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师傅的人格分裂表演不是临时起意,应该早就在家里学习、练习过了。
但他分不分的,只要不是语言错乱,逻辑破碎,完全无法沟通的情况,都不影响韩奇打他。
又被上了十分钟的强度。
楚师傅蔫了吧唧地蹲在墙根,双手后背,被韩奇用绳子捆了起来,但没捆太死,只要他搞小动作还是有挣脱的可能。
就看他搞不搞了。
要是不搞,大概率是认命了,交待的内容有一定可信度。
要是还搞,正好再教育一下,营造一种怎么挣扎都没用的压力,彻底催垮他的心理防线。
“不管你信不信,但一开始,我真的没想杀人。”
一个标准的,犯罪分子自述的开头。
客厅里,韩奇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臂,听着楚师傅陈述自身心路历程。
他没有录音录像,因为一会肯定得联系警察,也没必要把所有事都做了,何况这种案件,私人的录音录像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我记得是四月六号的晚上十点半左右,药厂小区的物业打电话,说有住户在外面喝酒,丢了钥匙,让我过去开个锁,我去了之后就跟着醉醺醺的住户上楼,药厂小区是步梯楼,住户家在七层。”
楚师傅的语气带着回忆特有的低沉,表情微微有些抽搐。
“走到四层的时候,我看到402的住户门上插着一串钥匙。”
“我给七楼的住户开了锁就走了,下楼的时候顺手拔掉了402门上的钥匙——这事我以前也干过,就是想着拿走他们的钥匙,他们可能会找我开锁。”
“但回家没多久,又有个其他小区的住户给我打电话,说是出门扔垃圾把钥匙锁里面了,然后我拿上工具过去开门,是一对穿着睡衣的夫妻,两人扔个垃圾都要一起下来,被关在门外都不着急,说说笑笑的等我过来。”
“我给他们开了门,回到车里之后心里面就很难受,就想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就想找个伴,然后就看到那串钥匙了。”
楚师傅顿了一下,眼神飘忽向空中某个点,仿佛在聆听。
“然后母亲在我耳边说:善良是一个人最大的闪光点,过去的我太阴暗了,捡到钥匙就扔掉,插在门上的也要拔走,如果我能主动还给她,她或许会对我产生欣赏。”
“然后我就去了药厂小区,用钥匙打开那个女人家的门。”
“她在卧室里睡觉,酒味很浓,我一想也正常,肯定是喝醉了才会把钥匙忘在门上,然后我看见她长得很好看,年纪也不大,三十岁左右,我就把她摇醒了。”
“我说你钥匙没拔,我给你送进来了。”
“她看到我很害怕,但也没有喊叫,就小声说了句谢谢,说我是个好心人,然后找自己的手机,说是要给我转点钱。”
“我一看她的动作,就猜到她要报警。”
“母亲这时又说:算了,她不会喜欢你的,还会把你溜进住户家的事说出去,让你无法在厂区立足——杀掉她吧!杀掉她吧!”
“我十六岁就跟着师傅给人开门修锁,在厂区这片也干了十五年了,母亲一说,我就慌了,直接抹了她的脖子。”
“刀是哪来的?”韩奇突然问道。
昨晚饭局上关于第一起命案,韩奇听说的是凶手是家里的水果刀,如果照楚师傅所说,进门后直奔卧室,有了杀心后去拿刀,被害人不是尖叫锁门就已经跑了。
“我进门之后在客厅拿的。”
“你不是去还钥匙的嘛?怎么会有先拿刀的想法?”
“不知道,我进屋之后,先在屋里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才进了虚掩着门的卧室,路过时看到水果刀就拿上了——我摇醒她的时候,也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
“继续说吧,加快速度。”
第一起命案应该是楚师傅最鲜明的记忆,他说得很详细。
“我杀完第一个就走了,和进去时一样,按照母亲说的路线走,回家之后我好象从梦里醒来,特别害怕,母亲安慰我说,不会被人发现的,第二天上午我趁着出门工作的机会,到药厂小区看了看,果然没人发现。”
“之后几天我偶尔去转一转,警察去过了,也联系我,但就问我那晚开门的事,好象是让我给七楼的住户作证,后来我听说警察认为是熟人作案,完全没怀疑到我,我就安心了,感觉杀个人好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
“我在网上查了查资料,看到那些对命案的描述,看到那些被抓起来的凶手,越看越兴奋,就想着我比他们强,都没有被抓,可能你理解不了这种感觉,就好象身体里有头野兽被唤醒了”
韩奇不耐烦道:
“别扯这没用的,说第二起命案,时间地点过程。”
楚师傅埋怨地瞥了他一眼,却敢怒不敢言,低下头,继续讲。
“我憋了好多天不敢作案,直到那天晚上又有人找我深夜开锁,我去了,回来之后就再也忍不住,问母亲能不能再杀一个,母亲笑着说,想去就去吧!然后我就换衣服去了平安小区,杀了第二个。”
韩奇再次开口:
“你是怎么确定目标,并锁定独居女性这一特征的?”
