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炽阵熔岩洞石壁的余温还黏在空气里,带着硫磺与焦糊的腥气,小白蟒盘蜷在熊烈膝头,鳞片泛着月光似的冷白柔光。它昂着小巧的头颅,竖瞳静静凝望着昏迷的熊烈——男人粗重的喘息已渐趋平稳,额角凝固的血痂下,原本紧锁的眉峰稍稍舒展,胸口随呼吸起伏,褪去了方才的濒死紧绷。
可小白蟒却莫名绷紧了躯体,信子轻颤着探向空气。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正以熊烈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像无形的水波,轻轻裹住了一人一蟒。那不是凶煞的戾气,也不是修士刻意释放的灵力,更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苍茫域境,温和却不容侵犯,连火牢石壁缝隙里渗进来的阴寒浊气,都被这股力量无声逼退,在两人周身绕出一圈澄澈的气晕,这是熊烈神识经四方力量合力打造更上一层楼的表现的方式,产生一个神识域面。
小白蟒的目光落在熊烈紧握的右手上。那截大鹏骨被他攥得指节泛白,骨身泛着暗沉的米黄,表面沟壑纵横,像是镌刻着远古的纹路,此刻却有极淡的金光,正顺着熊烈的指缝,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经脉。小白蟒的瞳孔猛地一缩,记忆里瞬间闪过那火牢中见过地狱怪虫的模样——黏腻的黑躯,口器里滴落的腐液,还有那被它触碰到便会溃烂的恐怖毒性,那是它在火牢深处见过的最阴邪的存在,九幽髓牯,连上古妖兽都要退避三舍的凶虫。
小白蟒鼻尖蹭过熊烈手背时,冰凉的鳞片恰好贴上他掌心未散的寒雾,那抹细微的触感像初春融雪,轻轻叩开它九窍玲珑心深处的暖意。它清晰感知到心窍里那株绿芽正微微震颤,莹润的绿光顺着血脉漫向周身,竟与熊烈丹田处沉浮的绿色本源世界隐隐共鸣——同宗同源的暖意如藤蔓缠绕,将一人一蟒的气息悄然织成一片。它忽然懂了,透过熊烈的肌理,那缕藏在凶虫气息就在熊烈此刻手中握着的大鹏骨中,熊烈为闯开大鹏骨禁制,曾以神识硬撼结界的决绝。
它缓缓蜷回熊烈的手腕,雪白的躯体如月光般将那截暗金色的大鹏骨轻轻圈住,鳞片与骨面摩挲时,竟泛起细碎的银光。它垂着眼,将脑袋贴在熊烈腕间跳动的脉搏处,沉稳的心跳声像山涧沉钟,一声声撞进它澄澈的眼底。周身那圈域境之力正愈发清晰,淡绿色的光膜如半透明的琉璃,将周遭的熔岩热度尽数隔绝在外,暖意裹着同源的本源之力,在一人一蟒周身缓缓流转。小白蟒轻轻吐了吐信子,心底那点因凶虫气息而起的慌乱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定——它不知这截大鹏骨里藏着怎样的天地机缘,也不知熊烈醒来后,神魂与本源相融会带来何等异变,它只知道,只要用自己的躯体护住熊烈的身体,用九窍玲珑心的绿芽温养他受损的神识,守着这道平稳的心跳,等他睫毛轻颤着睁开眼,一切风雨都会过去。
就在这时,小白蟒忽然察觉到熊烈周身的气息变了。他的躯体依旧沉睡着,眉峰却微微蹙起,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可那缕曾破碎不堪的神魂,此刻竟如淬火重生的精金,裹挟着更加强横的力量,再次义无反顾地沉入大鹏骨深处。那神魂的轨迹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像一道不灭的光,冲破骨中层层阴邪阻碍,朝着深处那抹若有若无的气息探去。
小白蟒微微歪了歪脑袋,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它不懂,为何这截藏着凶虫、遍布禁制的大鹏骨,会让熊烈如此执念深重,哪怕神魂受损、躯体沉眠,也总要一次次深入险境。它终究是不通人类情感的灵蟒,怎会知晓熊烈心底那团沉甸甸的牵挂——大鹏骨深处,冥河对岸飘来的那缕女子气息,是如此熟悉,像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哪怕穿越时空暗流时,记忆被时空碎屑磨得模糊不清,哪怕昆仑囚天壶裹挟着他坠入这熟悉又陌生的天地,哪怕从前的人和事都只剩朦胧的好感与暖意,唯有这缕气息,能让他在混沌中守住一丝清明。
