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众人心绪浮动,被谢瞎子的谶悔与空明大师的佛法所感,杀气渐消之际,一个阴恻恻、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宁静。
“大师德高望重,慈悲为怀,您的话,我们这些粗人自然是信的。”湘南三凶的老大单雄缓缓开口,那只浑浊的独眼闪铄着冰冷狡黠的光,“私人恩怨,纠缠了几十年,确实也该做个了断了。大师既然出面调解,我等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他话锋一转,独眼如毒针般倏地刺向站在谢瞎子身前不远处的顾惊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过嘛,一码归一码。方才在望溪茶楼,这位天剑山的小兄弟,无缘无故,出手狠毒,打伤了我三弟柯恶南。这笔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江湖规矩,欠债还钱,伤人……就得付出代价!”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波澜。
顾惊鸿脸色一白,自己虽未经历太多江湖中事,也知这湘南三恶分明是在针对自己和天剑山,怒道:“分明是你们想找我麻烦,我不从,你们还要动手伤人!在场那么多人,都可以作证!”
“找麻烦?”一直捂着胸口、做痛苦状的柯恶南立刻跳了出来,指着顾惊鸿,声音夸张:“大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胸口到现在还疼得厉害!这小子看着年纪轻轻,下手却阴毒得很!那一剑差点就要了我的命!要不是我躲得快,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殷晓晓也扭着腰上前,用那条乌黑短鞭轻轻敲打掌心,娇声附和:“就是嘛,三弟不过是跟这小哥开个玩笑。谁知道他二话不说,拔剑就刺!那架势,分明是想要三弟的命!大师,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可要主持公道,不能偏袒名门正派的弟子啊!”
三人一唱一和,颠倒黑白,配合得天衣无缝,脸上那委屈愤慨的神情惟妙惟肖,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栽赃陷害、倒打一耙的勾当。
沉月茹气得柳眉倒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柯恶南:“你、你们要不要脸?!本姑娘在茶楼外面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你这光头先动手!”
“你看见什么了?”单雄冷冷地截断沉月茹的话,独眼扫过荒滩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江湖客,“茶楼里那么多人,谁能为这小子作证?沉姑娘,你当时在茶楼外,隔着一道墙,能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怕不是……偏帮这位天剑山的小兄弟吧?”
他这话阴险毒辣,既否定了沉月茹这个人证,又暗指她因为顾惊鸿是同道中人而故意偏袒。
沉月茹虽然机灵,但毕竟江湖经验尚浅,被单雄这一反问,一时语塞。她当时确实在茶楼外,通过窗缝看的,细节未必完全清楚。
荒滩上剩馀的江湖客面面相觑。茶楼里那些人,大多已随谢瞎子来到荒滩,此刻见湘南三凶凶相毕露,明显是要找茬,谁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天剑山小子,去得罪这三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凶徒?一时间,竟无人出声为顾惊鸿作证。
单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阴狠,转向空明大师,抱拳道:“大师,您也看见了。没人能证明这小子说的是真话。但我三弟受伤却是事实,他胸口现在还有个红印子!江湖规矩,伤人者偿命!今日若不给我三弟一个交代,我湘南三凶往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讨公道”和“立足江湖”绑在一起,既是逼迫空明大师表态,也是说给在场其他江湖客听的——我们占着理呢!
空明大师微微蹙眉。他慧眼如炬,自然看得出湘南三凶绝非善类,顾惊鸿所言多半属实。但眼下确实缺乏直接有力的人证。若自己强行以威望压下此事,虽能暂解顾惊鸿之危,却难免落人口实,说他禅林高僧偏袒名门子弟,欺凌江湖散人。这对他的声誉和禅林寺的清誉都有损。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湘南三凶这类人的秉性。今日若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必定会寻机报复,顾惊鸿将永无宁日。
正当局面僵持,单雄眼中得意之色愈浓,顾惊鸿紧握木剑、脸色发白之际,一个懒洋洋、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慢悠悠地从人群外围传来:
“老夫……能证明。”
这声音不高,还打着酒嗝,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老莫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步履蹒跚,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石头绊倒。他从顾惊鸿怀里顺过拎着那个油光锃亮的红漆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伸出脏兮兮的手,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鸿哥儿啊,”老莫头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浓烈的“烧刀子”气味,混着花生米的香气,“教你多少次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有些人啊,说出来的话,那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你还当真去闻?”
他这话粗俗不堪,却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单雄独眼一眯,寒光闪铄:“老头,你到底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老夫是谁?”老莫头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老夫就是个喝酒的糟老头子,名字嘛,早就喂了狗了,不提也罢。”
他晃了晃酒葫芦,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柯恶南:“不过嘛,今儿早上,老夫正好在望溪茶楼靠门那桌喝酒,和鸿哥儿一桌。你们这一出戏,从头到尾,老夫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伸出一根乌黑的手指,指向柯恶南:“是你这光头,看人家小哥“细皮嫩肉”,强收别人当你们湘南三恶当四弟,毕竟小白脸比你那死去的三哥侯青好控制。哎,但是小哥不从,你就恼羞成怒,提着你那把破刀就要砍人。人家小哥是被迫自卫,剑法还不错,戳中了你胸口一下。怎么,现在反倒恶人先告状,装起受害者来了?你这脸皮,怕是比景阳城的城墙拐角还厚吧?”
