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进去了——因为前两起命案都是我出去工作完回来之后做的,虽然我平时也经常晚上出去给客户开锁,但两次命案我都出去就有点巧了,那晚正好没客人,我就想再干一次,然后故意不锁门,让别人以为是被害人自己没关门,才被坏人溜进去的,跟开锁没关系。”
楚师傅解释着,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有些心虚。
“你上楼之后我就回家了,第二天去厂区转悠,发现没人知道长兴小区的事,我有点担心,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就一直在附近转悠,九点多点,看到警车过去,我也跟着几个好奇的人凑过去打听。”
“这才听说是长兴小区那姑娘的父母联系不上女儿,敲门也没人开,找了个开锁的进去才发现女儿死了。”
“我立刻意识到是你发现尸体后,把门关了溜走了,正常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搞不好你也不怀好意,在打焦化厂那个可怜女孩的主意!”
“一山不容二虎,我得和你分个高下,也没多想,直接去焦化厂了。”
“一开始我没准备找那女孩,我也不知道她具体住哪,就记得几个月前,她是朝三号楼走的,但我研究三号楼的时候,就看到九层有人正躲在窗帘后面观察长兴小区的方向。”
“这么鬼鬼祟祟的,我一下就想到你,想着你可能把那女孩杀了,然后被外面的警车惊动,我就想上去打听一下,不是你就算了,是你就吓唬吓唬你,开个同行间的玩笑。”
说到这里,楚师傅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诡异的夜晚。
“但我走楼梯到了九楼,就发现那女孩家的门没锁,我拉开看了一眼,就听到里面有个女孩说什么不可以,不能这样,我以为你正欺负人家呢,就进去了,结果客厅里只有女孩一个人,还流着泪。”
“我一看,果然是这姑娘,又看看屋里,没其他人。”
“我就问她没事吧?她抹了下眼,问我是谁,我说路过的,见门没锁,屋里有人喊叫,我进来看看,然后她把我从头看到脚,好一阵没说话。”
“当时她那个眼神很奇怪,就好象知道我准备杀了她似的——我也形容不来,但当时就给我那种感觉,然后我就偷偷把刀掏出来了,又问她一句:姑娘,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问我能不能帮个忙?”
“我就说行嘛!毕竟我也不是啥坏人,这点忙不帮人家可怜姑娘,然后她就朝卧室走去。”
楚师傅咽了口唾沫,表情微微有些僵硬,不知回想起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韩奇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等他说出关键的内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那姑娘一手按着门把手,背对着我,好象在害怕什么,身体有点发抖--这时候我觉得她不对劲,悄悄朝她走了几步,她突然背对着我说:我,我爸爸妈妈在里面,他们,他们想出来。”
“我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一进她家,我就觉得有种莫明其妙地冷清,不象是跟父母住的样子,就下意识以为她是觉得我有点危险,所以拿父母吓唬我,可我还没说什么呢,那姑娘就开始哭。”
“说真的,前面杀的那三个都没在我面前哭过,她那样子,我当时真的有点下不去手,我承认我是个坏人,但我只是喜欢悄悄溜进别人家里,把刀放在她们脖子上,然后看她们被吓到的样子,我对杀人本身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凡有一个女孩能理解我,说两句好话,我都会”
案情进展到关键时刻,楚师傅却开始讲些有的没的。
韩奇舔着嘴唇,烦躁地挠了下脸:
“你皮又痒了是吧?”
楚师傅哭丧着脸,继续说:
“行吧行吧,我继续说那姑娘的事--她哭了两下,卧室里面就开始不对了,先是也传出哭声,随后又是挠门声,里面的人确实想出来,不停地按门把手,但就是按不下去。”
“我一看这架势,有点不正常呀,就问她:姑娘,你家这是啥情况?”
“那姑娘扭头,流着泪跟我说了一句:师傅,要不你还是把我杀了吧!”
韩奇手指猛地攥紧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他知道楚师傅话里有很多遮遮掩掩的地方,但关于诗琳的这句话,他觉得不象谎言,除非楚师傅知道对方的秘密,否则不会编出这么离谱的内容。
“然后,你就把她杀了?”
韩奇声音很轻,似乎还没消化刚才的消息。
“她说完这句话,我怎么可能立刻动手?我肯定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结果卧室里好象疯了一样,砰砰砸门,那女孩还催我说,快一点,否则就来不及了。”
“这还是第一个主动求我动手的女孩,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她是真希望我杀掉她,我心里一软,想做件好事,就把她脖子抹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
“你没看看卧室里是什么情况?”