他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在曾经的时空里,他们曾并肩看过怎样的星河,曾共历过怎样的风雨,可每当神魂触碰到那缕气息时,心口就会传来一阵酸涩的暖意,直觉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这个人,曾经对他很重要。哪怕前方是冥河滔滔,是凶虫噬魂,哪怕要一次次以神魂硬撼险境,他也要再次闯进这大鹏骨,越过那道冥河,见见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小白蟒似是察觉到他神魂中的执拗,轻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九窍玲珑心中的绿芽愈发明亮,将更多暖意渡入他的体内,默默守着这道沉眠的身影,守着那缕深入险境的神魂,守着一份跨越时空的执念,在寂静中静静等待黎明。
阴鹤山被大鹏骨的阴寒裹得密不透风,唯有山腹深处一处石台,正迸发着刺目的光华——那光并非暖亮,而是杂糅着血的猩红与黑金的暗沉,在死寂的山腹中撕开一道诡异的亮痕。
一具红色如血的骷髅静静立在石台中央,正是赤骨,其骨身泛着凝固的血光,眼窝深处两点幽火忽明忽暗,死死锁着身前那尊闪着黑金光华的器物。那器物形如半截倒扣的古鼎,鼎身刻满扭曲的阴纹,黑金光芒顺着纹路线条缓缓流淌,像有活物在鼎中蛰伏,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赤骨的指骨微微颤抖,似是按捺着满心的不甘,沙哑的骨音刺破寂静,带着质问与困惑:“圣母娘娘,他都进到这里了!神魂受损,形同废卵,为何不趁势捏碎他的残魂,了绝后患?您明明已引动鼎中阴力锁他神魂,且动用了九幽髓牯力量,为何最后关头偏要收手,放他那缕残魂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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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那尊黑金古鼎忽然震颤起来,鼎口溢出缕缕黑雾,一道清冷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女声从中传出,像淬了冰的寒刃,瞬间压下赤骨周身的躁动:“有些事,不是你个骨仆可以置喙的。”
赤骨浑身一僵,眼窝中的幽火猛地黯淡下去,连忙躬身俯首,骨节碰撞发出“咔咔”的轻响,却仍忍不住低低道:“属下只是……不解您的用意,那小子神识里困住了鬼尊大人,还屡次闯我大鹏骨禁地,若此次放过他,日后必成大患……”
“闭嘴。”女声骤然冷厉,鼎身的黑金光华瞬间暴涨,一股磅礴的阴寒之力轰然扩散,将赤骨狠狠压得单膝跪地,骨身几乎要被压得碎裂。“本座的事,轮不到你多嘴。好好管好自己的本分,守好这阴鹤山,看好本座这尊‘噬魂鼎’,便是你唯一的差事。”
赤骨剧烈颤抖着,不敢再添一句,只能咬牙应道:“属……属下记住了。”
“记住便好。”女声的寒意稍稍收敛,黑金光华缓缓回落,却依旧带着慑人的威严,“下不为例。按我吩咐,将鼎中阴力敛好,再去查查他神魂深入大鹏骨的踪迹——这次就不必拦着,只需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属下遵命!”赤骨连忙叩首,直到鼎中再无声音传出,周身的威压彻底消散,才勉强撑着骨身站起身。它眼窝中的幽火闪烁不定,望着那尊沉寂的黑金古鼎,心底的困惑愈发浓重,却再不敢多问半句,只能悻悻地转过身,骨步踉跄地朝着山腹外走去,只留下那尊噬魂鼎,在原地散发着幽幽的黑金光华,像一双窥伺一切的眼睛,默默盯着熊烈残魂离去的方向,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
