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月茹被顾惊鸿这一声低吼震得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本就生得明眸皓齿,这一笑更是眉眼弯弯,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灵动。
“哟,原来是你买的呀?”她不但不窘,反而三口两口将手里那半只啃得七七八八的鸭腿彻底消灭,油光发亮的骨头被她随手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巧落在顾惊鸿脚边的碎石上。
她抹了抹油乎乎的嘴角,又从那个已经揉得皱巴巴的油纸包里掏出另一只完整油亮的鸭腿,在手里得意地晃了晃:“小气鬼!不就是两只鸭腿嘛!本姑娘从冀州水月山庄一路南下,跟着空明爷爷这个老古板,吃了快一个月的素斋,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连做梦都梦见烧鸡烧鸭!”
她这番歪理说得理直气壮,末了还冲顾惊鸿眨了眨眼:“再说了,这鸭腿算你提前孝敬本姑娘的见面礼!等会儿我要是心情好,说不定真教你两招我们水月山庄的‘寒月剑法’,保管比你们天剑山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实用!”
顾惊鸿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握着木剑的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他自小在山上长大,接触的多是同门师兄弟和淳朴镇民,哪里见过如此不讲道理、还说得振振有词的姑娘?偏偏对方武功又明显高出自己一大截,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怒火,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沉月茹腰间那柄银白长剑上。剑格处那枚月牙形蓝玉在阳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华——水月山庄,北地武林赫赫有名的世家。难怪这丫头如此嚣张。
“沉姑娘,”顾惊鸿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无论你出身何处,总该讲个‘理’字。那烧鸭是我为师父寿辰特意订的寿礼,你……”
“我怎么啦?”沉月茹打断他,又咬了一口鸭肉,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我又没说不还你!等我吃完了,再去买两只赔你就是了!真是的,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巴拉的!”
“你……”顾惊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就在这时,玉瓶山那位女剑客已调息完毕,勉强压下了体内那股奇寒的剑气。她看向沉月茹的目光充满了凝重与忌惮。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一剑交击,对方剑上载来的那股精纯凛冽、寒气彻骨的劲力,绝非寻常江湖子弟能有,必然是得了水月山庄真传的内核弟子。
“原来是水月山庄的沉姑娘。”女剑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沉声道,“久闻水月山庄‘寒月剑法’独步北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
她话锋一转,剑尖再次指向谢瞎子,声音陡然转厉:“沉姑娘可知你身后护着的这人,究竟是何等样人?三十五年前,他擅闯我玉瓶山禁地,撞见我师姐沐浴,致使我师姐受罚面壁十年,最终心魔缠身,自绝于思过崖上!此等淫邪无耻之徒,你水月山庄也要维护吗?!”
这番话字字如刀,带着积压了数十年的悲愤与恨意。
沉月茹闻言,啃鸭腿的动作顿住了。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转头看向身后依旧跪在青石旁、背脊挺直的谢瞎子。
“喂,老头,”她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她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偷看人家姑娘洗澡啦?”
谢瞎子浑身一颤,朝着沉月茹声音的方向,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声音嘶哑而苦涩:“沉姑娘……老朽……老朽确实曾铸下大错……百死莫赎……”
“哦——!”沉月茹拖长了音调,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又咬了一口鸭腿,边嚼边说:“那你是挺该打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玉瓶山女剑客脸色稍缓,以为这北地来的丫头终于明辨是非。
可沉月茹紧接着话锋一转,咽下鸭肉,歪着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不过嘛,一码归一码。你三十五年前犯的错,自有三十五年前的人找你算帐呀。这都过去这么久啦,当年被你偷看的那位姑娘……唔,按年纪算,现在怕是都当娘了吧?她的徒弟,或者徒弟的徒弟来找你报仇,还算说得过去。”
她掰着油乎乎的手指头,煞有介事地算着:“可这位大姐,”她指了指玉瓶山女剑客,“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吧?三十五年前你犯错的时候,她还是个娃娃吧?她来报什么仇呀?这仇……传得有点远了吧?”
“你!”玉瓶山女剑客气得脸色发青,握剑的手都在发抖,“血海深仇,岂有年限?!我师姐待我如母,此仇不共戴天!”
“怎么没有年限?”沉月茹理直气壮地反问,甚至挺了挺小胸脯,“江湖规矩,报仇不过三代!师债徒偿,那也得是亲传弟子!再说了——”
她那双灵动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女剑客,语气带着几分天真,却又犀利如刀:“你口口声声说为你师姐报仇,可你连你师姐长什么样子,怕是都记不清了吧?你这报仇,到底是为她,还是为你心里放不下的那个‘仇’字?”
