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团结公社卫生院。
病房外的雪花拍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撒了把碎盐,糊得窗外白杨树都看不太真切。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玥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手里还提着个布袋子。
军大衣的领子上积著厚厚一层雪,眼睫毛上都结了白霜。
一进门就使劲跺脚,雪沫子顺着衣角往下掉:
“可冻透了!肖楠嫂子和狗剩都平平安安送回屯了。
静姝姐本来非要跟来,我瞅著雪片子跟鹅毛似的,路都埋到膝盖了,一脚下去拔都费劲,硬给她劝回去了。”
陈玥把布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放,抬手掀开袋口,露出里面红彤彤的苹果:
“这是我特意从我姐夫那儿顺的,给你解解馋。”
裴野刚要开口道谢,就见陈玥脸颊泛起淡淡红晕,晃晃缠着纱布的胳膊:
“我姐夫说我胳膊受伤,给我放了五天假,正好在这儿陪着你,顺便也养养伤。”
她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那点小心思跟写在脸上没两样。
这可是老天爷送上门的独处机会,她盼著还来不及。
裴野点点头,心里却泛起嘀咕。
刚要开口,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两声,一下把陈玥的话头打断。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看把你饿的!等著,我去食堂给你打饭,
今天食堂炖了猪肉炖粉条,我跟大师傅说声,给你多舀点肉,好好补补。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
说著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隔壁床三个裹着厚棉袄的妇女立刻又开了腔,
声音压得低,却句句都能钻进裴野耳朵里:
“听说没?胜利公社红星屯,昨儿夜里闹狼了!”
“咋没听说?这事儿都传疯了!是匹带崽子的母狼,饿急了才闯的屯子,一下子就把李老栓家的小子给咬死了!”
“那小子也是活该!大队长早就通知‘黑天别出门,当心野狼’,
他偏不听,非要跑去知青点跟男知青喝酒,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打晃,
正好撞狼嘴里,这不就是自寻死路嘛。”
一个脸盘圆圆的胖妇女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嫌恶,
“依我看呐,根本就不是狼咬死的,是他那白虎媳妇克死的!
去年李小子娶她,头天晚上就疯了似的嚷嚷,说自己被骗了,娶了个白虎,不吉利。
一家子没一个待见那女人的,把人当扫把星使唤,现在男人死了,可不就赖到她头上了?”
另一个瘦高个妇女跟着点头叹气:“可不是嘛!那媳妇是换亲换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要是有别的法子,李家早就把她休了。
现在男人没了,她在李家是彻底待不下去了,指不定要被赶出去讨饭。”
第三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妇女也接话,声音里带着怯意:
“白虎啊,那可是天生带煞的!
谁沾谁倒霉,李家小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可怜归可怜,也是他自己没眼光。”
裴野躺在病床上,默默放下手里刚拿起的苹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堵了一下。
肖楠嫂子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
她也是白虎,卫东哥去年意外死亡。
屯子里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说她克夫、带煞,背后戳她脊梁骨的人不在少数。
这个年代的偏见,比深山里的风雪还要刺骨,硬生生能把好好一个女人逼上绝路。
他心里重重叹口气:红星屯那个女人,会不会也走上绝路?
肖楠嫂子有自己护着,能少受点委屈,可那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呢?
在这冰天雪地里被婆家赶出来,她能去哪?
正想着,陈玥端著盒饭回来了。
两个白面馒头冒着热气,装猪肉炖粉条的搪瓷碗里飘着厚厚的油花:“发什么呆呢?快吃!”
她不由分说地坐在床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粉条,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裴野嘴边:
“张嘴,你后背伤得重,不能使劲,我喂你。”
裴野下意识躲了一下:“我手没伤,自己能吃”
“那也不行!”陈玥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医生说了,你得静养,不能乱动,听话!”
裴野无奈,只好乖乖张嘴接住。
粉条滑进嘴里暖融融的,肉香混著酱香在舌尖散开。
陈玥一边喂他,一边絮絮叨叨:“食堂大师傅跟我熟,特意给我多盛了好几块五花肉,你多吃点,补补身子伤口好得快。”
裴野嗯嗯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雪还在下,只是比刚才小了些,落在地上很快积起厚厚一层。
就在这时,查房护士进来给裴野量体温,一边量,一边和裴野唠闲嗑:
“裴同志,刚才门诊来了个叫肖晴的年轻姑娘,红星屯的,
说是被婆家赶出来了,走山路时摔进沟里,胳膊腿都是擦伤,好在不重。”
护士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
“听说就是昨晚男人被狼咬死那户的,真是个苦命人。”
裴野心里一紧,猛地抬头看向护士:“她现在在哪?”
“刚给伤口上完药就走了。”护士说完,便转身去查别的病床。
裴野的视线再次投向窗外,雪花还在无声飘落,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白。
这个时代对女人的偏见实在太重,尤其是肖晴、肖楠这样的女人,
她们没做错什么,却要承受这么多苦难和非议。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个叫肖晴的女人能熬过这个寒冬,
能遇到肯帮衬的人,别真的走上绝路。
陈玥见裴野半天不张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疑惑地问:
“你看啥呢?雪有啥好看的,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裴野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张嘴接过陈玥递来的馒头。
馒头是热的,咬在嘴里带着麦香,可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肖楠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可是偷偷学了新本事”,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自己既然答应要护着肖楠,就一定要护到底,不仅要让她和狗剩吃饱穿暖,
更要让她在屯子里能抬起头,堂堂正正做人。
病房里的三个妇女还在低声议论肖晴的遭遇,话语里依旧满是嫌弃和鄙夷。
裴野听着,悄悄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改变这个时代的偏见很难,但他至少能护住身边的人,不让她们再受肖晴这样的苦。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隐隐露出一点光亮,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裴野望着那点光亮,心里暗暗想:这个苦命的女人叫肖晴,竟和肖楠嫂子一个姓,
又都是被人指指点点的白虎,男人也都没了,真是苦命相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