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十八年,三月十八,未时三刻。
望溪镇东头老槐树下,顾惊鸿背着重重的行囊,仰头看了看日头。阳光通过新发的嫩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湿润和远处炊烟的柴火气息。
“这就急着走了?”
巷口传来熟悉的沙哑嗓音。顾惊鸿转头,见老莫头拎着个灰布包袱慢悠悠走来。半柱香时间不见,这老者眼神清澈异常,全然不见往日的浑浊,连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些。
“前辈。”顾惊鸿躬敬行礼,注意到老莫头今日走路的步伐也与往日不同——每一步踏得格外稳,落地的节奏竟隐隐合著某种韵律。
老莫头在青石上坐下,打开油纸包。芝麻烧饼和酱卤牛肉的香气飘散开来,混着槐树新叶的青涩味道,在春风中交织成独特的气息。
“吃饱了再上路。”他将一份推到顾惊鸿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个红漆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天剑山那一千六百级台阶,老夫年轻时爬过一回,爬到一半腿肚子直打颤。空着肚子可不行。”
顾惊鸿接过烧饼,在老莫头对面坐下。两人默默吃着,只有咀嚼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注意到老莫头今日吃得格外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要将这寻常食物的味道刻进记忆里。
“前辈,”顾惊鸿吃完最后一口,端正神色道,“这几日多谢前辈指点授艺之恩。那三式洞庭剑法,晚辈定会勤加练习,绝不负前辈所授。”
老莫头放下酒葫芦,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了他一眼:“剑法不过是杀人的工具。真正要练的,是握剑的那颗心。”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袅袅炊烟,“小子,你可知这江湖上,为何总有门派一夜复灭,世家百年凋零?”
顾惊鸿一怔,思索片刻才道:“因为……仇杀?或是人心险恶,遭人算计?”
“都对,也都不对。”老莫头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葫芦粗糙的表面,“根本在于,人心会变。今日仗剑行侠的少侠,明日可能堕入魔道;今日歃血为盟的兄弟,明日可能反目成仇。你看这江湖,年年岁岁相似,可人早已不是原来的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低沉得如同古井深水:“但唯有一件事,亘古不变。”
“是什么?”
“因果。”老莫头吐出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重若千钧,“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今日你救下一人,种下善因,来日你陷入绝境时,或许就被那人所救。今日你妄杀一人,种下恶因,来日你风光无限时,或许就遭遇横祸。这世间万事,看似偶然,实则都有其因果脉络。”
顾惊鸿心头剧震。这番话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忽然想起谢瞎子,这么多江湖侠客来找他复仇,不正是“因果”所带来的麻烦吗?
良久,他回过神,却见老莫头正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深切的追忆,有世事变迁的感慨,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还有仿佛通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恍惚。
“前辈?”
老莫头如梦初醒,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黄白相间的牙齿:“小子,你这副认真的傻模样……真象一个故人。”
“故人?谁?”
“你祖宗。”
顾惊鸿一愣,以为老莫头又在打趣,却见他神色异常认真,连握着酒葫芦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谁打趣你?”老莫头哼了一声,目光投向渺远天际,声音仿佛穿透了时光,“三百年前,武林中有一个最神秘、最超然的隐世宗门,唤作‘天宫’。门中弟子寥寥,但个个都是惊才绝艳的奇才,据说其功法传承自上古修仙一脉,早已超越了寻常武学范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古琴低鸣:“那一代的天宫弟子,后来都成了武林神话。比如,创建大芸王朝的开国太祖洛九州;比如,在北域开创‘云霞宗’的开派祖师云栖雪;还有……”老莫头深深看了顾惊鸿一眼,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血肉,直视血脉深处,“还有你们顾家的先祖,天宫第七弟子——顾倾城。据说她初下山时,也是你这般年纪,白衣胜雪,背着一柄名为‘惊鸿’的古剑,说要踏遍山河,荡尽不平。”
顾惊鸿呼吸急促,手指不自觉握紧了衣襟。这些名字他在古老典籍中读到过,但也就仅仅是只言片语!若老莫头所言非虚,自己的先祖竟与这等人物同出一门?那父亲自创的“清风剑法”,是否真的如老莫头所说,与天宫传承有关?
“前辈……您怎知这些?”顾惊鸿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这些秘辛,就连我师父也从未提及!”
老莫头没有回答,反而眯起眼睛,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隐现:“小子,你身上……是不是佩带着一块玉符?一块看起来很有些年头,可能刻着特殊纹路的玉符?”
