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大师扶起谢瞎子,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缓缓转向顾惊鸿。
江风拂过,吹动少年额前散落的发丝。他低头凝视木剑上蛛网般的裂痕,虎口处伤口灼痛,心中却翻涌着比痛楚更复杂的情绪——方才生死一线间,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手中剑的重量。
“顾小施主。”
空明温声开口,如古寺晨钟。
顾惊鸿连忙躬身:“大师。”
“方才那一式‘洞庭望月’,已有三分神韵。”空明微微颔首,“只是内力稍欠火候,运劲时腰马未合。若能将丹田之气贯于剑尖,那一剑,当可废他右腕经脉。”
顾惊鸿心中一震。这“洞庭望月”乃是老莫头传授的剑招,空明大师竟能一眼看破来历!他躬敬道:“晚辈惭愧,学艺不精。方才全赖前辈暗中指点,侥幸得手。”说着,下意识看向老莫头。
空明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老莫头仍坐在青石上,仰头灌着葫芦里最后几滴酒。午时阳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短,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此刻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空明的目光在老莫头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一瞬间,顾惊鸿分明看见,这位禅林神僧古井无波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有恍然,有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仿佛认出了故人,却又不知该如何相认。
但空明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惊鸿,微笑道:“能得‘他’指点,是你的机缘。顾小施主,你……很象你的父亲。”
顾惊鸿浑身剧震。
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外人面前如此正面地提及他的父亲!天剑山上,师父和长辈们对他身世讳莫如深,只告诉他父母早亡。他连父亲的样子都记不清,只有襁保中那柄断裂的“惊鸿剑”,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大师!”顾惊鸿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急切,“您……您认识我父亲?!”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握着木剑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空明眼中追忆之色更浓,缓缓点头:“二十年前,洞庭湖英雄会。天下豪杰云集,论剑洞庭。你父亲顾清风顾大侠,凭一套自创的‘清风剑法’,连败中原十二位成名高手。最后一战,对阵当时号称‘剑压江南’的慕容白,两人于玉波楼顶斗剑三百招,最终你父亲以一招‘清风拂影’险胜半式。那一战,剑惊四座,名动江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缅怀:“老衲那时尚是中年,与你父亲论剑三日。白日泛舟洞庭,观潮论剑;夜间挑灯煮茶,切磋心得。你父亲的剑,轻灵迅捷如惊鸿一瞥,却又暗含浩然正气,实乃剑道奇才。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为人洒脱磊落,重诺轻利,江湖朋友皆称他一声‘清风君子’。”
顾惊鸿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样的画面——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上,一叶扁舟,两位剑客相对而坐,谈笑间剑气纵横。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父亲,却又仿佛就该是那般的模样。
骄傲,酸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为什么这样的父亲,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眼框红了,喉头发紧,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大师……您可知,当年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对我顾家下此毒手?”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埋了十七年。
空明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此事蹊跷非常。顾大侠为人豪侠仗义,在江湖中朋友众多,仇家却极少。老衲得知顾家庄出事,连夜赶去,到时已是三日后。现场除了一些寻常江湖客的尸首,并无明显线索指向某个特定门派或势力。”
他看向顾惊鸿,目光深沉:“更奇怪的是,顾家庄虽毁于大火,但庄内财物并未被洗劫。你父亲的书房、剑室,皆有人仔细翻查过的痕迹,象是在查找什么。可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
顾惊鸿心头一紧:“难道……是为了某样东西?”
“或许。”空明缓缓道,“但也可能,是为了灭口。顾大侠生前最后半年,曾数次北上,去过幽州、蓟州一带。老衲曾疑心与此有关,但查访多年,始终未能找到确凿证据。”
他叹了口气:“此事仿佛一张无形大网,牵涉之人要么身死,要么三缄其口。老衲这些年来明察暗访,始终未能触及内核。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绝非寻常江湖仇杀。”
顾惊鸿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父亲之死,竟比他想象的更加扑朔迷离。
空明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语气转为温和:“此事牵连甚广,你如今武功未成,暂不宜深究。当务之急,是勤修武艺,夯实根基。江湖险恶,若无足够实力,便是查明真相,也不过是枉送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期许:“你身负顾家血脉,又得‘他’指点,剑道天赋不逊于你父亲。待他日你剑法有成,或许……能自己找出答案。到那时,老衲若还在世,定当助你一臂之力。”
顾惊鸿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重重地点头:“晚辈谨记大师教悔。”
他知道,空明说的是实话。今日与柯恶南一战,他已真切体会到实力的差距。若非老莫头暗中指点,若非柯恶南轻敌,他绝无胜算。而要查清父亲之死,面对的可能远不是“湘南三凶”之徒。
空明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木剑上,忽然道:“小施主可否将剑再给老衲一观?”
