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镇西，荒石滩。
此地乱石嶙峋，大者如牛，小者如斗，经年受江水冲刷，棱角早被磨去，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荒草在石缝间顽强生长，枯黄与新绿交错，江风呼啸而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苍凉。
此刻，这平日人迹罕至的荒滩上，却聚集了三四十号江湖客，各执兵刃，隐隐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谢瞎子围在中央一块平坦的青色巨石旁。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江风卷着水汽和沙尘，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谢瞎子独自站在青石边，手中竹杖轻轻点地，神色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微微仰着头，无神的双眼“望”着天空的方向，仿佛在感受这可能是生命最后时刻的阳光与风。
“谢韶秋，”玉瓶山女剑客越众而出，长剑再次出鞘，剑尖遥指谢瞎子咽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斗，“最后问你，还有什么遗言？”
谢瞎子沉默了片刻，缓缓低下头，转向女剑客的方向。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朽这一生，前半生轻狂孟浪，犯下大错；青年投身军旅，杀伐过重；后半生苟且偷生，日夜煎熬。若细数罪孽，罄竹难书。柳女侠之事，赵大侠之死，以及……其他诸多因我而起的祸端，这些罪，老朽认，从未敢忘。”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继续道：
“但，自二十二岁投军，戍守邬江三载——那三年，老朽剑下所斩，皆是犯境屠城之大芸敌寇；所护所救，皆是手无寸铁之无辜百姓。守城粮尽，老朽曾割股啖兵；城破之时，老朽自废武功，自剜双目，非为偷生，实为……无颜见江南父老，无颜以对江南武林，更不愿再涉江湖恩怨。”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清淅：
“隐居望溪十二载，每说一段书，便想起一段罪；每听一次江涛，便如闻一次冤魂哭泣。此般煎熬，亦是一种偿还。”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框对着明晃晃的太阳，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过苍老的面颊：
“若这些……仍不足以赎我罪孽之万一，若诸位英雄仍觉血仇难消，恨意难平——”
他缓缓地、却是极郑重地，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屈膝跪下，背脊挺得笔直，将脖颈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与兵刃的寒光下：
“今日，谢某在此，引颈就戮。这条残命，诸位拿去便是。只愿……此身之血，能稍稍洗去些旧日仇怨。”
那跪姿，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怆与尊严。仿佛他不是在乞命，而是在完成一场迟来太久的献祭。
玉瓶山女剑客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斗起来，眼中怒火与悲愤交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她想起师姐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想起师姐手柄手教她剑法时的耐心，想起思过崖上那滩早已变成黑褐色的血迹和那四个力透纸背的血字……
“师姐……”她闭上眼，复又猛地睁开，眼中只剩下决绝的恨意，“今日，我便为你报仇！黄泉路上，你再亲自向他索债吧！”
话音未落，她手中长剑青光大盛，人随剑走，化作一道凌厉的青虹，直刺谢瞎子咽喉！这一剑，快、准、狠，凝聚了她数十年的悲愤与功力，再无半点留手！
“铛——！”
一声并不如何响亮、却异常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开！
一柄木剑，横空而至，险之又险地架住了那夺命的青色剑锋！
顾惊鸿不知何时已冲入圈内，挡在了谢瞎子身前。江风卷起他青色的衣摆和额前碎发，他握剑的手因承受了巨大的力道而微微颤斗，虎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流下，但他站得很稳，一步未退。
“天剑门的小子！”女剑客收剑后退半步，又惊又怒，“你这是什么意思？真要为了这个罪人，与我玉瓶山为敌？！”
“前辈，”顾惊鸿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酸麻和心中的紧张，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谢先生过往罪愆，晚辈不知全貌，不敢妄言。但他既已自废武功，自残躯体，隐居赎罪十二年，日夜煎熬。如今更愿以死谢罪……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何苦……定要赶尽杀绝？”
“他害死我师姐时，可曾想过‘赶尽杀绝’四字？！”女剑客眼中泪光再现，声音凄厉，“我师姐何辜？！她一生谨小慎微，与人为善，就因这罪人一时贪念，便落得面壁十年、心魔缠身、自绝而亡的下场！一句‘改过’，就能抵一条鲜活的人命吗？！”
顾惊鸿语塞。他自幼受的教育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此刻面对这血淋淋的仇恨与一个无辜女子的惨死，他那些道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他依旧横着剑，没有让开。
他能感觉到身后谢瞎子细微的颤斗，能听到那压抑的、带着无尽悔恨的叹息。这一刻，他忽然不那么在乎谢瞎子到底该不该死了，他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以这样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