顾惊鸿一怔,下意识伸手入怀,摸到那块自他有记忆起就贴身佩戴的青色玉符。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感受着上面熟悉的纹路起伏,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玉符取出递上。
老莫头接过玉符,手指在那冰凉的玉面上缓缓摩挲,指尖竟微微颤斗起来。他眼神变得无比幽深,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的烟云往事。
“果然……是‘天宫令’。”他低声喃喃,每个字都沉重如铁,“而且是第七峰的令符……顾倾城……”他抬起头,将玉符递还,动作郑重得如同交接什么稀世珍宝,“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说你象故人了吧?不是模样,是这块‘天宫令’上流转的、只有特殊功法才能感应到的淡淡灵韵。小子,你顾家与三百年前的天宫渊源极深。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当年你父亲能自创出那套‘清风剑法’,也或许能解释,为何顾家庄会招来灭门之祸……”
顾惊鸿紧紧握着玉符,掌心传来温润触感,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先祖、天宫、惊鸿剑、灭门……这些碎片般的线索,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他还想再问,老莫头却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那副懒散神情,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往事如烟,秘辛如锁。知道太多,对你现在没好处。”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时候不早了,你也该上路了。”同时心里暗自嘀咕:“哎,斩缘之期越近,这三百年前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淅了……师姐啊师姐,可曾料到三百年后,你的后人会站在我面前?”
顾惊鸿压下满腹疑窦,将玉符仔细收好,贴身藏入怀中,重新背起行囊。行囊很沉,里面装着他这些年在天剑山攒下的所有家当,还有谢瞎子赠的那块“谢”字木牌。
沉默片刻,他忽然退后一步,对着老莫头撩起青布衣袍,便要行跪拜大礼。膝盖刚要触地,一股柔和却坚定的气劲托住了他。
“前辈!”他声音恳切,眼圈微微发红,“这些年授艺点拨、解惑护持之恩,晚辈铭感五内!若前辈不弃,晚辈愿拜您为师,执弟子礼,聆听教悔!”
老莫头手中的酒葫芦顿在半空。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真挚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那个同样白衣胜雪、眼神清澈的顾倾城。半晌,他缓缓摇头,动作沉重得如同负着千钧重担:“不行。”
“为何?”顾惊鸿维持着半跪姿势,仰头问道,眼中满是困惑与不甘,“是晚辈资质愚钝,不堪造就?还是晚辈出身低微,不配入前辈法眼?”
“都不是。”老莫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说不尽的沧桑与无奈,“是因为老夫练的这门功夫,太过特殊,也太过……无情。”
他仰头看了看天空,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他缓缓道,每个字都象是在心口刻下:“这门功法,每隔一甲子,便须经历一次‘斩缘’。斩断尘缘,了却因果。父母亲情、师徒恩义、朋友交情、爱恨情仇……所有与这世间产生的深刻牵连,皆要一刀两断。否则修为便会停滞不前,甚至反噬自身。”
他重新看向顾惊鸿,目光平静得象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可井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涌:“若今日收你为徒,便是种下一段深刻的师徒之缘。待到下一个甲子‘斩缘’之期,要么老夫修为尽毁,身死道消;要么……老夫便须亲手斩了这段缘,可能意味着要与你为敌,甚至……更糟。”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顾惊鸿怔在原地,浑身冰凉。每隔一甲子斩断所有因果……这样的话,已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他想起老莫头这几日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看透世事的寂聊眼神,忽然明白了那眼神背后的沉重。
“那……前辈今后有何打算?”他涩声问道,缓缓站起,膝盖有些发麻。
“老夫啊,”老莫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云海苍茫,群山叠嶂,“这一世的因果,能了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打算去东海之滨走走,寻访传说中的仙岛遗迹。据说那里有上古修士留下的洞府,或许能找到突破这‘斩缘’困境的方法。”他顿了顿,笑了笑,笑容里有超脱的洒脱,也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寂聊,“若寻不到……那便在东海边结一草庐,朝看潮生,暮观霞落,静待下一段机缘,或是……下一个甲子的‘斩缘’之期。”
顾惊鸿看着这个相识不过数面、却已在心中占据特殊位置的老者,忽然想起《庄子》中那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或许,对于老莫头这样的人而言,相忘于江湖,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结局。