“第一个就是碰巧,第二个,我想杀的不是她,是她男朋友,去年我在平安小区的电梯里见过他们两个一次,他俩拉着手在后面站着,我进去之后就转过身,她男朋友在我后面,用手比着我的头顶跟他自己比身高,所以我想杀了他。”
“那天晚上进入平安小区后,我先去物业看监控,发现亮着的监控画面里果然没有母亲教给我的路线,然后就翻了翻录门禁的名单,我遇到那一对的单元里,只有一户人家登记着一个女孩的名字,我就直接捅开门进去了。”
韩奇问:
“你开锁不会留下痕迹嘛?”
有年头的老锁,锁芯在钥匙捅出的轮廓外都会附着浮尘,工具捅进去肯定会留下痕迹,哪怕是新锁,金属之间的摩擦也会造成划痕或者碎屑。
可昨晚问叶欣,叶欣只说暂时没发现门上有被撬的痕迹。
韩奇也不确定是她本人知道的不多,还是技术人员出现纰漏。
楚师傅解释道:
“会,但很少,我的拨片撬杆都是自己磨的,弧度跟市面上九成的锁芯都能对上,而且我师父也教过,老锁吹点石墨粉,新锁捅点机油,只要不是专业人员知道锁子被开过,刻意检查,没人会发现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变回那副怂样。
“你师父是个偷吧?”
楚师傅点头承认:“进去六年了,现在还没出来呢!”
“那你真的不认识温世刚嘛?”
楚师傅疑惑地摇头:“真的不认识,他到底是谁啊?”
楚师傅一边说话,一边站了起来,原地蹦跳两下。
韩奇眉毛一挑:“谁让你站起来的?”
楚师傅哭丧着脸说:“活动一下,腿麻了。”
他扭着腰,往旁边挪了几步,见韩奇又要过来收拾自己,赶忙蹲了下去。
楚师傅蹲在一个沾满油污,明显装着工具的鞋盒子面前,韩奇装没看到,敲了敲茶几,催促道:
“继续,说第三起命案。”
“第三起”
楚师傅语气带着几分困惑:
“第三起不就遇见你了吗,小伙子,我把该说的都跟你说了,你也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不是精神病?”
“是,那天晚上的事我都忘了,但我有自己的判断力,说没说实话,藏着掖着多少,你自己看着办。”
“怪不得!”
楚师傅深深凝望韩奇,相信他是真的失忆。
毕竟韩奇一进门就怪怪的,也不质问什么,云山雾罩的兜着圈子说话,再加之那晚见面时,‘韩奇’的各种反常,楚师傅才会在他装人格分裂时,立刻认为韩奇是真的有病。
但这样一来,两人其实没有深仇大恨,事情还有缓儿。
“我承认,那晚看见你之后,我觉得你精神不太正常,想把事情赖在你头上。”
“从头开始,每一个细节都要讲出来。”
刚刚一直催促楚师傅加速的韩奇,此时挺直腰杆正坐。
“好吧。”
楚师傅认命道:
“第三起和第二起一样,先爬墙溜进小区,进物业看信息,然后找到一个人登记的,捅开门进去,动手后再出来,但那天夜里下着很大的雨,我从楼道的窗户翻出来就看见你打着伞,站在楼前发信息,本来我没想理你的,但你看见我了,问我认不认识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女孩,个高,一米七左右,苗条,胸很小。”
“你要不这么形容,我就直接跑了,但听了你的话,当时都把我逗笑了,我反问你,胸小你还找人家干嘛?你说要把伞还给那个女孩,我说具体长什么模样,你就给我形容了一下:有点大小眼,高低肩,额头很大。”
“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是谁了,几个月前我在焦化厂门房的家属院见过她一次,当时很晚了,我一看见她就跟门房说,这姑娘身段不错,个真高,就是低着头有点见不得人的感觉。”
“门房说那是个可怜姑娘,以前遇过火灾,整完容回来的,我就记住了,后来还在路上碰到一两次。”
“我问你找这女孩干嘛,你说把伞还给她。”
楚师傅说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象是被痰卡住的笑声。
“我就说这都几点了,你还伞,人家大人把你打出来,你说那女孩一个人住,而且你是做好事,刚才还把捡到的手机还给女孩。”
“那女孩明明住焦化厂,你捡了人家的手机,人家却告诉你住在长兴小区,这不摆明躲着你?我看你好象脑子不太正常的样子,而且那姑娘挺可怜的,我做件好事,就告你那女孩就在楼上701,然后你就上去了。”
701,这是第三名被害人的家。
这家伙真是坏透了!
韩奇面无表情道:“我进去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