柯恶南被当面揭穿,勃然大怒,指着老莫头吼道:“老东西!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我胡说?”老莫头掏了掏耳朵,斜睨着他,“那你敢不敢当着空明大师和这么多江湖朋友的面,发个毒誓?就说——‘若是我柯恶南先动手、先提刀砍人,就叫我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断子绝孙,不得好死’!你敢吗?”
江湖中人,尤其是这些刀口舔血的凶徒,嘴上可以胡说八道,但对天地鬼神、因果报应却有着根深蒂固的敬畏。发下如此恶毒彻底的誓言,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也极少有人敢拿这个开玩笑。
柯恶南张了张嘴,脸色变幻,那毒誓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吐出来。他虽凶悍,但对这些冥冥之中的东西,还是心存忌惮。
单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半路杀出这么个看起来邋里邋塌、却油滑难缠的老酒鬼。这老家伙看似醉醺醺,说话却句句戳在要害上,而且那股混不吝、不怕事的气质,绝非普通市井老头能有。
“就算……”单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杀意,声音冰冷,“就算是我三弟先动手,但这小子打伤我三弟是事实!江湖规矩,技不如人,活该吃亏,我们认了!但是——”
他独眼死死盯住顾惊鸿,一字一句道:“打伤了人,赔礼道歉,赔偿汤药费,这是天经地义吧?小子,今日你若肯跪下,给我三弟磕三个响头,再赔上一百两汤药费,此事便算揭过。否则……”
这话看似退了一步,从“偿命”变成了“赔礼赔钱”,实则更加阴毒。让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当众给凶徒磕头赔罪,这比杀了他还要侮辱人。一旦顾惊鸿照做,不仅他个人尊严扫地,天剑山的脸面也要丢尽。若他不肯,单雄就有了继续发难的借口。
顾惊鸿胸膛起伏,怒视单雄,正要开口,老莫头却再次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老头醉眼朦胧地看了看单雄,又看了看一脸狞笑的柯恶南,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赔礼道歉?赔汤药费?好啊,这个提议……听着还挺公道。”
顾惊鸿和沉月茹都惊讶地看向老莫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服软。
单雄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得意——看来这老酒鬼也怕了。
却听老莫头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不过嘛,既然是江湖事,咱们就用最地道的江湖规矩来解决,如何?”
他指了指顾惊鸿,又指了指柯恶南:“让你这三弟,跟这位天剑山的小兄弟,再堂堂正正地打一场。一对一,公平较量。”
“若你三弟赢了,”老莫头顿了顿,嘿嘿笑道,“我们不但磕头赔钱,老汉我再额外奉上十坛上好的‘烧刀子’,给你三弟压惊!”
“若这位小兄弟侥幸赢了一招半式呢?”单雄冷冷地问。
“那简单。”老莫头摊手,“你们立刻滚蛋,从此以后,见了这位小兄弟绕道走,再也不许找后帐!如何?这规矩,够地道吧?”
单雄独眼中精光一闪,心中迅速盘算起来。他仔细打量顾惊鸿——少年脸色因激愤而微微发红,气息不算悠长,握剑的手虎口崩裂,木剑上裂痕遍布,显然内力浅薄,虽剑招精妙,但实战经验明显不足。而柯恶南虽是粗人,却是实打实的入流高手,内功已有火候,刀法凶悍,实战经验更是丰富。茶楼那次吃亏,多半是大意轻敌。
再打一场,柯恶南只要稳扎稳打,不轻敌冒进,必胜无疑!
想到这里,单雄心中大定,面上却故作沉吟,看向柯恶南:“三弟,你的意思呢?还敢跟这位小兄弟切磋吗?”
柯恶南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狞笑上前,将厚背鬼头大刀从沙地上拖起,刀尖在石头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
“大哥放心!刚才在茶楼是我大意,着了这小子的道!这次,我一定好好‘指点指点’这位天剑山的高徒!让他知道,江湖不是他们山上过家家!”
他看向顾惊鸿,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小子,刚才让你侥幸得手,这次可没这么好运了!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顾惊鸿握紧了手中那柄布满裂痕的木剑,掌心全是冷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与柯恶南之间的巨大差距——内力、经验、兵器,全面劣势。刚才在茶楼能逼退对方,全靠老莫头暗中相助和对方的大意。现在对方有了防备,再打一场,自己胜算缈茫。
但他不能退,也不能怯。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膛中翻涌的恐惧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莫头,老头对他眨了眨眼,那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鼓励。
“晚辈……领教高招。”顾惊鸿横剑当胸,沉声道。
老莫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速,极快地说道:“鸿哥儿,听好!他练的是‘五虎断门刀’,路子刚猛,但转寰笨拙,尤其是第八招‘力劈华山’,聚力最猛,破绽也最大!记着我教你的洞庭三式——第一式‘一苇清波’,卸他刀劲,别硬接;第二式‘碧波荡漾’,缠他刀势,耗他力气;等他使出第八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那半息,用第三式‘洞庭望月’,刺他握刀的‘阳溪穴’!记住,只有半息机会!”