赤骨的骨步声渐渐消失在山腹通道的尽头,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器物台。方才还收敛着光华的黑金噬魂鼎,骤然迸发出道道刺目至极的黑金光华——那光芒不再是此前的沉凝威压,反倒如活物般蒸腾向上,在鼎口凝结成一团扭曲的黑雾,黑雾中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虚影,似在隔空凝望某个遥远的方向。
鼎身震颤间,那道清冷女声再次响起,却没了方才对赤骨的厉色,反倒添了几分沉凝的思忖,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带着几分果决:“九幽髓牯也好,冥河水玄龟也罢,不过是替你探探他的底。若他不是那个人转世,区区一个凡人,取了他的性命,又何妨?我绝不能让他,成为咱们这一世渡不过的道劫。”
话音顿了顿,鼎口的黑雾微微翻滚,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诧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我是真的没料到……他的神识伤得那般重,碎成了七零八落的残片,竟还能凭着一股执念重新拼凑起来,甚至凝练得更胜从前,神魂之力比闯禁制前还要强横几分。”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困惑,“真不知道这小子的脑袋里究竟藏了什么玄机——那死鬼的一缕残魂寄在他体内,这点我清楚,可除了那缕魂,他神魂深处还藏着什么?竟能支撑他在绝境中破而后立,真是个猜不透的谜。”
说着,她似是松了口气,语气渐渐舒缓下来,带着几分庆幸:“不过也好,经此一事,他脑袋里识海内蛰伏的各方势力,为了争抢他闯禁制时逸散的本源气息,反倒互相牵制,最后尽数力竭昏睡过去。这倒给我这里争得了几分喘息的余地,也让这噬魂鼎的存在,不至于过早曝光在世人眼前,总算能再安稳藏些时日,为我准备后面的事。”
黑金光华在鼎口流转,虚影微微晃动,似在盘算着什么,又似在凝视着熊烈神魂深入大鹏骨的方向。鼎身的阴纹缓缓亮起,将周遭的阴寒之力尽数吸纳,唯有那道女声还在山腹中轻轻回荡,藏着无人能解的隐秘与筹谋,伴着噬魂鼎的光华,在寂静的山腹里,悄然织就一张无形的网。
熊烈的神识凝作一道淡金色的光丝,掠过冥河面上翻滚的阴雾浊浪时,比前两次多了几分沉敛的谨慎。前番硬闯禁制、神魂碎裂的剧痛仍在灵识深处隐隐残留,此刻他并未循着那缕熟悉的女子气息,贸然扑向对岸云雾缭绕的阴鹤山——反倒如游鱼般折转方向,避开河面蛰伏的阴邪煞气,朝着冥河对岸那座孤零零矗立的阁楼缓缓飘去。
那阁楼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阴雾里,青灰瓦檐上凝着细碎的霜花,木质的窗棂斑驳褪色,门楣上悬着一块模糊的牌匾,仅能辨出“归尘”二字的残痕,周身弥漫着与大鹏骨格格不入的清寂,仿佛一柄藏在阴寒中的孤剑,静默地守着河岸。熊烈的神识悬在阁楼三丈外,不敢轻易靠近——他能察觉到,这阁楼看似破败,周遭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结界,那结界并非阴邪之力,反倒带着一丝与他绿色本源隐隐呼应的温润,却又裹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又像是在隔绝着什么。
他缓缓收敛神识的波动,将那道淡金光丝凝得更细,如同发丝般顺着阁楼的窗缝悄然探入。屋内并无烛火,却透着一缕微弱的莹光,借着这丝光亮,熊烈看清了阁楼内的景象:正中摆着一张陈旧的梨花木桌,桌上放着半盏早已凉透的清茶,茶盏旁摊着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星图,星点旁标注着些许模糊的符文,似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图谱。桌旁的竹椅上,落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披风,披风的衣角处,绣着一朵早已褪色的玉兰花,那针脚细腻温婉,带着几分女子的柔美,竟与他神魂深处那缕熟悉的气息隐隐重合。
