啊。”
扶苏把那卷死沉的玄铁《抡语》塞到胡亥怀里,压得小家伙一个踉跄,差点趴地上。
“今晚来我府上。”
“大兄教你一个新道理。”
扶苏站起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棍棒底下出孝弟》。”
胡亥抱着冰冷的铁块,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