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意为天子渡津之处。
但短短几日,这里已经大变模样。
自三岔河口至营盘所在,一片通途。
崇祯十六年一年,整个北直隶、山东鼠疫,陕西、甘肃发生洪涝,受灾人口约千万。
天津刚从鼠疫中缓口气。
南北运河已经封冻,海河干枯的河床显露,其他河段冰层深达三尺以上,车马可行。
营地正在建造暖房,主要是牧草,用以供给天马。
两位司农这几日都在忙活这东西。
牧草割回来还不能立刻吃,得控水搅拌糙米粉、麦麸,还有添加大量豆料。
统瞎整个白马义从的甲子正捉笔为义从的天马们登记入档。
要在臀部盖印,天马们多半不依。
故而为天马们佩戴的秘银当卢上做文章。
真可谓是完完全全的贵族军种。
甲子推门而入,走入中庭。
这座宅子又被扩大了许多,有菜圃,有草棚,花园。
和左右联通,修了几道夹壁火墙。
地下铺设铭文。
既保证了隐秘和司辰的个人空间,也能让六丁六甲随时策应,还能防寒保暖。
不止是这里,整个营地都在扩建。
从原本的永固性军事要塞,朝着大型城池转变,甚至计划着联通海河对面的卫城。
两位侍女拿着湿润的热毛巾和银篦为司辰束发,从发根到发尖儿。
司辰抬手,两人悄悄退去,放下屏风。
甲子观察其面貌神情,一边在榻前安坐。
“放心,都是义从的家属亲眷。”司辰随口说道。
不止是司辰这里,就连营地也同样如此。
养军,自然也要养一家子。
“我意以家庭为单位,每一户白马义从,不论战死,皆世袭罔替,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包括海河西岸的草场,暖房,也分配给他们。”
“义从封闭营门集训,不论上下皆同吃同住,不给俸禄。”
“军中严格实行配给制,禁止赌博,贸易。”
“如何?”
司辰闭眼说道。
甲子捏着手中的书,眉头紧皱。
“上位确定要这么做吗?”
这历史上没有先例啊。
司辰叹了口气,“今日有大户常常牵着母马来配种,我未曾应允。”
“数量如此之多的种马,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
一千匹天马的价值被司辰低估了。
趋之若务的大户,就是明证。
这意味着日后他至少能掌握一个马群,以天马为内核,拢断大量高价值马匹就是财富和实力。
不是寻常的挽马所能比拟。
目前的军队架构不合理。
天津没有火铳,只有缴获的三门轰夷大炮,全是摆设。
“但财富和马群是战胜才能考虑的事情。”
“必然有人借此试探我军虚实。”
“所以必须要将军营和百姓隔开!只有将拳头收起来,才有威慑力。”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如此方能念头圆润、心神饱满、无有挂碍。”
“义从这几日必然招摇,如此岂不招人嫉恨?心思都放在人情世故上了。”
甲子摸着脑袋说道:“上位,这就是普通人啊。”
“喜怒哀乐,生离死别,此乃自然之理。”
普通人自然无法长久的忍受枯燥,需要眩耀,需要交流。
郁闷时需要发泄,高兴时就要畅饮。
生的随意,死的潦草。
“从我选中他们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是普通人了。”司辰猛然睁眼,“怎么你也以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若真有种,怎会有群雄逐鹿而起?”
“况人不是野兽。”
“暴力的克制,恰恰是对暴力的展现。蛰伏则安忍不动如山,动时似山崩海啸。”
司辰抬手间亮出剑光。
剑光照在两人脸上。
“愤怒使你牙关紧咬,恐惧使你胸口发闷,焦虑使你胃里翻江倒海,为七情六欲所控。”
“馀幼时即嗜道,好精怪,好飞剑,好修法,好炼丹,好符咒,好道兵,好神通,好夜梦神女”
“观世界芸芸众生,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如此一十六载。不求俗世一物,内自具足。”
“发誓此生行天道,损有馀而补不足。”
“酬还良愿祭五岳,制邪扶正踩九州。”
“剑起星奔万里诛,风雷时逐雨声粗。”
“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言讫。
司辰抬手一斩,两指并拢,一剑刺出。
一道剑光初极狭,后裹挟风雷,呼啸天地。
渺渺天地之间,风雪为之一静。
天空留下巨大的划痕,久久不散。
一缕斜阳落在窗前。
六丁六甲齐刷刷出现在庭院中,甲辰从天而降单膝跪地,推门而入。
“上位!”甲辰拔剑怒目圆睁,“刺客在何处?”
众人环视左右,一无所获。
司辰盘坐榻上,“无事,我为甲子演武而已,告诉诸君,不必惊慌失措。”
甲辰按剑而立,眼睛在甲子和司辰身上打转。
“是!”
众人悄然离去。
司辰望着甲子,“你变懦弱了,老东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故为外物而愁眉不展。”
“兵道主杀伐,以勇猛精进为第一要义。”
甲子抬首,看着身上银钩锁甲,素袍素缨,白旗白马,银杆刀枪深吸一口长气,“臣明白了。”
“这是仆所划分的太平千户、太平百户,太平校尉,上位请过目。”
“白马义从所能统率的极限为三千,一营之兵。”
司辰随手接过,反手按下。
“日后白马义从诸事,我只问你一人。当初赐你龟符,许你生杀予夺之权。”
“今日起你便为白马义从左都督。”
“只有一点,不可肆意胡为,你可明白。”
特殊时节,特事特办。
如果将权利牢牢抓在手中,只司辰一人,将终日案牍劳形也不过徒费心力而已。
领导者需要有远见,用更多的空闲时间来思考。
抓大放小。
何况这个时代,就需要任人唯亲。
司辰将那份名录送还甲子手中。
甲子默然无言,久违的感受到胸中激荡。
“去吧。”
拜别司辰之后。
甲子回到营中,召集义从,当面宣读了这份诏令。
熟悉的百户千户,让义从们心中安定。
毕竟他们的祖先就是这样过来的。
只不过换了个名而已。
而封闭训练,这就更简单了。
至少他们切切实实的感受到这段时间自己在进步。
现在连家中诸事也不必操心。
义从振臂高呼。
“大贤良师万年!将军万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