熊烈的神识微微震颤,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与暖意——这阁楼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仿佛他曾无数次坐在这里,陪着某人煮茶看星,听风谈阵。可记忆依旧模糊,如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任凭他如何回想,都抓不住半分清晰的片段。他不敢惊动阁楼内的隐秘,神识缓缓扫过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墙角那只不起眼的木盒上。木盒上没有锁,却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符文闪烁着微弱的灵光,似是在封印着什么。
就在他的神识想要靠近木盒时,阁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冥河面上的阴雾骤然翻涌,一股若有若无的窥探之意悄然袭来——那气息阴冷刺骨,带着几分熟悉的恶意,正是此前在大鹏骨中遭遇的凶虫气息,却又比之前强盛了数分,似是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的神识动向。熊烈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神识,将那道淡金光丝藏入阁楼的梁柱缝隙间,屏气凝神,静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心底暗自思忖:这阁楼看似清寂,竟也藏着如此多的隐秘,看来想要弄清这里的真相,还需再耐心些才是。
熊烈的神识刚如轻烟般退出阁楼三丈外,身后那扇斑驳的青灰门扉便无风自开,“吱呀”一声轻响,在冥河的浊浪声中格外清晰。
一道血红身影缓缓从门内走出,正是那具赤骨骷髅——骨身通体泛着凝固的血光,似是浸透了千年精血,每一寸骨节都透着冷硬的阴寒,眼窝深处两点幽火沉沉跳动,目光精准地锁在熊烈凝作的淡金光丝上。
熊烈的神识骤然一滞,心底陡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这骷髅的骨节纹路、周身萦绕的阴邪气息,甚至是站姿里那股僵硬的恭谨,都像是在他破碎的记忆里刻过痕迹,可任凭他凝神苦思,那记忆却如被冥河雾霭笼罩,模糊得抓不住半分轮廓——是从前的秘境偶遇?还是穿越时空前的旧识?他想不起来,只剩满心的茫然与一丝莫名的心悸。
未等他细想,赤骨沙哑的骨音便刺破寂静,带着骨腔震动的沉滞感,清晰传入他的神识:“熊烈公子,我家主人有请。”它顿了顿,眼窝中的幽火微微低垂,似是刻意放软了语气,重复道,“公子一路探寻大鹏骨,神魂劳顿,可入阁楼一叙,主人已备下清茗,专候公子。”
话音落时,赤骨缓缓侧身,骨指朝着阁楼内轻轻一引,周身的阴寒气息竟悄然收敛了几分,似是在示意他无需警惕。熊烈的神识悬在半空,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扉,又看了看眼前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血红骷髅,心底警铃暗响——这阁楼藏着隐秘,骷髅的主人更是神秘莫测,可那缕牵引着他的熟悉感,还有阁楼内隐约传来的、与木盒同源的阴力波动,都让他无法拒绝。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警惕,神识化作的淡金光丝微微晃动,朝着阁楼门扉缓缓飘去。