“前辈……”顾惊鸿喉头有些发堵,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触到膝盖,“珍重。”
老莫头坦然受礼,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向东迈开脚步。午后的阳光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在黄土路上投下一道寂聊的影子。
顾惊鸿站在原地,静静目送。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就在老莫头走出大约五十馀丈,身影在道路转弯处将隐未隐之际,顾惊鸿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只见老莫头原本佝偻的腰背,在行走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挺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脊柱从他体内生长出来,撑起了那副孱弱的躯体。那姿态挺拔如松,步伐也变得沉稳有力,每一步踏下都隐隐有龙行虎踞之势。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接踵而至——
他那头花白凌乱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迅速褪去灰白,转为乌黑浓密的光泽!仿佛时光倒流,青春重焕。长发在春风中轻轻飞扬,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抚过,一圈圈舒展开来,平复下去。粗糙暗沉的皮肤变得光滑紧致,透着健康的红润。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清澈明亮如寒潭秋水,眼角细纹消失无踪。
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衫,在阳光下隐隐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青色光晕,仿佛有内力自然流转于纤维之间,涤荡了所有污秽,显露出原本质朴的青色。衣袂随风轻扬,飘逸出尘。
不过走出五十馀丈,那个垂垂老矣、疯癫邋塌的老头,竟在顾惊鸿眼前,生生变成了一个约莫三十许岁、面容清俊、青衫飘逸、身形挺拔如苍松翠竹的翩翩文士!
“这……这是怎么回事?”顾惊鸿喃喃自语,震撼得几乎忘记呼吸,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易容术?不可能……再高明的易容术,也无法在行走间改变骨骼身形、逆转白发苍颜!这……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返老还童’?”
那青衫文士走到百丈开外,道路即将拐入竹林掩映的山坳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照,为周身镀上淡淡金边。他隔着百丈距离,远远望着槐树下目定口呆的顾惊鸿,山风吹起他的青衫衣袂,飘飘然有出尘之态。
然后,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顾惊鸿熟悉至极的、带着三分玩世不恭、七分洒脱不羁的笑意。只是此刻这笑意出现在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少了沧桑,多了几分清逸。
接着,他开口吟道,声音清朗悠远,如玉石相击,穿透百丈距离清淅地传入顾惊鸿耳中: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诗句悠扬,带着看透聚散、超然物外的旷达。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间几只飞鸟。
吟罢,他向着顾惊鸿的方向,郑重其事地、遥遥一拱手。动作潇洒自然,衣袖随风飘拂,宛如古画中走出的谪仙。
顾惊鸿从震撼中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下意识抱拳,深深还礼。腰弯得很低,这是对前辈高人的最高敬意。
礼罢,那青衫文士微微一笑,转过身去。
然后,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实的瞬间,异变再生!
他的身形骤然变得模糊,仿佛从实体化作了水墨画中淡淡的笔触,被清风吹拂,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一道朦胧的青色残影!那影子在阳光下微微晃动,虚实不定,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那残影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一晃,随即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东方倏然远去!几乎只是一个呼吸间,便彻底融入了远山苍翠的背景之中,消失不见。只馀空中一道淡淡的青色轨迹,片刻后也消散无踪。
春风吹过,黄土路上只馀几片打着旋儿的槐树嫩叶,还有远处竹林沙沙作响的声音。
顾惊鸿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返老还童,缩地成寸,化影而去……这哪里还是世俗的武功?分明是神话志怪中才可能出现的仙家手段!难道老莫头并非寻常江湖奇人,而是传说中的修道者?他口中那“每隔一甲子斩断因果”的奇特功法,本就是某种超越武学范畴的玄妙道术?
