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下午五点。
当那一阵令无数人魂牵梦绕又心惊胆战的电铃声终于响起时,临江一中那座沉默了许久的教学楼,像是一口积压到了极限的高压锅,瞬间炸了。
“解放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欢呼。漫天的试卷、书本、还有那些被撕得粉碎的复习资料,像一场六月飞雪,从各个楼层的窗户里倾泻而下,把水泥地面铺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走廊里狂奔,有人抱着老师痛哭,还有人在疯狂地焚烧课本。
这是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宣泄,是青春期最疯狂的一次集体撒野。
陈槿祁走出考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避开那些飞舞的纸片,像个误入狂欢节的旁观者。
对于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来说,高考这道所谓的“人生分水岭”,其实不过是一条浅浅的溪流。跨过去了,也就那么回事。真正的深渊和巨浪,都在这条溪流之后的日子里。
他在人群中逆流而上,目光穿过那些抱头痛哭的男男女女,精准地锁定了正站在树荫下、抱着文具袋发呆的林知意。
她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周围的狂欢似乎与她无关,她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不安地蹭着地面,像是一只突然被扔进闹市区的小猫,眼神里全是茫然和对未来的恐惧。
陈槿祁心里一软,刚想走过去,一道穿着淡粉色连衣裙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苏晚莹。
不得不说,这女人确实有资本。刚考完试,她特意化了淡妆,裙摆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站在那儿就是一道风景,引得周围不少男生频频侧目。
“陈槿祁。”苏晚莹叫住了他。
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傲慢,多了一丝复杂和试探。这两天陈槿祁的冷漠,加上那三千块的赌约和卖书赚大钱的传闻,彻底打乱了她的阵脚。她现在急需确认一件事——这条曾经围着她转的狗,是不是真的跑了。
陈槿祁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眉头微皱:“有事?”
这种冷淡的态度让苏晚莹心里一堵,但她还是挤出一丝笑容,摆出一副“大度原谅你”的姿态:“今晚班里有聚会,在大富豪ktv,张扬请客。大家都希望你能来。毕竟是最后一次聚会了,你别那么不合群。”
其实根本没人希望陈槿祁来,除了她自己。她想在那个熟悉的场合,利用群体的氛围,重新把陈槿祁拉回那个“备胎”的位置。
“没空。”陈槿祁绕过她就要走。
“陈槿祁!”苏晚莹急了,那种被忽视的羞恼让她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袖子,“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高考都结束了,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就那么重要吗?我都主动给你台阶下了,你还想怎么样?”
陈槿祁停下来,视线落在她那只做着精致美甲的手上。
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团垃圾。
苏晚莹心里一颤,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苏晚莹,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陈槿祁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操场上,却清晰得像一声枪响。
“我不是在装,也不是在跟你玩什么欲擒故纵。我是真的,觉得你挺没劲的。”
“没劲?”苏晚莹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从小到大,哪个男生不是围着她转?陈槿祁竟然说她没劲?
“对,没劲。”陈槿祁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低着头、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真实的林知意。
“你看,我的未来在那边。那是星辰大海,是真金白银。而你,还停留在让人哄、让人捧、为了一个ktv包厢或者几百块礼物勾心斗角的过家家阶段。”
陈槿祁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穿岁月的沧桑:“苏晚莹,我们不是一路人。井底之蛙,就别操心老鹰怎么飞了。别挡道,我赶时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苏晚莹一个人站在漫天飞舞的试卷雨中,脸色煞白,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一巴掌。她看着陈槿祁走向林知意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她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舔狗,而是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半小时后,临江火车站。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呜呜”作响,站台上充斥着叫卖瓜子饮料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还有那股子特有的燃煤味。这一切,都充满了2008年粗粝又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陈槿祁一只手提着林知意那个打着补丁的牛仔布包,另一只手紧紧护着她,像一艘破冰船,在拥挤的人潮里硬生生挤出一条路。
“抓紧我衣角,别走散了!”陈槿祁大声喊道。
林知意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抓着陈槿祁的衣角,手指节都泛白了。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周围那些操着各种口音、扛着蛇皮袋、眼神凶悍的陌生人,让她感到本能的恐惧。
好不容易挤上了车。是硬座,没买到卧铺,车厢里人挤人,连过道都站满了。
空气很浑浊,混合着泡面味、脚臭味、汗味,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陈槿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行李塞上架子,然后一屁股坐在那硬邦邦的座位上,顺手把林知意按在靠窗的位置。
“把窗户开大点。”陈槿祁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和两个茶叶蛋,塞进林知意手里。
“吃。”
林知意抱着牛奶,有点发愣:“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到了省城就是打仗,我不养闲人。”陈槿祁语气霸道,但手上却很自然地帮她插好了吸管。
林知意抿了抿嘴,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电线杆。
“槿祁”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小,淹没在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中,“我们去省城,真的能行吗?那些钱万一赔了怎么办?我听说省城吃一碗面都要五块钱”
她是真的穷怕了。那两万多块钱在她眼里是救命稻草,但在传说中灯红酒绿的省城,她总觉得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陈槿祁看着她那双充满忧虑的大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前世的林知意就是这样,永远活得小心翼翼,像只惊弓之鸟。
这一世,他要把她的胆子,用钱给喂大。
“知意,你知道08年最值钱的是什么吗?”陈槿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
“是房子?”林知意试探着问。
