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屑簌簌落满鎏金案几,九幽女帝指尖的昆吾刀寒芒凛冽,在一方羊脂白玉上刻下第三十七道深痕。刀锋入石的瞬间,她腕间青筋微跳,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将那玉石焚化——那是恨,是斩不尽的那个身影----魔皇傲霄,夜夜浸骨的孤寒。
紫宸殿的偏阁里,玉屑纷飞如碎雪,殿外的禁军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这方九幽天地是女帝的禁地,刀起刀落间,藏着足以让整个九幽界王朝震颤的杀意,纵是肱骨之臣,亦不敢在此刻踏足半步。
唯有那道身影,倚在朱红廊柱旁,已不知站了多久。
他生得极俊,墨发松松挽着,仅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皎皎如月光。一身月白锦袍洗得发白,却更显他身姿清绝,宛若月下谪仙。他的眼极美,瞳仁深黑,盛得下星河万里,可那眼底深处,却又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乌云,寒得像极北之地的永夜。
女帝的刀又落下,这一次,力道狠戾,竟将玉石的一角劈裂。
廊下的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疯癫又破碎,像是被风揉碎的玉磬,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廊柱上的雕纹,口中喃喃自语,字句模糊,唯有几声“恨”“痛”“痴”,随着风飘进殿内,落在女帝的心上。
他却从不过去。
只是看着。
看着她执刀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她眼底的恨意浓得化不开,看着她额间的汗珠滑落,砸在冰冷的玉石上,瞬间蒸发。他的目光缱绻又沉痛,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场注定落幕的悲剧。
不知过了多久,女帝手中的昆吾刀“哐当”一声落地。她缓缓直起身,脊背却瞬间垮了下来,方才的凌厉与狠戾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孤冷。她抬手,想要揉一揉酸涩的后颈,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那道倚在廊柱旁的身影动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她。他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那件绣着十二章纹的帝袍,那袍子以金线织就,重逾千斤,可在他手中,却轻盈得如同无物。
他走到女帝身后,微微俯身,将帝袍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动作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女帝没有回头,却微微闭上了眼。熟悉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那是他独有的味道,像雪后寒梅,又像深山古玉。她能感受到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颈侧,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累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将帝袍的领口理好,又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他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殿外的玉屑还在飘落,殿内的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满室的寒玉气息中,静静相依。他眼底的星河与寒冬,在此刻,都化作了绕指的温柔。
“刚才,你在旁边笑了。”
半天,女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打破了殿内死寂的宁静。她没有回头,依旧垂着眼,望着案上碎裂的羊脂白玉,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帝袍的一角。
那人替她理衣领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像被烫到般缩回。他垂着头,墨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发颤。
“没,哦……”
他的声音低若蚊蚋,带着几分慌乱,连眼神都不敢与她有半分交汇,仿佛只要抬眼,便会被她眼底的雷霆万钧劈得粉身碎骨。
“你如何敢?!”
女帝突然咆哮出声,那声音里积攒的怒意与悲怆,如晴天霹雳般在殿内炸响。她霍然转身,凤目圆睁,眸中翻涌的猩红几乎要将他吞噬。她猛地抬手,指尖死死抵住他的胸膛,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的心口戳出一个窟窿。
“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影子!一个替身!凭什么在我面前笑?凭什么敢有自己的情绪?!”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我……我不想做影子。”
他抬起头,终于敢直视她的眼睛。那双盛着星河万里的眸子,此刻却被乌云压得喘不过气,翻涌着绝望与执念。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我想永远在你身边,在你的脚下,做一生一世保护九幽女帝的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双膝跪地,重重磕在冰冷的玉阶上。额头与玉阶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红肿一片。
“影子会消失,可我不会。”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哽咽,“陛下脚下的我,会陪着您,看您扫平四海,看您君临天下,直到地老天荒,永不分离。”
女帝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身月白锦袍上沾染的玉屑与尘埃,指尖的力道渐渐松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眸中的猩红慢慢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复杂与茫然。