站了足足半柱香时间,山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顾惊鸿才从极度的震撼与迷茫中缓缓回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迈步朝着老莫头最后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到那脚印戛然而止的地方,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黄土路上脚印浅淡,但到了一丈之外便戛然而止——仿佛那人走到那里,便不再踏足实地,凭空而去!脚印周围连一丝尘土都未曾扬起,干净得诡异。
顾惊鸿站起身,环顾四周。远山含黛,近水潺潺,春日午后的望溪镇安宁如画,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槐树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他缓缓转身,走回老槐树下。
青石上,老莫头留下的灰布包袱还在。他走过去小心解开,手指触到粗糙的布料时微微颤斗。
包袱里,除了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烧饼和酱牛肉,还有一个巴掌大小、卷得整整齐齐的陈旧羊皮卷。羊皮边缘已经磨损,颜色暗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顾惊鸿拿起羊皮卷,缓缓展开。
羊皮质地柔韧,带着淡淡的皮革气味。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几行筋骨嶙峋、却又带着洒脱不羁气韵的小字:
“洞庭剑法,九浅一深,后续七式,藏于山水。
江湖路远,风波险恶,珍重万千。
——莫老三留”
字迹未干透,朱砂的色泽在阳光下显得鲜艳而温暖,显然是分别前刚刚写就。那“珍重万千”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仿佛有说不尽的话藏在笔锋之间。
顾惊鸿握着这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羊皮卷,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羊皮表面,心中百感交集,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眼框微微发热。原来老莫头早就料到了今日之别,也早为他做了打算。这羊皮卷上虽只有短短数语,却包含着未尽之言——洞庭剑法后续七式“藏于山水”,是要他自己去江湖中历练、领悟;而“珍重万千”,则是长辈对晚辈最深切的牵挂。
他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卷折好,与那本空明大师所赠的《养气诀》并排放入怀中内袋,贴身收藏。两样东西紧贴心口,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智慧与力量。
然后,他将剩下的烧饼牛肉重新包好,放入自己的行囊。
最后,他背起沉重的行囊,系紧了绑带。行囊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可心里却比来时踏实了许多。
该回山了。
夕阳已经悄然偏西,天边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橘红。天剑山那一千六百级台阶,正在暮色中静静等待。顾惊鸿抬头望向西方,山峦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巍峨。
他最后望了一眼东方天际——云海苍茫,群山叠嶂,老莫头消失的方向已完全隐没在暮霭与远山的轮廓之后。那里只有无尽的天空和远山,再也寻不到半点青衫踪迹。
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无论老莫头是何等样的奇人,无论前方有多少未知与秘密,脚下的路,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去走。今日所见所闻,如同在他心中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转身,向西北,跨过望溪石桥,向着天剑山巍峨耸立的方向,顾惊鸿稳步走去。
行囊很沉,压得他年轻的肩膀微微发酸。可他走得却比来时更加沉稳,更加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在黄土路上留下清淅的足迹。
怀中,羊皮卷和《养气诀》紧贴心口,那是智慧的指引与力量的种子,在胸口的温度下仿佛有了生命。
背上,行囊深处,谢瞎子所赠的黑色“谢”字木牌静静躺着,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段因果。
而心中,这几日经历的一切——茶楼里的剑拔弩张,荒滩上的生死搏杀,空明大师的慈悲点化,沉月茹的灵动跳脱,老莫头的深不可测与神奇蜕变……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温暖感动、所有的困惑与领悟,都已化作最珍贵的养分,深深融入他的血脉与神魂。
山路蜿蜒向上,松涛声渐渐清淅。路旁的野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远处传来樵夫归家的山歌声,粗犷而质朴。
走到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平台时,顾惊鸿停下脚步,将行囊暂时放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回头望去。
望溪镇已在他的脚下,变得很小,小得象孩童玩耍的沙盘。银带般的溪水蜿蜒穿过镇子,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空中交织成淡淡的灰色丝带。那棵老槐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深绿色影子,如同水墨画中的一个墨点。
更远的东方,云海翻腾舒卷,落日馀晖将云层边缘染成金红,仿佛天宫燃起了熊熊火焰。老莫头消失的方向,早已融入那片苍茫的天地画卷,无迹可寻。只有无尽的天空和远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天地潦阔,人生际遇奇妙如斯。顾惊鸿独立山涯,春风盈袖,衣袂飘飘。一股豪情与明悟,如同山间清泉,自心底汩汩涌出,涤荡着这些日子以来的迷茫与沉重。
他忽然昂首,面向苍茫云海与如血残阳,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清越的少年之音,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惊起了林间凄息的归鸟。声音穿过松林,越过山涧,在群山中激起阵阵回响,仿佛有无数个顾惊鸿在同时呐喊。
吟罢,胸中块垒尽消,只馀一片澄明。夕阳的馀晖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如同洗过的星辰。
他俯身重新背起行囊,转身继续向上攀登。步伐愈发稳健,背影在渐暗的天光中,挺拔如松,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决绝。
远处,天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淅。
顾惊鸿抬头望了望那些灯火,嘴角微微扬起。
江湖路远,但他已不再畏惧。
因为他知道,有些缘分,即使相隔万里,也永远斩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