“房子是值钱,但咱们那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陈槿祁笑了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林知意看不懂的狂热光芒,“最值钱的,是流量。是网线那头无数个等着看奥运会、等着找乐子的脑袋。”
“流量?”林知意听不懂。
“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只需要知道,在省城,有一根看不见的管子,只要你会接,它就能源源不断地吐出金子。而我,手里正好拿着扳手。”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五个小时。
抵达省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一出站,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广场上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大厦闪烁着霓虹灯,商场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北京奥运会的倒计时宣传片《北京欢迎你》。马路上车水马龙,出租车排成了长龙。
林知意看得呆住了。
对于一个连县城都很少逛的女孩来说,眼前的景象就像是另一个星球。那种巨大的压迫感和繁华感,让她下意识地往陈槿祁身后缩了缩。
陈槿祁却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对了。这是金钱的味道,是机遇的味道,是那个野蛮生长的黄金时代特有的味道。
他熟练地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省人民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
先把林知意的父亲安顿好是头等大事。虽然人还在老家,但他得先来踩点,把住院手续、医生关系都打听清楚。
在医院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宾馆,开了两间房。
林知意走进房间的时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空调吹出的凉风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洁白的床单让她不敢坐。
“今晚先凑合一宿。”陈槿祁把行李放下,看出了她的局促,“别心疼钱,这叫后勤保障。只有睡好了,脑子才清醒。明天一早,咱们去干大事。”
“干什么大事?”林知意紧张地问。
陈槿祁神秘一笑:“去网吧,抢钱。”
第二天一大早。
陈槿祁并没有急着去医院,而是带着林知意去了省城最大的电脑城附近。
他没有买电脑,现在的资金太宝贵,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他找了一家环境稍微好点、配置比较高的网吧——“极速时空”。
“老板,包两台机子,包周。”陈槿祁把几百块钱拍在吧台上。
那个年代的网吧,是无数互联网神话的诞生地。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到处都是敲击键盘玩《魔兽世界》、《劲舞团》或者《跑跑卡丁车》的声音。
陈槿祁带着林知意走到角落里的两台机子前坐下。
“槿祁,我们来网吧就是为了玩游戏吗?”林知意看着周围那些大呼小叫的人,有点害怕。
“谁说我是来玩的?”
陈槿祁熟练地开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那个熟悉的xp桌面亮起。
陈槿祁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打开了几个国外的域名注册网站,又打开了谷歌adsense的后台申请页面。
08年的互联网,正处于一个微妙的“草莽期”。
百度还没那么智能,谷歌还在国内大把撒钱。这时候有一种极其暴利的灰色玩法——“站群seo”
简单来说,就是批量建立几十个、上百个简陋的网站,专门蹭热点关键词(比如“2008奥运会赛程”、“刘翔比赛直播”、“非诚勿扰女嘉宾”等),把这些关键词做上百度的首页,引来巨大的流量。然后在网站里挂满谷歌的广告。
只要用户点进去,误触一下广告,或者是正常的浏览,美金就会哗哗地进账。
这种玩法在后来是被严厉打击的,但在2008年,这是捡钱。
“知意,坐过来。”陈槿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知意乖乖坐下。
“会打字吗?”
“会就是有点慢。”
“没事,会复制粘贴就行。”陈槿祁打开一个文档,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他是昨晚在宾馆手写的“关键词列表”和“文章模板”。
“听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内容总监’。”陈槿祁严肃地说,“你的任务很简单。去各大门户网站,把关于奥运会、明星八卦的新闻复制下来,把标题改成我给你的这些格式,然后发布到我建好的这些网站里。”
“就就这样?”林知意不敢相信,“这样能赚到钱?”
“相信我。”陈槿祁一边飞快地注册域名,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你每粘贴一篇文章,可能就是五美分的收入。你今天贴够一千篇,咱俩这周的房费就有了。”
林知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是seo,什么是adsense,但她相信陈槿祁。那个眼神,和那天在教室里赌球时一模一样,笃定、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几乎是住在了网吧里。
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
陈槿祁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搭建网站、优化代码、铺设外链。他利用前世的技术,把这些简陋的网站伪装得像模像样。
而林知意也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她一声不吭,枯燥的复制粘贴工作她硬是坚持了三天三夜,手指头都磨红了,眼睛熬出了红血丝,但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第三天晚上。
当陈槿祁按下回车键,刷新了一下谷歌adsense的后台数据时。
即使是他这种活了两辈子的人,呼吸也忍不住停滞了一秒。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数字正在跳动。
三百多美金。
按照08年的汇率,接近两千三百块人民币。
这是一天的收入。
而且,随着网站权重的提高,这个数字会呈指数级爆炸增长。
“知意,别贴了。”陈槿祁声音有些沙哑,伸手按住了林知意还在机械点击鼠标的手。
“啊?怎么了?我还没贴完今天的任务”林知意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黑眼圈。
陈槿祁指了指屏幕。
“看那个数字。”
林知意凑过去,费劲地辨认着那一串英文:“这是钱?”
“对,是钱。是美金。”陈槿祁转过头,看着这个陪他熬了三天三夜的傻姑娘,突然笑得像个孩子,“知意,你爸的手术费,有了。咱们在省城的第一套房子,也有了。”
林知意愣了几秒,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几天的委屈、恐惧、疲惫,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陈槿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
网吧里依旧嘈杂,有人在喊“网管加钱”,有人在骂“坑货队友”。
但在这个充满了烟味和汗味的角落里,两个来自小县城的少年,刚刚用键盘,敲开了那个属于他们的、金光闪闪的未来大门。
而此时的苏晚莹,正坐在县城的ktv包厢里,看着周围一群喝得烂醉、吹牛打屁的同学,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空虚和恐慌。
她拿出手机,给陈槿祁发了条短信:【你在哪?听说你去省城了?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我不笑话你。】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因为此时的陈槿祁,正忙着给他的“财务总管”擦眼泪,根本没空搭理井底的那只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