殿内的玉屑还在轻轻飘落,落在他的发顶,落在她的帝袍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女帝的指尖从他胸膛缓缓收回,力道散去时,却带起一阵刺骨的冷风。她望着他伏在玉阶上的身影,望着那身月白锦袍被玉屑染得斑驳,突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自嘲。
“你不是他,永远也不是。”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砸在他的心上,震得他浑身剧颤。
“你不能给我创造万里帝业,你没有那领军杀伐、占领天下,更没有翻江倒海可以毁掉三界五行的本领。”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你成不了他,永远都成不了!啊——你没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最后一句咆哮,震得殿内的玉屑簌簌坠落,连案上那方碎裂的羊脂白玉雕像,都似在这股戾气中微微颤抖。
他伏在地上,肩膀的颤抖愈发剧烈,方才那点敢于抬头的勇气,此刻尽数被碾碎。那双盛过星河的眸子,此刻被泪水浸得模糊,乌云翻涌间,是灭顶的卑微与痛苦。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巨石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指尖抠进玉阶的缝隙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与地上的玉屑融在一起,红得刺目。
“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歇歇,你走吧。”
九幽女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喜怒无形的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却比方才的咆哮更让人胆寒。她缓缓抬手,指尖拂过案上那尊即将成形的玉石雕像——那是她耗尽心力,刻了整整千日的作品,眉眼间依稀已有了那人的轮廓。
“记住,你是他的一个影子。”
话音落,掌风已至。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那尊几乎要凝出生命的玉石雕像,竟被她一掌劈得粉碎。玉屑四溅的瞬间,有鲜红的血珠从碎玉中汩汩涌出,染红了冰冷的玉阶,艳得刺目。
她早已不记得,这是自己毁掉的第几百、几千尊雕像了。每一尊都在即将成形时,被她亲手击碎,每一次碎玉崩裂,都会有这样滚烫的血,从玉石深处淌出。那是她以心头血饲玉,想要刻出的魂,终究是刻不出来的。
看着一地艳红的血,九幽女帝突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说不出的疯狂与悲凉,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执念,又像是在祭奠那些破碎的虚妄。她缓缓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沾血的碎玉,眼底翻涌的恨意与绝望,渐渐被一种麻木的空洞取代。
那人跪在玉阶下,面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他看着满地碎玉与鲜血,看着女帝唇边那抹疯癫的笑,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他清楚地知道,方才自己若是再多说一句,哪怕是半句关于那个人的坏话,此刻早已毙于当场。
女帝没有杀他。
但这并不代表她爱他。
他比谁都清楚,她留着自己,不过是因为他还是那个人的影子,是她排遣执念的唯一慰藉。她还不想,让自己这么快死。
他死死咬着下唇,逼回喉咙里的哽咽,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不敢抬头,不敢看她,甚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循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默默退出殿外。
朱红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疯笑与血光,也隔绝了她所有的情绪。他倚在廊柱上,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木柱缓缓滑落。月白的锦袍上沾了点点玉屑,指尖却还残留着替她披上帝袍时,那微凉的触感。
殿内,九幽女帝还在看着满地的血。
殿外,他捂着心口,任由那彻骨的疼痛蔓延全身。那双盛过星河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冬,连一丝光亮都寻不到了。
“是……”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彻骨的绝望。
“臣……不,我没有。”他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玉阶,不敢有半分抬头,“我没有他的经天纬地,没有他的翻云覆雨,更没有能力替陛下扫平六合,定鼎三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我只是……只是想守着陛下。”
守着你执刀刻玉的孤影,守着你卸下帝袍的疲惫,守着你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悲怆。哪怕只是做一只忠诚女帝的哈巴狗,哪怕永远成不了他,只要能在你脚下,能看着你君临天下,便足矣。
可这些话,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女帝看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头的怒火却莫名地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荒芜。她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拾起那把落地的昆吾刀。刀锋依旧寒冽,却再也映不出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玉屑飘落的簌簌声,和他伏在地上压抑的呜咽,在空荡的偏阁里,久久回荡。
