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对岸的风里,一道声音轻飘飘拂过来,带着几分讥诮的凉:“是谁?这很重要吗?你心里本就装着不止一个她,又何必摆出这副似动了情的模样。”
熊烈眉头拧成川字,眉心青筋隐现,磅礴神识如翻涌的墨色潮浪席卷开来,掠过山川草木、云流风痕,却连半分声源的蛛丝马迹都未能捕捉。他沉声道:“你是谁,我尚且不知,谈何动情?不过是这声音入耳,竟与一位故人那般相似。可任凭我搜遍记忆尘寰,却始终记不起她的模样,只剩模糊的残影在心头萦绕。”
话音顿了顿,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怅惘,又似忐忑,低声呢喃:“若有朝一日,我们当真相遇……会不会是‘十年生死两茫茫’的隔世相望?会不会是‘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惘然失神?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深情,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会不会在重逢的刹那尽数涌现,却只化作‘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无尽遗憾?
那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刺耳,像是被生生撕裂的帛锦,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与决绝,声嘶力竭地爆喝:“闭!嘴!你给我住嘴!”
声波裹挟着凛冽的戾气轰然炸开,震得周遭空气都在剧烈震颤,草木簌簌发抖,连天际流云都被搅得散乱。那声音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暴戾,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隐痛,故而用最凶狠的姿态伪装防御:“什么十年生死!什么此情追忆!全是你的痴心妄想!”
“你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所谓深情!更不会有这般遗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淬着冰碴与怒火,“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就算真有重逢之日,也不过是陌路相逢,拔刀相向!那些你臆想中的牵挂与怅惘,全是镜花水月,一文不值!我不许你再提她!不许你玷污她半分!”
尾音带着极致的颤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却仍强撑着嘶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些不愿触碰的过往,连同对方话语里的温热与怅然,一并碾碎在这声嘶力竭的斥骂之中。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狠戾威压已然冲破山河阻隔,如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陨星洪流,携着碎灭一切的决绝,轰然撞向河对岸熊烈的这缕神魂!
那威压并非实质,却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凛冽,裹挟着无尽的怨毒与杀意,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河水翻涌着倒流,连天地间的灵气都被瞬间抽空,化作一片死寂的真空。熊烈脸色骤变,心头警兆狂生,只觉那威压如附骨之疽,带着锁定神魂的霸道,根本避无可避!
他下意识催动神识想要闪退,可那威压的速度实在太快,快过念头流转,快过神魂震颤,不过刹那间,便已如泰山压顶般碾至身前。神魂之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冰锥同时刺入魂核,神魂本源都在剧烈颤抖,几欲溃散。熊烈牙关紧咬,神魂表面泛起一层黯淡的金光,那是他拼尽残余神力凝聚的防御,却在这无匹威压之下如纸糊般脆弱,裂痕如蛛网般飞速蔓延。
“噗——”
神魂受创,熊烈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模糊,眼前阵阵发黑。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威压中蕴藏着毁天灭地的意志,目标绝非仅仅是击退他,而是要将他这缕神魂彻底碾碎,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你……想杀了我……”熊烈的神魂在威压中摇摇欲坠,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既是因为神魂剧痛,更是因为那威压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杀意里,似乎还藏着一丝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绝望的决绝。
威压如万钧巨石碾落,熊烈这缕神识在大鹏骨的冥河水畔再也支撑不住——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耳边冥河涛声骤然远去,只剩下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在意识深处疯狂蔓延。他像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混沌深渊,四肢百骸都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昏沉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最后一丝清明,既非全然晕厥,也非清醒,只在迷茫与剧痛的夹缝中沉浮,绝望如藤蔓般死死缠绕着魂核,连挣扎的念头都难以生出。
就在这缕神识即将溃散的刹那,河对岸冥坛之上,阴鬼法阵中那道接近凝实的少女段琼玖身影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她周身萦绕的黑气忽明忽暗,原本空洞的眼眸里竟泛起一丝挣扎的光,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着,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束缚。
“快住手!”