顾惊鸿连忙双手奉上。
空明接过木剑,仔细端详剑身上的裂痕。那些裂痕大多沿着木纹延伸,但在剑身中段,却有几道极细微的、斜向交错的痕迹——那是内力对冲时,剑身内部承受不住力道而产生的暗伤。
他又看了看顾惊鸿虎口处崩裂的伤口,以及少年手腕上尚未消散的血瘀,沉吟片刻,道:“你的剑法根基,在天剑山打得很扎实。步法、招式、临敌应变,都已窥得门径。只是这内力修为……确实薄弱了些。”
他将木剑递还,从怀中取出一本用蓝布包裹的薄册。那布包已有些陈旧,边角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
“此乃老衲年轻时,根据禅林入门心法《易筋》前两篇,结合自身体会,整理出的一篇《养气诀》。”空明将薄册递给顾惊鸿,温言道,“虽非什么绝世神功,但中正平和,循序渐进,最是适合打根基、养内气。你且拿去,每日晨起,于清净处依诀修习,凝神静气,导引内息。持之以恒,三月之后,当有小成,于你剑法必有裨益。”
顾惊鸿双手微颤地接过薄册。蓝布入手柔软,尚带着空明怀中的体温。他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
“气者,生之本。养气之道,在于静心。心静则气顺,气顺则力生。初修者,当以意导气,勿强勿迫,如水滴石穿,日久自见其功。”
寥寥数语,却直指内功修行的内核。
顾惊鸿知道,这看似普通的册子,实则是无数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机缘!由空明大师亲手整理的入门心法,其价值,远非寻常武功秘籍可比!
他后退一步,撩起衣袍,便要行大礼:“晚辈……叩谢大师传功之恩!”
空明伸手虚托,一股柔和气劲将他托住,微笑道:“不必行此大礼。你父亲当年于老衲有论剑切磋、互为镜鉴之谊,老衲理当照拂故人之后。只盼你勤加修习,莫要姑负这身根骨与你父亲留下的剑道天赋。”
顾惊鸿心中感激无以复加,只能再次深深鞠躬。
这时,沉月茹忍不住插嘴道:“空明爷爷,咱们什么时候走呀?这荒滩上风大,而且……我饿了。”
最后那句“饿了”,她说得理直气壮。
空明失笑,看向顾惊鸿:“顾小施主,老衲此次南下,确有一事需拜访贵派掌教柳随风真人。不知可否代为引路?”
顾惊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看了看自己一身在打斗中破损沾尘的青衫——袖口撕裂,衣摆沾满泥沙,胸前还有柯恶南短戟划破的口子。这般狼狈模样,如何能作为引路人?
他又想起早上采买的那些寿礼:师父最爱的那方徽墨,李记的桂花糕,还有王裁缝那儿定做的新道袍……部分物品尚未取回。
“大师恕罪,”他抱拳歉然道,“晚辈今日下山,本是为师父寿辰采买所需。如今诸事未了,尚有部分物品未取。且……晚辈这般模样回山,恐对大师不敬。”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天剑山弟子的身份玉牌:“大师若不嫌弃,可持此玉牌先行上山。师父见到信物,自会接待。晚辈处理完山下俗务,收拾停当,再回山向师父请罪,并向大师请安。”
空明接过玉牌,看了看,点头道:“如此也好。那老衲便与沉姑娘先行一步。顾小施主,山上再会。”
沉月茹立刻雀跃起来,蹦跳到空明身边,回头冲着顾惊鸿做了个鬼脸:“喂,顾惊鸿!别忘了你还欠我两只烧鸭!要李记的,肥瘦相间、皮脆肉嫩的那种!”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不许赖帐!不然本姑娘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找你讨!”
顾惊鸿只得抱拳苦笑道:“沉姑娘放心,顾某记下了。山上见。”
空明对玄音庵三位师太合十道:“三位师太可要同行?”