这话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了女剑客心中最隐秘、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她师姐去世时,她确实只有八九岁,记忆早已模糊不清。这些年支撑她在武道上苦苦追求、在仇恨中煎熬的,与其说是对那个温柔师姐的具体怀念,不如说是被师门长辈反复灌输的“血仇必报”的信念,以及那份“必须为师姐做点什么”的执念。
此刻被沉月茹当面戳破,她竟一时语塞,心中翻江倒海,脸上青红交加。
正当荒滩上气氛再次凝滞,南湘三凶虎视眈眈,其馀江湖客各怀心思之际,一个温和醇厚、仿佛带着抚平人心浮躁力量的声音,从人群外不疾不徐地传来:
“月茹,不得无礼。”
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暮鼓晨钟,让人心头莫名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灰袍老僧,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人群之外三丈处。他约莫六十馀岁年纪,面容清癯,长眉垂颊,手持一根色泽温润的竹节禅杖,身上僧衣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晨光正好从他身后斜斜照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边,衬得他宝相庄严,气度沉凝。
最令人心神震动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澄明如深山古潭,却又深邃浩瀚如夏夜星空。目光温润平和,并无逼人锋芒,但被他目光轻轻扫过的人,无论正邪,心头那些躁动的杀意、贪婪、愤恨,竟都不由自主地平息了几分,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空明大师!”玄音庵灵清师太率先认出,惊喜地合十行礼,声音中带着由衷的敬意。
“空明大师?!”
“真是禅林空明神僧?!”
满场哗然!
禅林空明大师,那是南北武林公认的泰山北斗,德望武功俱臻化境的人物。三十年前洞庭湖那场惨烈大战,双方杀红了眼,尸横遍野,正是这位老僧孤身踏入尸山血海,以无上佛法化解戾气,诵经超度亡魂,并以大慈悲、大智慧说服双方罢战,救下了不知多少条性命。江湖上有句流传甚广的话:“宁惹十殿阎罗,莫惹禅林空明”——并非因为他武功冠绝天下(虽然也极高),而是因为他德行高洁,处事至公,足以让正邪两道、黑白两道都心服口服,无人敢轻易冒犯。
空明大师手持禅杖,缓步走来。他步履从容,看似不快,但几步间便已穿过人群,所过之处,那股弥漫在荒滩上的凝重杀气与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如春阳化雪般无声消融。
他在谢瞎子身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谢瞎子那苍老憔瘁、血迹斑斑的脸上,合十轻叹:“谢施主,多年不见。不想再见时,竟是这般光景。”
谢瞎子浑身剧震,朝着空明大师声音的方向,以头触地,声音哽咽颤斗,几乎不成语调:“大师……罪人谢韶秋,拜见大师……您、您还愿来见我这等罪孽深重之人……”
“阿弥陀佛。”空明大师诵了声佛号,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世间众生,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起来说话罢。”
谢瞎子却伏地不起,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碎石,哽咽道:“大师慈悲……但老朽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起身,亦不敢求饶。只望……只望在诸位英雄取我性命之前,能容老朽说完最后几句话。有些话,憋在心里三十五年了……”
空明大师闻言,抬眼看向对面的玉瓶山女剑客,温声道:“女施主,因果循环,自有其理。可否容谢施主说完心中未尽之言?或许,听完之后,诸位心中仇怨,能另有解脱之法。”
玉瓶山女剑客面对空明大师那洞彻人心的目光,心头那滔天的恨意竟不由得窒了一窒。她咬了咬下唇,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头,收剑回鞘半寸:“大师德高望重,您既开口……晚辈,不敢不从。”话虽如此,她握剑的手依然紧绷,显然并未完全放下杀心。
谢瞎子这才缓缓直起佝偻的身躯,依旧跪着,无神的双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方向。江风更疾,吹乱他花白的头发,那沙哑苍凉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响起,却字字清淅,敲在每个人心头:
“三十五年前……老朽十六岁。那时,家传剑法小有所成,在江南一带薄有微名。年少无知,轻狂孟浪,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得……”
他声音颤斗,陷入遥远的回忆:
“那年盛夏,听闻玉瓶山后山寒潭有‘寒玉精魄’出世,能助长内力。我……我一时贪念,瞒着家人,夜闯玉瓶山。误打误撞,竟真的闯入了后山禁地……那夜月色很好,潭水清冽如镜……”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悔恨交加的神色:
“我、我听见水声,鬼使神差地拨开草丛……便看见了……看见了柳姑娘正在潭中沐浴……月光照在她身上……我、我那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慌不择路,触动了禁地的机关……”
谢瞎子闭上空洞的眼框,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
“我逃了……象个懦夫一样逃了……却不知道,我这一逃,竟将柳姑娘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她被门规重罚,面壁十年……十年啊……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十年,就在那冰冷的石室中度过……”