一声清冽却带着颤音的呼喊陡然从法阵中少女未凝实的躯体口中传出,打破了大鹏骨空间里天地间的死寂。少女的声音里满是急切与哀求,目光死死望向冥河水对岸,似感觉到了熊烈那摇摇欲坠的神魂,对着前方虚空冥坛上清婉的器皿厉声开口:“我答应你!我可以和他断得干干净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分牵扯!求你……求你放过他!”
空间虚空之中,那道先前声嘶力竭的少女声再度响起,却比之前更添了几分阴鸷与偏执,正是从冥坛器皿中传出:“放过他?”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们断了牵扯,而是要彻底摧毁他,从你的心中抹除他的痕迹!”
少女的身影因这股反噬之力剧烈颤抖,嘴角溢出一缕黑气,却仍倔强地嘶吼:“你不能这样!他都……都记不起过往了,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你对他,不还是念念不忘。”冥器之音陡然拔高,满是怨毒与疯狂,“就是因为这份该死的牵挂!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你心里还残存着半分念想,这份牵绊就永远斩不断!只有毁了他,让他魂飞魄散,才能彻底消除你我之间这道碍眼的痕迹!”
“我要扯碎他的神魂,碾碎他的执念,让他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那声音淬着冰碴,每一个字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这样,你才能彻底不会被这虚无缥缈的过往所牵绊!”
少女的身影摇摇欲坠,眼中的挣扎与痛苦愈发浓烈,却死死咬着牙,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抵抗。而冥河水畔,熊烈的神识在那无匹威压与这字字诛心的话语中,愈发昏沉,魂核上的裂痕已然蔓延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崩碎。
阴鬼法阵中,段琼玖凝就的躯体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挣扎!黑气缠绕的四肢剧烈扭动,原本僵直的脊背弓起如满弦之弓,空洞的眼眸里迸射出猩红的光,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休想!”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就算你毁了他的神魂,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对他的记忆也绝不会消散分毫!那些刻入魂骨的过往,岂是一死就能抹去的?”
她猛地抬头,脖颈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却仍拼尽全力嘶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是你的今生,你是我的前世——没有你前世对他前世的执念深种,今生的我又如何会转化成这般刻骨铭心的深情?我们之间本就是因果纠缠,我的果是你的因,你的因亦是我的果!”
“你要杀他,不如杀了我!”躯体在法阵中疯狂冲撞,黑气被震得四散飞溅,嘴角溢出的黑气混着虚幻的血珠,“他是你大道途中的拦路石,我何尝不是你大道上的耻辱?我心里这抹执念,这缕牵挂,根源本就在你!亲手杀了我,岂不是更干净?既能斩了我的念想,也能断了你前世的因果牵绊,成全自己大道修行,何必跟他一个懵懂无知的魂体为难!”
“动手啊!”段琼玖的嘶吼泣血裂肺,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你敢吗?杀我之前,不如先问问你自己——你真正想毁的,是他,是我,还是你自己那段至死都放不下的过往?”
这番挣扎与呐喊,如柄淬魂尖刀狠狠刺入虚空,震得冥坛周遭的黑气都在剧烈翻涌。那道冥器之音骤然沉寂,先前的狠戾疯狂褪去大半,竟渐渐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与慌乱,试图安抚:“我……我从未想过真要他死。若是真想取他性命,先前又何必让幽霆那死鬼潜入他神识?既为护他周全,亦是为护你魂体安稳;更不必将大鹏骨的开骨法诀托鬼尊转交于他——那大鹏骨藏着冥界半数秘宝,亦藏着冥界之密,更有上古冥阵护持,岂会轻易予人?我更不可能伤你,我们本就是同根同源的一体,你的痛便是我的痛,你的劫亦是我的劫啊……”
声音放低了些许,冰碴般的戾气尽数消融,化作几分复杂的喟叹,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我只是怕……怕你永远困在这份回忆里执迷不悟,永远走不出来。你可知,我们修行何止千年万年,历经世间轮回才凝聚出这具鬼体,距离证道鬼帝仅剩最后短短数步。若因这段尘缘牵绊,最终功亏一篑,你我苦修岂不是付诸东流?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帮你斩尽牵绊,绝非有意伤你。”
法阵中的躯体挣扎稍缓,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肩胛骨因极致的用力而微微耸起,眼中猩红未褪,反而添了几分凄楚,满是浓浓的不信任,喘息着质问:“帮我?用毁他神魂、断他生路的方式帮我?你可知,他如今连我是谁都记不起,却仅凭一缕声音便牵出满心怅惘,这份刻入魂骨的牵绊,岂是你我能强行斩断的?”
