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仅仅持续了一息。
“小杂种!你找死——!!!”
暴喝声撕裂凝固的空气。湘南三凶之首单雄的独眼迸出血丝,整张脸扭曲如恶鬼。苦心经营的局被这无名小子搅散,三弟当众败落,湘南三凶的颜面已如坠江铁钩,沉入泥淖!他心中翻涌着毒焰般的恨意:多少年了,自湘南三凶名号闯出来起,何曾受过这般羞辱?今日若不立威,往后江湖上谁还惧他们三分?
单雄身形骤动。
没有预兆,一步踏出,沙地震颤。人如鬼影掠过三丈,乌黑干瘦的手掌无声探出,直拍顾惊鸿天灵盖。掌心黑气粘稠隐现,空气微扭,阴寒腐臭之气漫开——正是歹毒无比的“腐心掌”!掌力透心,三日内必心脉溃烂而亡!
这一掌含怒而发,八成功力凝聚,誓要立毙此子!
顾惊鸿恶战方歇,气力未复,死亡阴影已罩顶而来。他只觉那只黑掌在瞳中急速放大,周身血液几欲冻结。心中一惊:难道今日真要葬身于此?不甘心啊,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斗,不是恐惧,而是力竭后的无力。
千钧一发之际——
一截温润竹杖凭空横现。
“砰。”
闷响沉实。
腐心掌正拍竹杖中段。
竹杖纹丝未动,单雄却似撞上巍峨山岳!一股中正平和的磅礴劲力逆冲而回,那劲力不刚不猛,却绵绵不绝,仿佛江海潮生,一浪叠一浪,将他掌中凝聚的阴毒内力尽数冲散、化解、消弭于无形!
“哼!”
单雄闷哼倒飞,凌空强提真气,落地时仍连退七步,步步深陷,沙石炸裂。最后一步踏下,嘴角已渗暗血。他心中骇浪滔天:自己这腐心掌苦修三十年,自忖便是禅林金刚掌力也敢硬撼三分,怎会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挡之下溃败至此?
他猛然抬头,独眼中惊骇与怨毒交织,死死盯向顾惊鸿身前。
空明大师不知何时已持杖而立。江风拂动僧袍,他面色沉静如故,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挡开一片飘叶。那双澄澈的眼中无悲无喜,却仿佛能洞彻人心深处的一切污浊。
“单施主,”空明缓缓开口,声如静水,却隐蕴雷霆,“胜负已分,约定已成。施主还要再动干戈么?”
单雄气血翻腾,掌中阴毒内力被那浩然劲力冲得溃散。他咬牙咽下喉头腥甜,独眼在空明、顾惊鸿及哀嚎的柯恶南身上扫过,面色青白交替。此刻他才真切体悟,这位禅林神僧的修为,已至何等境界!那已非寻常武学范畴,而是近乎“道”的层面——竹杖轻横,便是天堑。
“……大师!”单雄从齿缝挤出声音,每个字都象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您定要为这小儿,与我湘南三凶结死仇?”
他心思急转:空明虽强,但湘南三凶纵横江湖二十馀载,仇家遍地却仍逍遥,靠的不仅是武功,更是那股“不死不休”的狠劲。今日若就此退去,往后如何在黑道上立足?
“非是老衲结仇。”空明目光澄澈,似能照见人心深处那点盘算,“是施主执意要取人性命。老衲既在此,岂容无辜溅血?此非江湖道义,更违武者本心。”
他略顿,竹杖轻点地面,那一点似有千钧之重,单雄心头莫名一紧:“况且,约誓在先。单施主乃成名人物,莫非欲食言自污?”
单雄胸膛剧烈起伏。空明语意柔中藏锋,既斥其背约偷袭之不义,又以“成名人物”四字将他架起。若再纠缠,不止理亏,更将彻底开罪这位武林泰斗。他馀光扫过四周:沉月茹已按剑而立,眼中寒光凛冽;那石上的老醉鬼不知何时已放下酒葫芦,虽仍坐着,但整个人的气息已如蛰伏的猛虎;更远处,玄音庵众尼虽未动,却隐隐成围合之势……
今日之势,不可再为。
强行出手,必难讨好。周遭尚有玄音庵众人与其他江湖客冷眼旁观——那些眼神中有讥讽,有幸灾乐祸,也有冰冷的审视。江湖便是这般,你威风时万人奉承,你落魄时踩上一脚都嫌不够狠。
此恨……唯有暂埋!
单雄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仿佛要将满腔杀意都压入丹田最深处。他喉中发出一声野兽低咆:
“好!空明大师的金面……我给了!”
他搀起柯恶南,毒刃般的目光剜过顾惊鸿,又在沉月茹脸上停留一瞬,最后掠过老莫头:“山水有相逢。小子,丫头,还有那老醉鬼……咱们,来日方长!”
那“来日方长”四字说得极缓极重,字字如淬毒的钉子,钉在这荒滩的空气中。
言罢,与殷晓晓携着柯恶南疾掠而去,转瞬没入乱石荒草。殷晓晓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恨,有怨,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三凶既退,滩上气氛顿松。馀众见空明坐镇,亦纷纷施礼散去。有人低声议论:“不愧是空明神僧……”“湘南三凶今日踢到铁板了。”“那少年什么来历?竟能败了柯恶南……”
玉瓶山女剑客静立良久。江风吹动她素白衣袂,仿佛一朵随时会飘散的云。她望了望跪在青石边苍老如朽木的谢瞎子,又看向空明大师,终是长叹一声。
那一声叹息里,有二十馀载恨意难消的疲惫,有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手刃的痛苦,也有空明那番话在她心中激起的涟漪——报仇之后呢?师父能活过来吗?玉瓶山能回到从前吗?
长剑彻底归鞘,发出“铮”的一声轻鸣,仿佛为这段恩怨暂时画下一个休止符。
她向空明躬身一礼,复看谢瞎子一眼,眼中恨意未消,却掺入几分罔然疲色。终是默然转身,孤影渐远,一步步消失在暮色苍茫的江岸尽头。也许她需要时间,需要走很长很长的路,才能想明白接下来该如何。
荒滩终复寂静。
唯馀江风撼岸,浊浪呜咽,如泣如诉。
场上只剩谢瞎子、空明、灵清师太三人、沉月茹、顾惊鸿,及石上独酌的老莫头。
谢瞎子挣扎起身,朝空明方向再度跪倒,额抵碎石,重重三叩。沙石染血,浑若不觉。每一下叩首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这残躯里最后一点罪孽都磕出来。
“大师……救命点拨之恩……谢某今生难报……唯愿来世衔环结草……”
嗓音嘶哑,涕泪纵横。那不是作伪的表演,而是劫后馀生、罪孽得释的崩溃。二十年来,他没有一夜安眠,那玉瓶山女弟子临死前的眼睛总在黑暗中盯着他。今日当众剖白,虽可能招致更多仇家,但那块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阿弥陀佛。”空明上前虚扶,一股柔和劲力将谢瞎子托起,“谢施主请起。你能直面罪业,吐露积郁,已是解脱之始。愿此后心安自在。
谢瞎子朝空明大师深深一揖,佝偻的剪影落在浑浊的水面,象一株风干的芦苇立在荒滩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