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首辅陈演回到宅邸内。
穿过照壁,顿觉室内温暖如春。
陈演解下红衣大氅,脱下纱头,进入后宅,已经能听见家中女眷的欢声笑语,她们身着素纱单衣,在庭院中嬉闹。
他摇摇头,回到在书房的塌上倚卧,直到两具娇躯滚入怀中。
“相公怎么愁眉不展啊?”
一双纤纤细手抚开陈演蹙起的眉头,在耳边吐气如兰。
陈演摸了摸两位美人眼角细密的龙鳞。
要是额升龙角,那身位可就截然不同了。
即使是蛟龙位格的独角,但好歹是明朝皇嗣后裔。
“你们说,这位天官怎么就突然成了龙裔?”
“真是让人艳羡啊。”
“莫非这天命,当真是在眷顾那些泥腿子不成?”
“先有李自成,后有张献忠,今有司辰。”
“东华门外唱功名的才是好男儿,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我们耕读传家的几代家业,抵不过勋贵的从龙之功。可你我功名,皆埋首苦读而来,岂能说是朝廷赐予?”
“真是苍天无眼啊。”
世界已经变成他无法理解的模样了。
但一转眼看到被从小养成傻子似的废物龙裔,陈演又骄傲的挺起来胸膛。
他妈的,朱明皇室的龙裔又怎么样,照样玩得。
“你们两个贱婢,该罚。”
“把腿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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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尽皆禽兽,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此话诚言不虚啊。”定国公望向这大好河山,就要落入他人之手,实在可惜。
就着雪景,小火煨红泥火炉,以雪水烘焙武夷山的悟道茶。
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英国公张世泽举杯,“祖有功,宗有德,才有子孙的恩荫。因从龙之功,得以与国同休。到我这一代,就要耗尽了。”
“你作何打算?”
“自古亡国,社稷之臣陪葬,治世之臣易主。”英国公一饮而尽,“我愿赴死,以全忠孝之名。”
“既然如此,将秘银运往宁武关是何用意?”
“果然瞒不过你。”
“家中世代提督右军都督府,虽不比得英国公,但也略有些耳目之臣。”
定国公注视着眼前这个一心求私的年轻人。
目光似乎要直达内心。
“自然是要和李自成做过一回,看看他到底是为王前驱,还是真有天命在身。”英国公张世泽略一沉吟,又说出一个答案,“我等世受国恩,蒙国家恩养二百七十载,武勋之中总不能连一个忠贞之臣都没有吧。太祖何等神武雄才,能以身殉国,此乃一等一的死法啊。”
定国公点点头,起身走了。
只在风雪中留下一句话来。
“宁武关总兵官周遇吉,是个汉子。”
“届时,替我送他一程。”
张世泽以茶代酒,“好说。”
风雪愈发大了。
张世泽回到庞大的英国公府。
一抬手就可以看到永乐朝赐的大明世忠金匾。
张世泽有些恍惚,身形晃了晃,扶着墙站稳。
“公爷”
“无事,去祠堂。”
张世泽望着祠堂内供奉的丹书铁券,以及先祖画象。
“打开吧。”
这里不仅是祖宗神位所在,也是公府藏银子的地方。
十位部曲打开密室。
只见眼前一道道银子堆砌而成的墙壁。
还有大量的黄金在另一侧闪闪发光。
而大量的银西瓜足足有上千斤,需要数人合力方能抬起。
大量的灰尘复盖在银瓜上。
“公爷,当真是全部搬出去吗?”
“藏在家中银窖的银瓜都快发黑了,还留着做什么?等着国破家亡之时,给他人做嫁衣不成?全部拿走。”英国公张世泽忽然想起某人,“等等,给天津发信问问,他要银子不要?不要我就扔了。”
左右部曲望着银山左顾右盼,“就是给我十辈子,也花不完啊。”
什么叫金山银山,这就是金山银山。
张世泽笑道:“你们能拿多少,想拿就拿吧。”
不匹配的财富只会是灾难。
况且也不是英国公府想拿,而是财富天然会向着权力的主人汇聚。
也别说英国公府喝兵血,他们顶多吃空饷。
真要喝兵血,那还是文官厉害。
次一等的勋贵、后戚、氏族、豪商、进军丝绸瓷器棉纱。
世家大族、世袭罔替的大勋贵、则掌控盐铁茶粮土地漕运。
拢断的暴利,眼前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掌控海运的南方大族,那才叫挥金如土。
天下将近七成的白银朝着大明汇聚。
什么叫白银帝国,这就是白银帝国。
你可以说他们坏,但不能说他们不行。
而皇帝收税,在南边看来,就是拿些臭钱糊弄一下没见过世面的北方的土包子,南方人就当打发要饭的一样。
什么叫朝贡?
就是你求着我,让我把钱挣了。
什么叫互市?
就是他妈的直接在银矿里捡钱,就这,大明还不乐意。
对于大明朝的贵人们来说,钱还需要抢吗?
难道白花花的银子不应该自动跳到怀里吗?
当然了,以上这些都不是商业。
因为大明朝就没有多少正经商业。
“愣着做什么?张世泽慢悠悠的坐下。
亲信部曲们这才恍然。
哪怕是憋红了脸,也将大银瓜扛着走出密室。
财富终究只是死物,人才是根本。
这片土地上孕育着的,是会创造耕种织造的民族,不是走到哪就抢到哪,将土地荒漠化的蛮夷。
张世泽冷眼旁观场上众人的丑态。
谁能用,谁不可信,一目了然。
张世泽朝着暗中比划一个手势。
“有几个心思不正的,送他们一程吧。”
暗影中,一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校尉拎着把雁翎刀走了出来,朝着张世泽略一拱手,走出密室。
“律令!此地,禁止移动!”
锦衣校尉一途。
凡大明国土复盖之处,对付贼寇,律令几乎无往不克。
如果大明灭亡,这份能力也就大为削弱了。
等张世泽再看到手下的部曲时,他们已经清醒多了。
“多说无益,他们的份额本公分毫不取,都将家眷和银子一并送到天津去吧,天官那里有活路,留在你们手里,守不住的。”
“谢公爷!”
再起身,张世泽已经不见了。
众人捡回一条性命,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方才那厮是何人?”
“北镇抚司——沉炼。”
“他居然没死?”
“公爷要保的人,死不了。”
“走了,走了,差点被财富迷了眼。”
与此同时。
定国公正徒步朝着天寿山走去。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次。
一个帝国的落幕,不应当是在阴谋诡计中溺死。
可张世泽考虑了很多,唯独没考虑到皇帝。
崇祯是登车拔剑起,奋跃搏乱臣。还是屈膝投降,出城请降,尚未可知也。
“嘶。”
定国公止步,猛然转头望向天津的方向。
“莫非,他们早有此谋划。”
司辰将皇帝南下的路给堵死了!
皇帝不体面,到时候自会有人帮他体面。
本朝太祖本淮右布衣,得国最正。
如今天人相悖,已经是积重难返。
两百多年的国祚,也该亡了。
但也应当干干净净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