冥器之音愈发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幽光闪烁的器身微微震颤:“只要你能对他彻底死心,心里再无半分牵挂,我立刻撤去威压,不仅放他一条生路,还会助他修补神魂损伤。好不好?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为了一段模糊的过往,赔上我们苦修千万年的大道,更不想看到你日后因今日的优柔寡断,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冥坛之上,幽光流转的冥器泛着森森冷光,少女的声音里陡然掺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清晰传向法阵中刚凝聚成形的段琼玖:“我早已为他备下一份厚礼——鬼界至宝《冥境凶虫养控术》。那卷册在我们鬼界的份量,如你一样,是不可替代。册中记载的冥界奇虫榜第二十五位噬魂噬忆虫,看似凶险,实则能吞噬神魂杂质、填补神识破绽,若他日他察觉自身神识异样,此虫自会感应他体内你的魂体碎片,主动认主护他周全。日后我还会再赠他一场天大造化,助他突破当前境界桎梏,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与他彻底割裂,从此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连一丝念想都不能留存!”
“这已是我能为你、为他做出的最优安排!你忘了吗?当年你在人界转世,托生为江南世家段家的嫡女,偏偏遇上他这位微末修士。最终于幻境天楼之中,为救他不被强行熬成寿元灯油遭反噬,你不惜舍却少女清白之躯,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渡给他冷月之体与自己半数修为!那时我在冥器之中看得清清楚楚,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立刻冲破封印,将他剔骨敲髓、挫骨扬灰!可到头来,还是为了你硬生生忍了下来——我怕伤了他,更怕你因此恨我,怕你真的魂飞魄散!我们大道休矣!”
“忍了又能如何?你转身便将自己三成魂体碎片融入他记忆深处,让他即便轮回转世,也始终带着对你的模糊执念。为了护住那些碎片不被天道反噬,我才暗中布局,让幽霆潜入他神识——既化解了幽霆因修炼禁术引发的浩劫,也借他的力量护住了你的魂元,更在他体内埋下了护魂印记。这些年,我看着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看着他为了寻找那模糊的念想四处奔波,我何尝不是备受煎熬?若非为了你,若非为了那些无法剥离的因果牵连,我岂会容他活到今日!”
冥器之音渐渐染上哭腔,那声音破碎如风中残烛,带着压抑千年的委屈与无力,幽光黯淡了几分,器身都在微微颤抖,似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琼玖,听我的话,放下吧……大道本无情,长生路更是孤绝,何来半分深情容得我们沉溺?只有斩断这缕尘缘,我们才能真正往前走,才能踏过轮回劫、证道长生境。”
“你若执意要护他,最终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预警,却又迅速软了下去,满是哀求,“你我千年苦修,历经轮回才凝聚的冥界鬼体,才触碰到鬼帝之境的门槛,难道要为了一个模糊的过往毁于一旦?他若活下来,天道因果必会对你 我反噬,你我魂体相连,终将一同坠入万劫不复;他若死了,你执念难消,迟早会随他而去——无论哪种结局,都是玉石俱焚啊!就到底,都是我们的祸事!”
幽光愈发黯淡,近乎熄灭,那声音里的哭腔更重,混着浓浓的绝望:“放过他,也放过我们自己,好不好?大道无情,我们只能顺应天命,斩断所有牵绊,才能走得更远……”
而此时,冥河水畔,熊烈那缕摇摇欲坠的神魂竟因这翻涌的因果之力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原本昏沉死寂的意识深处,似乎有细碎的光点在闪烁,那些被遗忘的片段如破碎的琉璃,在神识中隐约浮现——江南的烟雨、幻境天楼的灯火、一抹模糊的倩影……神魂上的威压虽未完全消散,却似乎弱了些许,让他在混沌之中,勉强抓住了一丝清醒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