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离了，回她娘家好几年没联系。”
楚师傅一边在餐厅里忙活，一边回复韩奇的提问。
“那还一直挂着婚纱照，还挺怀念的。”
“留个念想，我外形不好，赚得也不多，看着照片才能想起自己原先也有过媳妇。”
茶几上堆着许多金属器械的零件，其中有个门锁，旁边还摆着拨片。
韩奇拿起锁子打量一下，用拨片捅进去，三不两下捣鼓开了。
端着水走过来的楚师傅，看到这一幕，不禁露出个惊讶中带点意外收获的表情。
他能听出来韩奇所谓的较量开锁技巧是调侃他，可看到韩奇真的会开锁，还是忍不住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喝点水吧。”
韩奇大马金刀的坐在沙发上，自觉地仿佛他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而楚师傅将水杯搁在他面前，也拖了张小凳子，隔着茶几，坐在韩奇对面。
指了指刚才被韩奇弄开的锁，楚师傅急不可耐地问：
“就拿这个较量吗？说实话，你可能比我慢一点。”
不管是前世的记忆里，还是见面时对方脸上流露出的惊讶与恐惧。
楚师傅有问题，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
可考虑到重生前的自己也来过厂区，韩奇也不确定楚师傅是见过自己，还是见过跟自己很象的黑衣男，更不知道彼此之间发生了什么。
直接按倒毒打一顿，无法求证楚师傅是否有所隐瞒。
还是得慢慢磨，慢慢套，先有个基本的了解，确定对方心里防线的承受能力。
可韩奇万万没想到的是，楚师傅竟然真存了搞个锁就能送走自己的念头。
直接戳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认识温世刚吗？”
韩奇随口一问，楚师傅认真回想后说：“不认识。”
韩奇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又朝桌上的锁子努努嘴，说道：
“弄这个锁没意思，拿你家防盗门上的锁较量吧。”
“那个？”
楚师傅扭头看一眼，说道：“那锁子没技术含量，你也会开锁就应该知道，锁芯更新的再快也快不过破解的速度，想靠那玩意防贼，没意义，我随便安了个。”
“咱们可以换一种有技术含量的较量方式，比如说，咱俩谁能站着过去开锁。”
楚师傅脸色瞬间难看，赶忙低下头，嗫嚅道：“喝，喝口水吧！”
韩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小小的抿了一口。
有股大蒜味。
“加了硫喷妥钠？”韩奇问道。
楚师傅眼中闪过明显的慌乱：“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硫喷妥钠是注射用镇定剂，溶水后不稳定，而且口服会被胃酸破坏，你下的少了，达不到有效剂量，下的多了，一股大蒜味，傻子才会喝。”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师傅霍然抬头，震惊地看着韩奇。
韩奇往后一靠，舒服地窝在人造革沙发里，也不回答，就那么盯着楚师傅，目光炯炯。
心理素质不高，抗压能力极低。
认识我但不熟悉，见面后有明显的恐惧感，有种被我抓住把柄的感觉。
心理素质不高不代表对方不是连环杀人魔。
韩奇还见过四十多岁，作案时极度残忍的凶手，被捕后对着韩奇来一句：警察叔叔，可不可以给我根烟抽！
直接打还是怎么着？
韩奇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急得楚师傅额头渗出汗珠。
“小，小伙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么紧张？
杀人的时候被我撞见了？
韩奇缓缓开口，兜着圈子说：“我一路跟着你回家，还坐在这跟你聊天，我想要什么，难道你猜不出来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楚师傅彻底急了，双手在膝盖上胡乱摩挲，口沫星子随着慌乱的辩解溅在茶几上：
“你是想要钱？还是要帮那个女孩报仇？小伙子，你听我解释，那些女孩不是我杀的，是那个家伙”
“家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楚师傅突然象被掐住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韩奇懵了一下，紧盯对方的反应。
只见楚师傅瞳孔里的慌乱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空洞，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腿上，发出“咚”的闷响，却象没感觉到疼似的，脚步拖沓地朝卧室走。
韩奇始终注视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直到楚师傅拐过墙角，看不到了，他才也站起来，准备跟上去。
下一秒，楚师傅又拐了出来。
他缓缓走进客厅，脚步依然缓慢，却不是那种拖沓感，每一步都很沉稳，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就连一直佝偻着的背都挺得笔直，只是肩膀依旧窄小，衬得那颗谢顶的脑袋，有些突兀。
隔着茶几，楚师傅走到韩奇面前，嘴角一咧。
仿佛毒蛇吐信子一般，勾起狡诈、阴毒的奸笑，还带着几分沙哑的嘲讽。
“小伙子，又见面了！”
“你这是，人格，分裂啦？”
韩奇被楚师傅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模样震惊，语气有些难以置信，说话时八个字停顿了三次。
楚师傅也学着他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
“原先是，后来，母亲，把我们，都，治好了。”
仿佛刻意炫技似的，每一次停顿后的声调都有些不协调的抑扬，即便嗓音没变，但就是给人一种好几个人接连开口的感觉。
这是每个人格都出来讲了两句？
“少来，你根本没被治好！”