他忽然抬起双手,那双手干枯如柴,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方才磕头时沾上的沙土和血迹,猛地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似乎想将那颗悔恨交加的心掏出来:
“事后,我曾三次偷偷上山,想向她请罪,想向贵派掌门请罪……可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连山门都进不去……我只能象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山下徘徊,听着山中隐约传来的钟声,想象着她正在承受的煎熬……”
荒滩上一片死寂,只有江水呜咽,风声萧瑟。不少江湖客脸上的愤慨之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就连玉瓶山那位女剑客,握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谢瞎子喘息了片刻,继续道,声音更加嘶哑:
“二十二年前……楚国与大芸战事已起,我投身军旅,官拜游击将军。那年深秋,奉命追剿一队伪装成商旅、潜入江南刺探军情的大芸‘夜枭’密探……我们在巫江渡口截住了他们,一场血战……”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那夜没有月亮,江上起了大雾……我杀红了眼,身上中了三箭,血糊住了眼睛……就在那时,我看见一道人影从江边芦苇丛中掠出,身法迅捷,手中似有兵刃反光……我、我想也没想,以为是埋伏的敌寇,挺剑就刺了出去……”
“那一剑……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刺中了……我听见一声闷哼,那人倒下了……雾散了些,我跟跄着上前,才看清……才看清那张脸……很年轻,眉宇间带着正气,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刀,是一柄未出鞘的长剑……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不甘……然后,就没了气息……”
谢瞎子猛地将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鲜血再次涌出,他却恍若未觉: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巫江门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赵山河赵少侠……他不过是夜间练剑归来,途经渡口……我、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一个本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人……”
他忽然抬起血肉模糊的额头,空洞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前方,声音凄厉如夜枭:
“从那以后,我每夜都被噩梦惊醒!梦见柳姑娘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眼神哀伤地看着我;梦见赵少侠捂着胸口,一遍遍问我‘为何杀我’;梦见邬江战场上那些死在我剑下的敌寇,也梦见那些因我守城不力而惨死的百姓……他们都在看着我,都在问我……”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谢瞎子双手抱头,浑身痉孪般颤斗,“邬江城破那日,我本该死在那里……可慕容将军命我护送百姓撤离……我活了下来……但我这副身子,这身武功,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我自废了苦练三十年的内力,亲手……亲手用剑尖剜掉了这双眼睛……”
他仰起脸,让那两个狰狞可怖的空洞眼窝对着天空,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我以为,看不见了,心里的罪孽就能轻一些……可我错了……这双眼睛挖了,心里的眼睛却更亮了!那些血淋淋的画面,那些哀伤的眼神,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日日夜夜、清清楚楚地刻在我脑子里!这十二年,我躲在望溪镇,苟延残喘……每说一段书,就象把过去的罪孽又翻出来晒一遍;每听一次江涛,都象是听见那些亡魂在哭嚎……我活着,就是在受刑啊!”
这番泣血般的自白,饱含着三十五年的悔恨、十二年的煎熬,字字椎心,句句泣血。荒滩上鸦雀无声,连呼啸的江风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玉瓶山女剑客怔怔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垂了下去。她忽然想起,师姐柳如烟临终前留下的那封血书,最后歪歪扭扭的一行小字,写的是:“莫要为我报仇……非他之过,是我自己……心魔太重,勘不破,放不下……”
她一直以为,那是师姐在长期面壁、心魔缠身、神志不清时写下的糊涂话,是心魔的蛊惑。可此刻,听着谢瞎子这番痛彻肺腑的谶悔,再回想空明大师方才“因果循环,另有解脱”的言语,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心底——师姐之死,真的能全部归咎于谢韶秋当年那一瞥吗?那漫长的十年面壁,师姐自己内心的执念与脆弱,是否也是将她推向绝路的原因之一?是否是玉瓶山门规太过严厉?才让师姐在思过崖写下那四个“我恨,我恨。”她恨的或许根本不是谢韶秋,而是那些定死的规矩和不堪的道德。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握剑的手微微颤斗起来。
巫江门那位疤面汉子也低下了头,紧握刀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想起师兄赵山河生前,确实有深夜独自到江边练剑的习惯,说是夜色宁静,更能感悟剑意。师父和同门多次劝诫他夜晚江边危险,他总是一笑置之。若真是因为夜间练剑,在浓雾中被误认为是敌寇……这能全怪那个同样在生死在线搏杀的军人吗?
仇恨的坚冰,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