熊烈的神识化作淡金光丝,循着楼梯缓缓飘至阁楼二楼——刚踏出最后一级台阶,一股清冽的茶香便先一步缠上神识,那香气并非凡俗茶叶的醇厚,反倒带着几分冥界特有的阴润,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星辰气息,在空荡的屋子里缓缓流淌,驱散了周遭的阴寒。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显静谧,却透着一种奇异的“空阔感”——明明是寻常阁楼的格局,目光所及之处却似蒙着一层淡淡的星雾,墙面若隐若现地映着细碎的星点,脚下的木质地板踩上去(神识触碰时)竟泛起涟漪般的光纹,仿佛踏在一片倒置的星空之上,连呼吸间都能感知到天地灵气与冥界阴力在此交织缠绕,诡异却又和谐。屋内空无一人,没有多余的陈设,唯有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雕花梨花木桌,桌上青瓷茶盏中,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乳白的雾气顺着杯口升腾,遇着空中的星雾便化作细碎的光粒,缓缓消散。
熊烈的神识骤然凝顿,目光如被磁石牵引般钉在桌角——那只此前在一楼见过的木盒,此刻正静静卧在雕花梨花木桌上,盒盖已然敞开,此前贴着的封印符纸早已消散无踪。盒内并无预想中翻涌的阴邪戾气,反倒萦绕着一股厚重的古老沉郁之气,混着淡淡的血腥与腐殖味,悄然漫开。而木盒之中,并非零散的图谱或玉简,竟是一本线装古籍,封皮由不知名的黑色兽皮鞣制而成,边缘泛着斑驳的岁月磨损痕迹,封面上用朱砂勾勒着几个苍劲的古字,笔锋间透着冥界独有的阴诡与凶戾,赫然是《冥境凶虫养控录》。
“冥境凶虫……养控之法?”熊烈在心底暗忖,神识中泛起浓浓的疑惑——他虽记忆残缺,却也知晓冥界凶虫皆是嗜杀噬灵之物,性烈难驯,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怎会有人专门编撰典籍,传授养控之术?更让他诧异的是这阁楼的空间诡异:明明是密闭的二楼,却能隐约听见冥河的浊浪声从斑驳墙面后传来,神识扫过之处,竟能感知到空间的细微褶皱,仿佛这小小的阁楼,竟是一处连通冥界凶地与大鹏骨秘境的虚空节点,藏着他从未触及的阴诡规则。
屋内静得只剩茶香升腾的轻响,那杯青瓷茶盏中的清茶热气未散,袅袅乳白雾气顺着杯口升腾,清冽的茶香竟奇异地压下了古籍散出的腥腐气,显然是刚沏好不久。可阁楼内空无一人,唯有那本《冥境凶虫养控录》静静躺在木盒中,封皮上的朱砂古字在朦胧光线下忽明忽暗,似有无数细小的虫影在字间游走,像是在无声引诱他靠近。
熊烈压下心底的警惕与纳闷,神识化作的淡金光影缓缓朝着木桌走去——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木质地板便泛起细微的阴光涟漪,清冽的茶香愈发浓郁,竟隐隐有安抚神魂之效,而那本《冥境凶虫养控录》散发的阴诡气息,也渐渐与他神魂深处感知过的大鹏骨凶虫之力,悄然呼应起来,让他心头愈发凝重。
熊烈的神识凝作的光影缓缓落至桌前,指尖(神识凝聚的虚影)先轻轻碰了碰青瓷茶盏——杯壁温烫,乳白的热气顺着指缝缠上神识,清冽的茶香混着一丝冥界特有的阴润星气,瞬间漫过他的灵识感知,竟让他因反复探入大鹏骨而紧绷的神魂,莫名松快了几分。他顺势“端”起茶盏,神识裹挟着温热的茶气轻抿一口,茶汤入喉(灵识感知层面)并无凡俗苦涩,反倒如星露般清润,顺着神识脉络缓缓流淌,连带着此前神魂碎裂的隐痛,都淡去了些许。
目光落回桌角的乌木盒,那本《冥境凶虫养控术》静静躺在盒中,黑色兽皮封皮被阁楼里的阴寒潮气浸得微润,冥府朱砂勾勒的古字在昏沉的幽冥光影下忽明忽暗,似有无数凶虫虚影在字间游走,透着令人心悸的阴诡。熊烈压下心底翻涌的警惕,神识凝作指尖轻轻抚过封皮——指尖刚触到兽皮粗糙的纹理,古籍竟自行缓缓翻开,泛黄发脆的纸页间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古老阴煞气,混着淡淡的血腥与腐臭,扑面而来,呛得他神识都微微发颤。
