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英国公府占地极广,在东城教忠坊,府学胡同和铁狮子胡同之间,都是英国公的府邸,在银锭桥以南,海潮庵以北还有新园。
此时此刻,这偌大的国公府邸中,已然是人去楼空,只有正堂中有几盏残灯。
门外有马蹄声疾驰而至。
成国公身服白泽,手握折扇,推开府门。
“无耻!”
“武库中兵甲火铳何在?”
人未至,身先到,暴怒之声在府中回响。
英国公张世泽闭目垂首,“您是监修官,是左柱国、总督京营戎政、太傅。这仓库走水,不去抓贼,和我一白身有何干系?”
朱纯臣深谙此中道理。
这样的天气,还能玩火龙烧仓的把戏。
实际上所谓的圣旨,真的还没有英国公那张脸好使。
成国公朱纯臣望着窗外大雪,闭上双眼压下一腔怒火,“我倒是不明白,什么样的大火能将其中器械盔甲烧的一干二净?”
“更不明白,什么时候英国公府落魄到这个地步。”
“一夜之间楼去人空。”
“这国家有难就远走他乡避祸。”
“真不愧是一丘之貉,同样的阴险狡诈。”
“昔日。先曾祖成国公朱希忠,乃是世宗朝唯一的太保,及世宗罢团营并东西官厅,提督后军。”
“先曾叔祖朱希孝,以锦衣卫左都督掌锦衣卫事,亲率禁卫巡卫西苑。”
“先神宗时年六岁,先穆宗和曾祖同时病逝。”
“先曾叔祖朱希孝掌后军都督府,万历二年又病逝。”
“终万历一朝,我家中爵位便更替六次,父祖接连暴毙、自杀。”
“这后军终为英国公府所控。”
“你们有今日的下场,不过是自作自受,何必再装什么忠贞之士?”
朱纯臣脸色有些狰狞。
一旦袭爵不是暴毙,就是自杀。
他忍啊,忍的好辛苦。
但忍耐,不是认输了。
忍到英国公张维贤瘫痪,忍到崇祯继位。
看他宾楼起,看他宾楼落,就怕他们跑了,否则这仇恨如何疏解?
张世泽冷笑一声,“现在,你终于得意了。可国之将亡,我们都将与国同休了。”
朱纯臣俯身,“此朱家事,与我何干?我只问你,武库何在?”
张世泽仰头大笑,“自然是到了他该到的地方。国公莫非以为,这顺贼当真能如你所愿?”
“背叛自己的出身,终将不容于天下。”
“就连南边的船上没有国公的容身之地。人家已经在转移了,可怎么就是不带你玩呢。”
“送客!”
“武士何在!!!”
张世泽转过身去。
大量的黑色阴影自张世泽脚下流淌而出。
夜不收!
“在!”流淌的阴影武士凝聚成人形,排列成行,占据了国公府中关节要害。
成国公将手中玉扳指捏成齑粉,恨恨起身,走出英国公府。
走出府门,却已经换了一幅面孔。
“你们也有今日?”
“哈哈哈。”
左右簇拥着马车来到一间别院。
锦衣卫左都督骆养性,武清候李存善,太康伯张国纪,嘉定伯周奎等侯多时了。
成国公挥挥手,斥退场上莺莺燕燕。
房间内脂粉气依旧久久不散。
锦衣卫左都督骆养性眯起双眼问道:“公爷,情况如何?”
“还能如何?英国公年轻气盛,打定主意一意孤行。诸位赶紧去找找这些武备的去处吧。”
“可皇帝那里该如何交代?”
“交代什么?今日什么事都没发生!”成国公两眼一瞪,“那城中痴儿不是要杀周延儒吗?让通政司上几道奏本,我掌禁卫,将不识趣的家伙拦下就是。”
成国公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抬脚就走。
张世泽那话倒是提醒他了,那顺贼李自成,若是容不下他们,应当早作打算。
提前转移部分家业还不够。
把人也散出去。
而成国公前脚刚走,便有两人推门而入。
俨然是商人打扮,但也有功名在身,进来便拱手。
“诸位侯爷。”
“韩爌韩老先生来信,让我们务必促成此事!不惜一切代价。李自成已断绝南边商路。”
锦衣卫左都督骆养性,武清候李存善,太康伯张国纪,嘉定伯周奎,纷纷对视一眼,“天官要宝船你们也舍得?”
这东西可不太常见啊。
两位蒲商点点头,“给他就是。”
蒲商作为天下最富有的商团之一,在天下各地都有会馆,让山西士子可以免费入住。
有盐池,有中条山的铜矿。
想不富裕都都难。
武清候李存善点点头,“这就好办了,我再去走一遭就是。”
阳武侯薛濂推门而入,戴着一顶虎皮帽子,身披鹿皮大氅,浑身上下带着雪花,“同去。”
锦衣卫左都督骆养性望着两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家伙,这是在天津找到宝贝了。
两人立即动身,来去匆匆。
锦衣卫左都督骆养性则穿过东安门,东华门,进入皇宫。
皇城内安静无声,人心惶惶。
自孙传庭死,李自成陷潼关以来。天下已经做好了易主兴替的准备。天官也是在十一月离开京师。
路过文华殿时,只见首辅陈演和阁臣蒋德璟,魏藻德,李建泰,工部尚书范景文,在殿中对谈。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抱着拂尘迎接。
“宫内如何了?”
“皇爷下令将周延儒有罪赐死。”
“武库如何?”
锦衣卫左都督骆养性笑道:“无事,虚惊一场,英国公府在转移财富而已。”
“国贼!当真是可恶。他们世受国恩,不思报效朝廷也就罢了,居然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锦衣卫左都督骆养性目送王承恩往皇极殿而去。
这皇帝今日发什么疯?
一个人在皇极殿枯坐。
骆养性轻抚身上的蟒袍,可惜了,这身衣裳,他还挺喜欢的。
只可惜穿不了多久了,改朝换代对他这种天子鹰犬最是麻烦了。
骆养性缓缓推开内阁的大门。
首辅陈演正提笼遛鸟,手中一只鹦鹉学舌。
骆养性见到室内的场景,不禁挑眉,“诸位相公,真是闲情逸致啊。”
这帮文臣,已经连装都懒得装一下啦。
“城中之事,自有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做主,正是天下承平之时,都督何故愁眉不展呢?”
也对,身兼两职的倪元璐正忙着收敛骸骨呢。
“那就不打扰诸位的雅兴了。”
骆养性转头望着这个荒诞的世界。
差点气笑了。
这里就没一个是正常人啊。
骆养性在皇极殿前站立良久,很快就被大雪复盖,成了一个雪人。
直至崇祯满脸颓色的离开皇极殿。
“陛下。”骆养性这才出声。
“爱卿。”崇祯愣了一下才认出是骆养性,一把抓住骆养性的手臂,泪如雨下。
英国公的动作让他怀着一腔愤懑却又无处发泄,恨不能手刃此贼。
一出门就看到骆养性在殿外默默等侯,如此暖心。
这强烈的对比,再也抑制不住情绪。
王承恩在一侧默然垂泪。
三道影子在雪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