殿门合闭的刹那,他踉跄着跌坐在廊外的暗影里。月白锦袍被夜露浸得冰凉,方才殿内的血光还在眼前晃荡,女帝那句“你是他的影子”,像一把淬了九幽寒毒的尖刀,一下下剐着他的魂灵。
“我是他的影子……我不过是他的影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那双曾盛着星河的眸子,此刻被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绝望笼罩。指尖深深抠进地砖的缝隙,指甲崩裂,渗出血珠,与地上的玉屑融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我是鬼尊……是从鬼尊幽霆身上取下来的一束魂,做成的,我是他的影子,他的替身……”
他猛地抬头,望向九幽地府沉沉的天幕,那里没有星月,只有翻涌的黑云,如同他此刻的心绪。他缓缓抬手,咬破指尖,将鲜血抹在眉心,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今日,我鬼尊幽霆,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而凄厉,带着九幽之地独有的阴寒,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而出,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以我残魂为引,以我心血为祭,借九幽誓言,引九幽诅咒——咒他,我的好兄弟,魔皇傲霄!来世投胎转世,不得好死!全家上下,不得好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的怨毒与恨意,仿佛要将这九幽地府都掀翻。随着誓言落下,他周身的血气陡然暴涨,又瞬间被抽干,脸色惨白得如同纸人,连呼吸都变得微弱。那道从本尊身上剥离的魂灵,在这恶毒的诅咒下,竟隐隐有了碎裂的迹象。
而此刻,在另一处空间玄冰洞夏炽阵中的熊烈与小白蟒,云雾缭绕的熔岩池台之上,一袭玄衣的熊烈正凭栏而立。他眉目俊朗,气质凛然,正是那被女帝刻在玉中、被影子视作傲霄转世本尊的男子,身边还有小白蟒相随。
忽然,他猛地捂住心口,眉头剧烈地蹙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心脏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全身。那痛楚并非刀伤剑刺,而是源自魂灵深处,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狠狠扎着他的魂魄。
“噗——”
他忍不住俯身,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珠溅落在洁白的玉栏上,触目惊心。还未等他缓过神来,又是几口鲜血接连涌出,玄衣被染得斑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公子!”小白蟒的心音。
一旁的小白蟒见状,心猛地一颤,脸上满是惊恐之色。他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熊烈,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与急切,心音再次响起:“你怎么了?你究竟怎么了?!”
他跟随熊烈不久,但也多少了解熊烈,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那股从魂灵深处传来的痛苦,连他都能隐隐感受到一丝,让它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熊烈靠在它的身边,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魂灵的剧痛。他缓了许久,才勉强抬起头,眼底满是凝重与惊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这是有人在诅咒我……有人以魂为引,下了一道来自地狱九幽的毒誓……”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玄色衣袍上的血渍晕染得愈发刺目。那股源自魂灵深处的剧痛,竟如附骨之蛆般越缠越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他眼底的惊骇更甚。
那道诅咒太过诡异,并非寻常的阴毒术法,而是带着一种同根同源的撕扯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怨毒的力量与自己的魂灵紧密相连,仿佛是从自己身上生生剥离的一部分,此刻正调转矛头,向他发出最恶毒的反噬。每一句诅咒落下,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剐着他的魂魄,疼得他几乎要失去意识。
“莫非……这下咒之人,还在我的识海里?”
熊烈强忍着喉头的腥甜,艰难地抬起手,抹去唇角的血迹,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疑惑。可若非如此,这道诅咒又怎会与他的魂灵有着这般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凝神内视,识海里一片清明,并无半分异物作祟的迹象。唯有那股反噬的痛感,依旧在魂灵深处翻涌,提醒着他这道诅咒的真实存在。
他哪里知道,这下咒之人,既不在他的识海里。而是鬼尊幽霆当年留在九幽地府的一具分魂——那是他为了镇压九幽戾气,特意剥离出的一缕魂灵,本应在万载岁月中逐渐消散。
可命运弄人,这具分魂竟被九幽女帝寻得。女帝见他眉眼与心中那人有七分相似,便强行将他的魂灵重塑,抹去了他原本的意识,只留下鬼尊幽霆的皮囊,将他做成了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的影子。
此刻在殿外立誓诅咒的,正是这具被篡改了意识、被当作替身的分魂。他以残魂为引,以心血为祭,立下的九幽毒誓,自然会顺着魂灵的同源之线,狠狠反噬在熊烈识海本尊的身上。
一旁的小白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替他顺气,声音里带着哭腔:“公子,您撑住!这到底是什么人下的咒,竟如此歹毒?”
熊烈闭着眼,剧烈地喘息着,魂灵深处的痛感让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觉得那道诅咒里的怨毒与绝望,陌生又熟悉,仿佛是从自己遗忘的某段过往中滋生出来的,带着蚀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