这些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在顾惊鸿脑海中清淅起来。老莫头这几日零碎教他的那些古怪剑招,此刻仿佛被一根线串联了起来,化作了有生命的三式剑法。他凝神细听,眼中渐渐泛起明悟与决绝的光芒。
柯恶南早已等得不耐烦,见顾惊鸿与老莫头窃窃私语,只当是临阵磨枪,更增轻视。他暴喝一声:“小子,受死吧!”
话音未落,人已如猛虎出柙,厚背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劈下!这一刀比茶楼里更加狠辣决绝,刀风激荡,卷起地上砂石,势若奔雷!
顾惊鸿不闪不避,眼神死死锁住那劈落的刀锋,在老莫头话语的指引下,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记忆。他手腕一抖,木剑划出一道微妙至极的弧线,剑身不再硬撼刀锋,而是贴着那凌厉的刀气边缘轻轻一引——
洞庭剑法第一式,一苇清波!
“嗤——”
刀锋与木剑并未实打实碰撞,那狂暴的刀劲竟被这轻巧如芦苇拂水般的一剑引偏了方向,大半力道落空,劈在顾惊鸿身侧的石滩上,“轰”地炸开一个大坑,碎石四溅!
柯恶南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竟能用如此巧妙的方式化解自己全力一刀。但他刀势未尽,手腕一翻,大刀由劈变削,拦腰斩向顾惊鸿!
顾惊鸿脚步急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木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又一个连绵不绝的圆圈,剑光如水波荡漾,层层叠叠——
第二式,碧波荡漾!
“当当当!”
刀剑交击声密如骤雨。柯恶南的刀法刚猛暴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但顾惊鸿的木剑却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接触都只是轻轻一触即走,绝不硬拼,借助巧劲将对方刀势不断引偏、化解。他身形飘忽,步法灵动,始终与柯恶南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柯恶南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暴躁。他感觉自己象是在劈砍一团无形的水流,每次眼看就要击中,对方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或者用那种古怪的剑圈将力道卸去。自己的内力在一次次狂暴的劈砍中快速消耗,而对方却似乎越来越从容。
“妈的!小子就会躲吗?!”柯恶南怒吼一声,再次双手握刀,高高跃起,全身功力灌注刀身,刀锋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芒,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顾惊鸿头顶狠狠劈下!
正是五虎断门刀第八式——力劈华山!
这一刀,凝聚了柯恶南此刻全部的怒火与功力,刀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刀风已将顾惊鸿周身退路完全封死,脚下沙地都被压得下沉三分!
顾惊鸿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淅!但他脑海中,老莫头那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有半息”如同惊雷炸响!
他没有退,也没有试图格挡那似乎能劈开山岳的一刀。
在刀锋离头顶只剩三尺、劲风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刹那,他动了。
不是向后,不是向旁。
而是迎着那夺命的刀光,向前踏出了半步!
同时,他手中那柄布满裂痕、眼看就要彻底碎裂的木剑,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如夜间从洞庭湖面升起的冷月,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斜刺而出——
刺向的,不是柯恶南的咽喉、心脏等要害。
而是他因全力下劈而微微前伸、紧握刀柄的右手手腕!
洞庭剑法第三式,洞庭望月!
这一剑,诡异,迅疾,精准,完全超出了常理,也超出了柯恶南的预料!他这一刀用尽了全力,气势攀升到顶点,也正是转寰最不灵、破绽最大的时刻!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非但不躲,反而迎着自己最强的杀招冲上来,刺向自己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想要变招,已来不及!
想要收刀,更不可能!
“噗!”
一声轻响。
木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刺中了柯恶南右手手腕的“阳溪穴”!
没有刺穿皮肉,但那凝聚了顾惊鸿残存内力与全部精气神的一刺,劲力透穴而入!
“啊——!”
柯恶南发出一声痛吼,只觉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如同被毒蜂蜇中,握刀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哐当!”
那柄沉重的厚背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噗通”一声,坠入了旁边湍急的江水中,转眼就被浊浪吞没。
柯恶南跟跄后退,左手死死握住剧痛麻木的右腕,脸上写满了惊骇、痛苦与难以置信。
荒滩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个未入流、内力浅薄的少年,用一柄快要断掉的木剑,竟正面击败了凶名在外的入流高手柯恶南?!而且是以这种匪夷所思、却又精妙绝伦的方式?!
这简直颠复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
顾惊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木剑的手不住颤斗,虎口早已血肉模糊,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那惊险万分的一刺,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与气力。但他站得很直,眼神明亮如星。
“赢了……我赢了……”他在心中喃喃,一股混合着后怕、激动与自豪的热流涌遍全身。
顾惊鸿有些震撼的看着老莫头,老莫头只是笑着微微点头,表示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