楚师傅坦白道:
“一开始想来着,但我杀完那女孩,卧室里一下子就变得静悄悄,什么动静都没了,我也没敢看--也幸亏我跑得快,我刚翻出院墙,就听见警车进家属院的声音了!小伙子,我说的都是实话,真的没有骗你!”
也是意识到自己在诗琳家行凶的过程有些夸张。
楚师傅再三保证自己没有说谎。
韩奇倒也不怀疑他,毕竟他都承认自己杀人了,杀人前遭遇了什么,没有说谎的必要。
而诗琳的反常,其实想想也正常。
她连存在本身都不合常理,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只是这件事过于离谱,被叶欣截图的不管是黑衣男还是韩奇,俩人都不是凶手。
真就成了韩奇昨晚自己都不相信的幻想。
被发现趴在床底,然后爬出来拍拍屁股走了,真凶过去杀掉诗琳。
短短二十五分钟,黑衣男和诗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奇没有询问当时诗琳的详细情况,而是想先确定楚师傅的精神状态,他转而问道:
“后两起命案中,你母亲怎么不跟你说话了?”
楚师傅老实道:“长兴小区的案子有说过,我进去的路线就是她教的,但出来遇到你之后,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再听到母亲的声音。”
前面楚师傅说出‘母亲’这个称谓时,韩奇还以为他是扮演人格分裂失败,临时改戏,决定装精分了,可装精神病是为了逃脱责任,他能坦白那晚过后再没听过母亲的声音,等于承认杀害诗琳是他本人清醒时的决定。
搞不懂打着什么主意。
韩奇收敛神色,严肃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仔细看看我,和你在长兴小区当晚遇到的那位,究竟有没有区别?”
楚师傅蹲在地上,迈着鸭子步凑到茶几前,观察韩奇的长相。
被这样一位四十来岁的男性如此打量,韩奇还有些不适应。
好在对方很快收了那专注的目光,就要开口说话。
韩奇及时提醒:“好好想,找不到的话,我只能再给你上强度了。”
楚师傅恍然大悟。
前面是让他看有没有区别,后面又威胁找不到就上强度,这就不是个问句,是让他肯定地说出来,眼前的小伙子不是那晚遇到的那位。
小王八蛋,敢情你也是为了脱罪来的!!!
楚师傅努力回想着。
可那晚下着雨,天色黑暗。
楚师傅穿着黑色雨衣,带着雨衣帽,本身个头就矮小,抬眼就被帽檐挡住视野,又不想暴露自身长相,大部分时间都只注视对方的嘴巴。
黑衣男也戴着鸭舌帽,只露出眉毛以下的部分。
楚师傅虽然记得他的长相,和韩奇一模一样,但要让他形容细微处的区别,实在形容不来。
好在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察觉到他的为难,韩奇叹息着活动手腕,准备施展大回忆术,帮他一把。
楚师傅脸颊火辣辣疼了起来,随即灵光一闪。
“有区别,你俩有区别!”
楚师傅急忙喊道:“小伙子你听我说,你俩的长相,我是真说不出来有什么区别,但你俩的性格有很大的区别,那天晚上我为啥会想到把你骗到楼上去替我顶罪呢?因为你给我一种脑子不太聪明的样子,说话傻乎乎的,有种,有种”
艰难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楚师傅终于找到合适的形容方式:
“有种小男孩装成年人的感觉!”
“对,没错,当时你就给我这种感觉,还有那天晚上你的眼神,特别清澈,比现在好看多了,就是小孩才有的眼神——
但只有开始几句话的时候是这种感觉,你说完自己做好事之后,又突然变得冷冰冰的,就跟我刚才装精神病一样,但你好象是真的有,小伙子,咱有病不怕,能治好就行,要是经济方面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跟我说,三五万我还拿得出来。”
“小男孩嘛?”
韩奇没有理会楚师傅的聒噪,而是从他抽象的描绘中,想起上午在焦化厂家属院打听来的消息。
那个把自己的手,塞进诗琳父亲手里的,从南风跑出来的小精神病人。
这么说来的话,长大后的塞手小男孩大概率不是整容男,而是黑衣男了。
可他为什么会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嘛?
回去问问我妈!
