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姐，你先别难过，这个事确实不怨你，都怪那个整容男太卑鄙了。”
递了张纸巾，韩奇拿出同仇敌忾的态度安慰叶欣，心里却琢磨着昨晚想到的那个问题。
诗琳的父母都变成那啥回来了，到底能不能认出自己的女儿？
还有，整容男如果是杀害诗琳并冒充的凶手，主卧里的诗琳一家三口为什么不搞他？
此时叶欣的回答，验证了韩奇的猜测。
这半年来，或许不是有个男性整容冒充诗琳，而是诗琳使用了某个男性的身体，然后整容成自己。
这就有点可怕了
本该死掉的人，占据活人的身体，然后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漫上韩奇的后背。
他短暂的当过一会鬼，但没啥体验就又活了过来。
此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唯一确定的就是这种事情，一定有着复杂的工序或者手续。
否则诗琳完全可以弄具女性的身体，消除所有隐患。
诗琳没有在火灾中遇难，应该是她在清江住院期间发生了什么。
“下午周哥送来清江方面调查的资料，李队看完后跟我说了几句，我都难受死了”
或许是心有灵犀，或许是猜到了韩奇正在思考的内容。
叶欣说起了周正仁在清江的调查。
三年前，诗琳一家是在一号楼的同事家吃饭时遭遇火灾的，她父亲不幸遇难，她和母亲烧伤较轻，但母亲吸入大量浓烟去世。
诗琳在西山脱离危险期后，转到清江的荣欣医院接受康复治疔。
但她在火灾中受到刺激，长期处于慢性应激状态，康复期间皮质醇水平一直很高，免疫系统很弱，经常发生局部感染，而且多次有轻生举动，不配合康复训练。
等她伤势好转一些后，荣欣就联系西山市的南风精神卫生康复中心，安排她接受精神治疔，还派了个康复师跟着。
她在南风住了四个月，精神状态稳定之后，又回到荣欣继续康复。
回来之后，诗琳的情绪相对稳定一些，但精神状况反而更加糟糕了，有点精神分裂的感觉，时不时做些奇怪的事。
比如自言自语。
比如半夜在走廊里散步或者盯着墙壁。
荣欣想再安排她去其他脑科医院治疔，可就在一天夜里，诗琳失踪。
警察最后只在清江堤坝边找到她平时携带的布偶，但因为清江流势湍急，水道复杂，至今没有发现尸体。
“李队认为，小琳已经在清江溺亡，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后，整容成她的模样，回到厂区图谋不轨——但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你反过来想，一个男人煞费苦心整容成女人，肯定有很大的图谋，不会随随便便找个人就冒充了。”
叶欣认真地说出自己的猜测：“除非小琳本人有什么问题，才值得对方这样做，你觉得呢？”
韩奇讶异地看了叶欣一眼，惊讶于她敏捷的思路。
可叶欣下一句的话，直接让他跌破眼镜。
“但如果小琳有什么问题，你说她有没有可能只是遭到绑架，其实还活着？因为我觉得没有她的配合，跟我聊天的人不可能对她有那么深的了解！”
你是想诗琳活着想魔怔了吧？
如果诗琳被绑架，并配合整容男，那跟你视频的就不是整容男，而是诗琳本人了！
韩奇舔了舔嘴唇，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小叶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目前还不能明确真正的诗琳遇害，而你和整容男视频的时候没有察觉异常，就按你说的，绑架也好，合谋也罢，我们先把他俩看做一个人的话，那真正的诗琳现在在哪里？”
韩奇说完，立刻观察叶欣的反应。
却发现叶欣也在紧张地注意他的反应，并意有所指的问道：
“是啊，他们俩要配合，那这半年来诗琳很可能就在整容男身边，你觉得小琳可能在哪里？”
感觉叶欣的眼神语气用词等各个方面都有些不正常。
韩奇身体微微紧绷，集中注意力道：
“我也不知道在哪，但我刚才听李姐说，这半年来，假诗琳一直住在次卧，那主卧里”
“主卧？”
叶欣怔了一下，下意识说：“主卧里全是小琳父母的遗物，她平时都锁着门我是说那个整容男在这半年里一直锁着，警方也没发现主卧里有住人的痕迹。”
这话的意思，专案组在主卧里什么都没有发现。
韩奇有些搞不懂，啥都没发现，叶欣这女人在这跟自己试探个什么劲？
“小奇，你说有没有那种比较吓人的可能？”叶欣突然问道。
韩奇微微皱眉：“比如呢？”
叶欣低下头，自顾自说：“昨天下午我去祭拜小琳了，听院里的老太太说，这几天小琳家一直有奇怪的动静，我以为有人溜进去，上去看了一眼，封条还是好的，你说，这会不会是，就是”
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尾。
韩奇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既然昨天下午封条还是好的，那最先溜进诗琳家的人，只比韩奇早了四五个小时，可对方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意识到叶欣话里的暗示，韩奇直接挑明：