灵清师太还礼道:“多谢大师美意。贫尼三人尚有他事,需在望溪镇盘桓一日,明日再上山拜访柳掌教。”
空明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手持禅杖,灰袍随风轻扬,步履从容地朝着天剑山方向而去。沉月茹跟在他身边,红裙在荒滩上掠过一抹亮色,不时回头朝顾惊鸿挥手。
那灰袍红影,很快便消失在荒滩尽头的山道拐角处。
玄音庵三位师太也向顾惊鸿颔首致意,飘然离去。
偌大的荒石滩上,此刻只剩下江风呼啸,浊浪翻涌,以及三个人影——
顾惊鸿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本《养气诀》和身份玉牌;谢瞎子依旧跪在青石旁;还有那个不知何时已喝光了葫芦里的酒、正靠在石头上打盹的老莫头。
午时阳光正烈,将三人的影子压得很短。远处江面上,渔舟往来,桨声唉乃。
顾惊鸿走到谢瞎子身边,轻声唤道:“谢先生。”
谢瞎子浑身一颤,摸索着转向顾惊鸿声音的方向,颤巍巍站起,深深一躬:“顾少侠……今日若非少侠仗义出手,老朽此刻已是一具尸骨。此恩……没齿难忘。”
顾惊鸿连忙扶住他:“先生言重了。”他顿了顿,“不知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谢瞎子脸上露出茫然与释然交织的苦笑。他“望”向北方:“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罢。这些年,我象个孤魂野鬼,在江南游荡。今日当众说出往事,虽可能招来更多麻烦,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黑色木牌。木牌边缘光滑如玉,正面刻着繁复云纹,中间是一个铁画银钩的“谢”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楚军骁骑营,谢韶秋”。
“此物……是老朽当年在楚军中的身份信物。”谢瞎子用枯瘦的手指抚摸着刻痕,“随我征战三年,邬江之战时,就挂在我胸前。那一战,箭矢如雨,这木牌替我挡了一箭,裂了道缝,但没断。”
他将木牌小心翼翼地递向顾惊鸿:“如今早已无用,赠与少侠,留个念想。见它如见老朽,提醒少侠,莫要如老朽般,一步踏错,终身悔恨。”
顾惊鸿郑重地双手接过。木牌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段血与火的过往,他小心翼翼的将木牌包裹,放入怀中。
谢韶秋朝着顾惊鸿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低很低,几乎要将残破的身躯折成两段。
起身后,他拄着那根陪伴了他十几年的竹杖,转过身,一步一顿,缓缓朝着镇中走去。竹杖点在乱石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不疾不徐,却透着决绝。
阳光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短,那背影在乱石滩上蹒跚移动,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一堆嶙峋怪石之后。
唯有竹杖点地的声音,又响了许久,才彻底被江涛声淹没。
顾惊鸿站在原地,目送了很久。心中仿佛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这就是江湖吗?恩恩怨怨,生死浮沉,最后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人都走光啦,还看什么看?”
懒洋洋带着酒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惊鸿转过身,只见老莫头不知何时已醒了酒——或者说,他根本从未真醉。老人坐在大石上,晃着空荡荡的酒葫芦,眯着眼看他。
“多谢前辈今日多次相助。”顾惊鸿深深一揖。
老莫头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礼。老夫最烦这个。”
他跳下石头,走到顾惊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浑浊的老眼里闪铄着奇异的光芒:“小子,今天打得不错。临危不乱,剑招用得也活。最后那一下‘洞庭望月’,虽说内力差点,但时机抓得准,没给你爹丢脸。”
顾惊鸿抬起头,目光灼灼:“前辈……您也认识我父亲?”
“认识,当然认识。”老莫头仰头灌了一口并不存在的酒,眼中闪过遥远的追忆,“二十年前,顾清风名震武林的时候,老夫还在洞庭湖边上钓鱼呢。那时候啊……”
他话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住。脸上的追忆之色变成了复杂的表情,象是怅惘,又象是释然。
“罢了罢了,陈年旧事,提它作甚?”老莫头挥了挥手,“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
他看了看天色,午时已过,日头开始偏西。
“走!”老莫头一拍顾惊鸿的肩膀,“回镇上!今天你小子给老夫长了脸,老夫请你喝酒!”
说着,他也不管顾惊鸿同不同意,拎着空酒葫芦,晃晃悠悠地朝着望溪镇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瞪眼:“愣着干嘛?”
顾惊鸿望着老人那看似跟跄却异常稳当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尚带馀温的《养气诀》,那块冰凉的“谢”字木牌。再看了看手中那柄陪伴自己多年、今日几经磨难却未曾真正断裂的木剑。
这一日,经历了太多。生死搏杀,恩怨纠葛,故人音频,前辈馈赠……仿佛将他十七年平静的山中岁月骤然撕裂。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父亲之死的迷雾,湘南三凶临走时那句“来日方长”,空明大师的期许,老莫头身上未解的秘密……这一切,都象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向他罩来。
顾惊鸿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握紧木剑,剑身上的裂痕在阳光下清淅可见。但这柄剑还没断,还能用。
“来了!”
他应了一声,快步跟上了老莫头的背影。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乱石滩上,随着他们的脚步缓缓移动。前方,望溪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淅,人声隐约可闻。
而身后,荒滩渐渐远去,唯有江水依旧奔流,呜咽着,仿佛在诉说着无数未尽的江湖故事。
今日的恩怨暂告段落,但明日呢?
顾惊鸿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路,将不再只是天剑山那条青石台阶。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顾清风的儿子。
因为他的剑,还未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