首页之上,用九幽腐血勾勒着一幅凶虫图谱,图谱旁是怨魂凝丝织就的苍劲古字注解,赫然是冥界十大凶虫的名录:九幽髓牯虫、冥河噬魂虫、寒渊织脉虫、血雾蚀灵虫、幽狱钻骨虫、黑渊育蛊虫、腐心噬脉虫、裂魂毒蚣虫、缠骨阴丝虫、蚀灵腐肉虫。每一种凶虫的图谱都画得栩栩如生——九幽髓牯虫通体漆黑如墨,虫身布满细密的骨齿,尾端拖着一缕灰黑色的阴雾,注解上清晰显露出:“以修士骨血为食,饲之需引纯质冥河水浸泡,控之需以自身神魂精血为引,可蚀敌骨、碎敌脉,触之即骨裂筋断”;冥河噬魂虫形如半透明的柳叶,腹下生着无数细如发丝的尖足,能悄无声息钻入修士识海,注解字字凝着阴寒:“饲以冥河淤泥混合生魂,控之需结‘噬魂印’锁其灵智,可吞人神魂、乱人灵识,中招者识海崩碎而亡”。
熊烈的神识骤然一缩——这十大凶虫皆是冥界至凶之物,每一种都能轻易取人性命,尤其是那九幽髓牯虫,气息竟与他此前在大鹏骨中感知到的凶虫隐隐契合,想来赤骨与噬魂鼎主人豢养的,便是这类阴邪毒虫。他凝动神识指尖继续翻动书页,后续篇章详尽记载着每种凶虫的培育之法:需用冥界特有的“腐阴土”筑造蛊巢,引“冥界至阴之气”灌溉滋养,每日饲以修士神魂或高阶异兽精血,更要以自身阴力持续温养三月,待凶虫灵核烙上自身气息,方能真正认主;控制之法则需结对应虫印,以神魂为媒,将自身气息深烙入凶虫灵核,可远程操控虫群围剿敌人,甚至能借凶虫的阴邪感知力,探知千里之外的动静。
书页一页页翻过,从凶虫的卵化、饲育禁忌,到控虫印诀的修炼步骤,再到虫群的实战排布之法,每一处都由幽冥骨液细细勾勒,字里行间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阴毒。熊烈越看心头越沉——这般精准且阴诡的养控之法,绝非寻常修士能编撰而出,必定是深耕冥界数千年、专门豢养凶虫的魔道大能,耗尽自身神魂精血才着成此书。
直到翻至最后几页,纸张骤然暗沉如墨(似是用冥界“黑渊腐纸”特制),原本的幽冥骨液字迹化作刺目的暗红,赫然是修士本命精血混合冥府业火凝铸而成,标注着一门“冥境噬魂增神术”的法门。注解字迹狰狞狠厉,笔锋间满是冥界独有的阴毒诡谲,字字似有怨魂嘶吼:“此术无需借众虫之力,唯取鲜活灵兽魂魄为引——必以冥界‘锁魂咒’禁锢灵兽灵智,使其无法挣脱;再抽其精血裹其魂魄,以‘蚀魂法诀’文火炼化七日,逼出纯粹魂核;而后引冥界至阴之气为媒,将灵兽魂核强行纳入自身识海,以自身神魂为炉,反复碾压吞噬,令灵兽魂力尽数融入己身。此法可助神识短期内暴涨数倍,然炼化之时,需承受灵兽怨魂噬心啃魄之痛;且冥界阴力会缠缚识海,久练必染邪祟,灵智渐失、心性堕入魔道,却能以最快速度铸就强横神识,破尽天下秘境阴寒禁制。”
下方附着一幅阴诡图谱:由怨魂血雾凝画而成,图谱中修士识海翻涌着浓黑的阴雾,一枚莹白中透着血丝的灵兽魂核悬浮中央,无数怨魂虚影在识海中游荡嘶吼,正疯狂啃噬修士的神魂壁垒;修士周身缠绕着如墨的冥界阴力,双目赤红如血,神情在极致痛苦与疯狂渴望间扭曲——明明承受着魂噬骨啃之痛,嘴角却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显然已被速成的力量彻底蛊惑,沦为阴邪之力的傀儡。
熊烈的神识骤然绷紧,指尖刚触到纸页,便似被无形的阴刺扎得一颤,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神识直窜心底——这哪里是什么增神术,分明是视灵兽性命为草芥的邪术!以锁魂咒禁锢、蚀魂法诀炼化,再强行吞噬其魂核,这般残忍手段,简直是赤裸裸的魔道行径,一旦修炼,便再无回头之路。可转念一想,自己神魂残缺,此前数次探入大鹏骨都险象环生,若不能尽快增强神识,别说找到那缕熟悉气息的主人、查清大鹏骨的隐秘,恐怕连守护小白蟒都成了奢望。这邪术虽阴毒凶险,却是眼下能快速变强的唯一捷径——只要能借此探清真相、护住小白蟒,哪怕承受怨魂噬心之痛,他也忍不住想一试。
桌角茶盏中的热气早已消散,茶汤凉得刺骨,熊烈却浑然不觉。他的神识死死盯着图谱与注解,目光在“锁魂咒”“蚀魂法诀”“吞噬灵兽魂核”的血色字迹上反复游走,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挣扎与决绝——一边是残忍阴毒、会堕入魔道的邪术,一边是守护执念、探寻真相的唯一希望,那股迫切想要变强的念头,正顺着识海缓缓蔓延,几乎要压过他坚守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