“冥顽不灵！那便连你一起教训！”女剑客显然已失去耐心，她看出顾惊鸿内力浅薄，只是剑招精妙，当下剑法一变，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玉瓶山剑法本就以轻灵迅捷、连绵不绝着称，此刻在她悲愤驱使下，更是将“快”与“密”发挥到了极致。一时间，只见青光缭绕，剑影重重，如一张大网罩向顾惊鸿。
顾惊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内力远不及对方，只能凭借天剑山精妙的基础剑招和“流云步”勉强周旋、格挡、闪避。
“嗤啦——”第五招，左袖被剑锋划开一道长口子。
“噗——”第七招，右肩衣物撕裂，皮肤被剑气扫过，留下一道血痕。
第十招，一道剑光贴着咽喉掠过，冰冷的死亡触感让他颈后寒毛倒竖！
第十五招，女剑客久攻不下，心头火起，更觉在众人面前颜面有失。她清叱一声，体内真气疯狂涌入剑身，那长剑顿时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尖处青光凝聚，吞吐不定！
玉瓶山绝学——青玉刺！
这一剑，将速度与穿透力提升到极致，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刺痛顾惊鸿的皮肤！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顾惊鸿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只能下意识地将木剑横在胸前，做最后的徒劳格挡。
眼看那一点凝聚的青色寒芒就要洞穿木剑，刺入他的心口——
千钧一发！
一道炽烈如火的红色身影，仿佛凭空出现，又如闪电划破苍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切入剑光与顾惊鸿之间！
“叮——！！！”
一声远比之前清脆响亮、甚至带着金属颤音的长鸣炸开！
女剑客只觉一股奇寒无比、却又凌厉霸道的劲力顺着剑身猛然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复盖上一层肉眼可见的淡淡白霜！她握剑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青光湛然的长剑脱手飞出，“铮”地一声，斜插在远处一块巨石上，剑身犹自嗡嗡颤斗不已！
女剑客骇然倒退数步，左手死死握住瞬间失去知觉的右臂，惊疑不定地看向来人。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手无寸铁、自废武功的瞎子，还围攻一个初出茅庐、内力浅薄的小辈——”
清亮悦耳、却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女声，从江边方向传来，打破了荒滩上死寂般的凝重。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临江最高的一块龟背形巨岩上，不知何时，竟俏生生立着一个红衣少女。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红衣鲜艳如火，在青灰的荒石与碧绿的江波映衬下，耀眼得夺目。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几缕碎发随风飞扬。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与剑格皆是银白之色，造型古朴，唯有剑格处镶崁的一枚月牙形蓝玉，在阳光下幽幽泛着清冷的光华。
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她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她左手捧着一个大大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只肥嫩流油、香气四溢的烧鸭腿。她正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光，右边脸颊还鼓鼓地塞着一大块鸭肉。
见众人望来，她非但不窘，反而又狠狠咬了一大口鸭肉，一边费力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
“——江南武林，真是让本姑娘大开眼界啊！这做派，这气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山沟里窜出来的土匪窝呢！”
她灵动的眸子带着戏谑，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江湖客的脸，尤其在玉瓶山女剑客、巫江门疤面汉子、以及湘南三恶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的讥讽意味浓得化不开。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依旧持剑挡在谢瞎子身前、有些发愣的顾惊鸿身上，眨了眨那双明媚的大眼睛：
“喂，那个拿木剑的小哥！”
顾惊鸿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红衣少女咽下口中鸭肉，舔了舔油乎乎的嘴角，露出一抹璨烂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你的剑法嘛……马马虎虎，还有点样子，就是太死板，不知变通，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怎么样，要不要本姑娘心情好，教你两招保命的？保管比你们天剑山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架子货实用！”
她晃了晃手中吃了一半的烧鸭腿，笑嘻嘻地补充：
“学费嘛……也不贵。我看你这人还挺顺眼，就……再来两只李记烧鸭就行！要肥的，皮脆肉嫩的那种！”
顾惊鸿看着她手中那两只眼熟至极、甚至能看出李记特有捆扎方式的烧鸭腿，再想起自己早上特意叮嘱、预定的那份寿礼，脸色一点点黑了下来。
他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那——是——我——给——师——父——买——的——寿——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