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爵转身。
眼前仅剩耶教三柱石的子孙后辈,他们要讨一个说法。
杨廷筠长子若翰起身,厉声泣血,“三爷。我们绝不会和异端缓和!”
“还有你们,我等辛苦谋划数十载,难道三爷你就甘心,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的一腔心血付诸东流?”
“徐三爷将天津拱手相让,未免让人怀疑公府的立场。这些奢费的人力物力,不应该给一个交代吗?”
徐骥身为徐光启独子,又怎能置身事外?
徐光启的神象被司辰碎掉,绝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三爷。”徐骥拦住去路,“公爷当初承诺过的。”
徐家汇的神象也受到了影响。
幸好在几场血祭之后,重新恢复。
但有些理念破碎了,要破镜重圆,可就难了。
会流血的神,还是神吗?
徐文爵两手一摊。
“交代?什么交代?”
“我没找你们要交代,就已经不错。”
“说的好听一点叫重启封神榜,绸缪死后永生逍遥。”
徐文爵指指点点,“说的难听一点,你们就是淫祀邪教!天官欲斩妖除魔,扫除六天故气,是我们上书将你们保留下来。”
“这些年来被天官打成外道的庙宇难道还少吗?”
受不住司辰大礼参拜,差点神位破碎。
众人也算是看明白了。
似这类香火神道,超脱于现实,却又依托于现实。
终究落了下乘。
徐文爵满脸的不耐,没有封神永生的诱惑摆在面前,耶教已经失去其统战价值了。
三人屈身行大礼叩拜。
杨廷筠长子若翰持剑横在脖颈,怒目而视,大有血溅当场的气势。
“在那厮眼中全天下就没几个是堂皇正道!”
“只许供奉诸夏天地、祖宗、英灵。”
“这未免太过无情。”
“三爷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天下人一个机会。人心所向,自有大白于天下,群雄共击之的时候。”
徐文爵深吸一口气,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人家都已经这样了,再不同意,那就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徐文爵折返落座,大袖一挥,织着金线的丝绸在闪闪发光,他俯首描绘袖口上的云纹,态度散漫。
藏在黑暗中武士们随之显化。
金漆皮甲,皮胄,饕餮云纹。这是传承至仙汉时期的禁卫,其道途名为虎贲郎。
虎贲郎,进厥虎臣,阚如虓虎、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环首直刃,刀镡铸虎纹。
虎贲郎们手已经按在了环首刀上,怒目而视。
“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礼为权制,祭为力张。”
“所以不必用什么异端来搪塞我。”
虎贲郎手中环首直刃明晃晃的亮出锋刃来。
三人沉默片刻,他们必须拿出足够的筹码来说服徐文爵,“三爷容我等商议片刻。”
徐文爵默许,干脆闭上双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自鸣钟的齿轮在咔咔作响。
“三爷。”
“我们愿意用一个消息,换取一个机会。”
三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徐文爵忍住笑意,这些人不到黄河不死心啊,“说吧。”
徐骥身为徐光启独子,徐光启又为耶教三柱石之首。
“三爷,我们知道皇帝的道途。”
“除去‘皇帝’‘龙裔’,今上尤善骑射,必有其一为武道。还有六个莫不是你们一手操持的吧?”
“在十王府时,陛下就已经踏入‘琴’‘棋’‘书’‘画’四道,入宫后有嘉靖皇帝所传‘炼气士’以延寿,又用‘龙骧武士’以自保,最后一道至今无人能知,其实为‘圣武士’。”
“你们说一个皇帝,是圣武士?荒谬!”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虎贲郎们默然无语。
或许有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荒诞不羁。
徐文爵拍拍手,“原来你们就是这样把皇帝废了。真是了不得啊。”
他突然发现了端倪。
这些年来,多少兵家的忠贞之士折损。
原来是皇帝的道途对国家没有丝毫益处,产生的道韵都在兵备道文官手中。
用吃空饷都是在赞美他们了。
那就喝兵血啊。
兵家是吃草挤奶当牛做马。
正常来说战争是兵家的养料,总能成长起来,可在崇祯一朝,大量的武士升不上去,被白白消耗。
自杨镐开始、包括王在晋、袁应泰、王化贞、熊廷弼、王之臣、孙承宗、袁崇焕,都在用九边将士的血肉为他们的名声买单。
东林推出来的袁崇焕更是不堪大用。
这厮最出名的一句话什么来着?
予我兵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
意思是只要能给他足够的兵马钱粮,一个人就可以镇守山海关。
踏马的,瞧瞧这都是什么屁话啊?
奇谈怪论,满嘴放屁!
给一只猪足够的钱粮,它也能守住山海关。
还有负天下之望喊出五年平辽,更该杀。
擅通奴酋,佞杀将官,豢养将门,用一张巧嘴携十万兵而制中枢。
狂妄!
将士拼洒热血,最后的功劳却属于文官,谁会拼命,谁来赴死?
朝堂应急无方,应对失据的乱象,根源就在于此。
啪,啪,啪。
“论阴损歹毒,我不如也。”徐文爵抚掌而笑,一脸讥讽之色毫不掩饰。
三人当即摇头,他们可背不起这顶大黑锅,“我们偶然知晓,除了东林,还有太多人插手了。”
大家一起推波助澜、加注,结果将皇帝彻彻底底的废了。
“那么,皇帝的誓言呢?”徐文爵愈发感兴趣了。
徐光启之子徐骥一脸正色。
“登大位之时发宏愿——当为尧舜。”
“除魏忠贤之时立誓——拒奢靡浮华之惑,守心志澄明如泉。”
徐文爵一脸赞叹,“啊,你们确实把他变成了一个好人,但却不是一个好皇帝。”
徐骥蹙眉,“此事,公爷也应当知晓。”
甚至是主导。
只是没有告诉徐文爵罢了。
徐文爵点点头,“常言道,事以密成,若不是今日穷途末路,你们也不会暴露。”
“说吧,想要什么?”
徐骥抬起头,双眼通红,“请三爷代为引荐天官门下,我等愿为君前驱,死不旋踵。”
这是真没招了。
徐骥一人家中就有徐家汇的数代家业,几十条性命担在肩上,何苦难为自己?
请客不通,斩首不能,只能送到门下当狗。
打不过就添加,总比等死要好。
不寒颤。
徐文爵闭目垂思,良久。
“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我便尽力一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