韩奇不置可否地想了想,随后看向楚师傅:
“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话里的语气,这就是最后的通谍了。
楚师傅急了,立刻站起来:“什么意思?你是打算杀了我,还是把我交给警察呀?小伙子,咱俩没仇吧?你也在打那女孩主意,何必为难我呢?该说的我都说了呀!”
韩奇没理会他,掏出手机,思索该打给周正仁还是叶欣。
还是直接报警。
遇到楚师傅纯属巧合,自己能一眼确定他是凶手的理由,更无法宣之于众,而要解释这件事,甚至得从自己为什么跑来厂区调查开始。
新闻上看到,好奇,这太敷衍了。
思前想后,韩奇还是觉得得拿叶欣当挡箭牌。
把她昨晚邀请自己去诗琳家见鬼的事说出来。
然后说自己怕叶欣急出毛病,来厂区了解情况,偶遇从磷肥厂宿舍出来的楚师傅,因为早就觉得真凶会开锁技巧,又觉得可能是从侧面了解到独居女性的居住信息。
看到跟物业有联系的楚师傅,立刻起了疑心。
跟踪到家里后打了一顿,对方全招了。
至于楚师傅会不会把那晚遇到黑衣男,并且黑衣男与韩奇长相相同的事说出来
这是肯定的!
他肯定会把韩奇拉下水!
韩奇苦恼地看着楚师傅,琢磨着实在不行先放他一马,然后再想个其他办法让警察抓了他——可即便楚师傅是个傻子,不会把自己被捕的事联系到韩奇身上,可为了立功,也会把他招出来。
这可咋整?!
看出韩奇的纠结,楚师傅寻求自救的办法。
百般尤豫过后,终于有了决定。
“小伙子,不管你准备干什么,能不能先跟我母亲见上一面,再做决定?”
“恩?”
韩奇一愣,诧异道:“她在哪里?”
“在卧室里。”
韩奇猛然扭头看窗外,下午两点的阳光,能活活把鬼晒成干。
他缓缓起身,逼近楚师傅,后者赶忙后退,紧张兮兮地贴着墙根站立。
韩奇没理他,转身走到客厅与餐厅的连廊,看向卫生间左右的两个卧室。
刚才进门的时候,被墙壁阻挡,只能看到卧室没有光线射出,门应该关着。
此时再看,才发现左手边的阳面,应该是主卧的房间,赫然反装了一把防盗门锁。
反装:上下颠倒,前后互换。
卧室里无法用把手开门,必须用钥匙,而这样装锁,显然是不想让里面的人随便出来。
又是主卧!
你们怎么这么喜欢在自己家里面诶,等等,诗琳家主卧里有她父母,楚师傅家主卧里有他母亲。
他俩挺象的呀?!
抿着唇想了几秒,韩奇扭头道:
“喂!你过来,把门打开,你先进去。”
楚师傅双手后背,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他先靠在门上,用双手按下门把手,随后往里一推,打开门,后退着走了进去。
白惨惨的灯光照了出来,主卧里一片明晃晃,但不是窗外的阳光,而是屋顶的灯光——厚厚的窗帘拉着,窗户好象被封死了,没有一丝光线透进。
楚师傅没有异动,始终保持在韩奇的视线范围内,贴墙站好。
韩奇尤豫片刻,心里骂了句脏话,走到门口。
这间卧室不知多久没有打开过了。
长时间封闭,空气凝滞,带着一股浓重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顶的灯发出刺眼却冰冷的白光,将一切照得惨白无比,屋里的摆设和正常人家的主卧差不太多。
贴在墙角的衣柜,摆在墙根的梳妆台,被封死的窗户下面是银灰色暖气片,连着一根通往楼上的暖气输水管,被金属卡扣固定在墙壁上。
唯一的区别是没有摆床。
当中的空地上,铺着一张白色的床单,鼓起个人形的轮廓。
韩奇下意识抽抽鼻子,没闻到空气中有血腥味或者尸臭味。
应该不是尸体,否则早被邻居们发现了。
但也不是人骨,骨头架子没这么高。
那是什么呢?
韩奇继续使唤楚师傅。
“喂,把床单掀开。”
楚师傅已经退到了墙角里,唯唯诺诺的神态不见,反而露出一副有恃无恐的表情,十分嘚瑟。
听了韩奇的话,他非但没动,反而挑衅道:
“不掀,要掀叫你妈来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