韩奇目光透露出嫌弃的意味，上下打量楚师傅，心里飞快分析眼下的状况。
人格分裂可以理解，但楚师傅这种一句话十四个字停顿六次，岂不是说他可以随意切换附属人格？
不对，不能确定最开始的那个是主人格。
那个唯唯诺诺，在厂区还被人欺负的，搞不好是专门被他放出去打工的。
好我的天，奴隶主了也是！
不过他母亲是什么东西？听起来不象是常规的妈妈。
是精神病的幻想还是那种东西？
应该不至于吧，这大白天的，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了？！
韩奇从厂区一路跟到楚师傅家里，也考虑过自身的安危，只是两人是偶然相遇，对方家里最多一两名成年男性，见机不对跑也来得及，这一路上也没见楚师傅碰手机，他才有恃无恐的跟着。
没想到楚师傅家里人倒是不多。
人格挺多。
思绪流转间，楚师傅已经坐在原先的小凳子上，身体前倾，抬起右手搭在茶几上，单手托着自己那张四十来岁的丑脸，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韩奇，问道：
“小伙子，你怎么还没被警察抓走啊？”
韩奇瞳孔猛地一缩，也坐回沙发上，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反问。
“我凭什么要被警察抓走？”
楚师傅微微皱眉，脸上短暂露出沉思的表情，语气迟疑地问：
“你不是那天晚上我遇到的小伙子？”
韩奇反问：“你说那个穿黑衣服，戴鸭舌帽的？”
楚师傅下意识点点头。
韩奇又问：“他真的和我长得很象？”
楚师傅端详他的五官，继续点头说道：“只看脸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你妈的！”
韩奇一拍桌子，满脸愤慨表情：“果然有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老子真被你们一个个的害惨了，你们跑到外面杀人放火，警察满世界抓我，要不是跑得快，我早被逮了。”
楚师傅一愣，随即露出奸笑，有种阴谋得逞的感觉。
转念却又意识到什么，突然板起面孔。
“你骗我，如果你被通辑中，你怎么敢跟着那个胆小鬼走一中午？”
“我有啥不敢的？我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就算警察抓住我，早晚也得放我出来，无非在里面”
楚师傅正听得认真，嘴角还挂起讥笑。
就见眼前的小伙子仿佛被掐住喉咙似的，突然住口，刚才还满是愤慨的眼神瞬间失焦，像蒙了层雾，连肩膀都垮了下去。
韩奇缓缓站起来，又缓缓坐下，动作僵硬得象提线木偶，还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两秒过后，他的眼神重新凝聚，多了几分明显的好奇，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歪着头，目光慢悠悠扫过客厅里乱堆的工具、墙上蒙尘的婚纱照，最终落回楚师傅身上。
被韩奇注视着，楚师傅心里微微有些胆怯。
正要说点什么，就看韩奇嘴角上翘，露出一抹戏谑、嘲讽的古怪笑容。
韩奇身体前倾，伸出右手搭在茶几上，托住自己的脸颊。
隔着一张茶几，两人用同样的姿势，面对面注视着彼此。
楚师傅脑瓜里嗡嗡响了起来。
随即，他听到韩奇开口说话，嗓音温和，却是那种阴仄仄的腔调。
“是你啊大叔，那晚的雨，真的好大啊！”
仿佛被针扎在心底，楚师傅瞬间头皮发麻，脊背冒出森森凉意。
这，这小伙子，怕是病得不轻呀！
感觉到喉咙发干，楚师傅忍不住吞下口水，喉结很明显的蛄蛹一下。
下一秒就看到一只巴掌，在眼前飞速扩大。
人格分裂是罕见的精神疾病，一般是患者受到强烈刺激，为应对特殊创伤或者压力形成的，为了完成自我保护任务，往往具有很强的攻击性或者某方面的专业能力。
而韩奇刚才也没做什么，就托了个腮，说了句话。
如果真是分裂出的杀人魔人格，或者杀人魔本身是主人格，绝不可能被这种程度的行为吓到。
反而会盯着韩奇的某个部位，比如说喉咙，露出痴迷的、嗜血的眼神。
“啪！”
这一逼兜的力道之大，直接把楚师傅扇得眼冒金星，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韩奇腾地站了起来，扑过去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抡圆了就是一顿猛砸。
“你妈的，跟老子装精神病？”
“你想了一中午就想到这种破招数是嘛？”
“你知道你为啥装得不象嘛？你没压力！你要是面临审判，只有精神鉴定能救你一条狗命，你装得比现在好多了！”
“狗东西，刚才还真被你骗了那么一下下！”
先简单地打了三分钟，楚师傅像摊烂肉似的软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
韩奇才气喘吁吁地站了起来。
他不再看地上的人，径直走到阳台。
午后的阳光通过茂密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破碎的光斑。
韩奇缓缓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抬起双手，手指插进短发中，从前额用力地向后脑捋去。
重生回来三天了。
提心吊胆地去厂区调查，小心翼翼地溜进命案现场，被脏东西吓，被严叔骂，厚着脸皮，陪着笑脸去饭局上打听案情真是憋了一肚子火，受了一肚子气。
现在在罪魁祸首身上发泄出来。
韩奇终于舒坦了！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韩奇扭头看去，楚师傅竟然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他一边擦着嘴角的血，一边发出阴沉而冰冷的笑声：
“呵呵打得好他以为学我说话的样子，就能变成我了？”
“他模仿得了我的语气，模仿得了我杀人的手感吗？废物，只会演戏的废物！他一直想困住我，但我还是出来了，现在的我，才是几天前你在雨里见到的那个‘真实’！”
“年轻人，你准备好见识”
“小伙子你冷静一点，你别过来，我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