“你是说闹鬼嘛？或许真有这个可能，但目前还不确定诗琳是死是活，对了，她留在江边的布偶是什么模样？怎么确定是她的？”
前面听到布偶两个字，韩奇就想到自己捡到的小护士。
只是叶欣一说完，他立刻追问布偶有些反常，所以才憋到现在。
“就是一个小护士模样的布偶。”
“具体什么模样？有照片嘛？”
叶欣回忆道：“模样就是四肢缠着粗线，眼睛用纽扣做成，嘴巴是一条红线的布偶，物证照片在李队那里，周哥今天来西山前刚拍的。”
模样倒是对得上，可韩奇昨晚就把小护士拿回家了，周正仁却是今天才拍照。
这么说来，诗琳丢在江边的就不是我捡到的那个她到底有几个布偶啊？她弄这么多一样的布偶干嘛？
正思索，就听叶欣说：
“那个布偶我也见过，挺可爱的，是南风送给出院患者的留念，小琳有精神病史，小时候就在南风得到过一个那样的布偶，但她丢在清江边的那个，应该是去南风住院时，又得到的一个。”
“这样啊”
韩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韩奇捡到的只能是诗琳小时候的布偶，可警察勘察现场时没有带走，可能是没有发现。
比如说，小护士自己藏起来了？
再比如，是在韩奇之前溜进去的人，放在诗琳家的？
韩奇努力分析着对方的意图和布偶的意义。
叶欣再次询问：“小奇，刚才你听我说小琳家有奇怪动静的时候，好象一点都不觉得荒谬？”
“不觉得啊！”
韩奇认真道：“我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论者，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鬼魂之类的，没见到之前我不否认它们的存在。”
“那如果见到小琳的鬼魂，你会害怕嘛？”
说这话时，叶欣隐隐有点颤音。
韩奇心里响起警铃，扭头看她，又看了看座位后面，怀疑这女人是不是要搞波大的，突然把诗琳的鬼魂弄出来，跟自己见上一面。
他目光死死盯住叶欣，十分认真，试图用自己的语言给即将发生的某些恐怖场面，定下规则：
“我倒是不害怕，尤其是小琳姐，她是你的闺蜜嘛，只要有你在，她肯定不会伤害我的！”
叶欣激动地说：“小奇，我也是这么想的，小琳就算变成鬼，也肯定不会伤害我——咱们去小琳家看一看吧！”
“看，看什么？”韩奇傻眼道。
“看看小琳的鬼魂，要是回来的话，让她告诉咱们凶手是谁！”
韩奇立刻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先不说自己还没彻底洗清杀害诗琳的嫌疑，就看昨晚主卧里那三位的架势，摆明是要搞他，现在过去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韩奇脑子抽了才会一个坑里掉两次。
他目光微妙地打量着叶欣，看得后者微微脸红。
怪不得前面莫明其妙地来一句诗琳还活着，这是等我主动给诗琳判个死刑，然后你再顺理成章的提出闹鬼。
饭桌上就开始琢磨这话术了吧？
女人，你是真不傻呀！！
诗琳遇害的这几天来，最想要查清真相的人有三个：李队，韩奇，叶欣。
前两人的压力比较单一，一个是本职工作带来的压力，一个是证明自身清白的压力，惟独叶欣，她的压力主要来自于复杂的情绪。
亲眼看到闺蜜床下趴着个人，随后闺蜜遇害，随后得知闺蜜是整容后的男人，随后面对同事无休止的询问
恐慌、内疚、悲痛、惊愕、后怕、羞愧等情绪交织在一起。
让她这几天来，每晚都会梦到诗琳向自己喊救命，再加之半年没能识破整容男的伪装，鬼上身是最合理的解释。
得知诗琳家的动静后，她就怀疑里面有那种东西。
跟师父说了一次，师父让她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好不容易在今晚的饭局上遇到韩奇——那几条查案的建议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那些建议所代表的能力，让叶欣有种捡到宝的感觉。
这么一个专业能力强，逻辑思维够，还是专案组外部人员，不跟自己去一趟凶案现场，简直白瞎那么高的个子！
可韩奇摇头时那一副坚决的表情。
叶欣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不好意思啊小奇，是我，我有点冒昧了。”
“没事的小叶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做那种不确定后果的试探，你放心，刚才听你说了案情，我已经有点想法了，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能把凶手找出来！”
叶欣点头答应，心里却没有当回事。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
韩奇询问整容男的身份有没有线索。
叶欣说，整容男的dna在信息库中找不到目标，李队暂时掐了这条线，全力以赴跟黑衣男杠上了，不找到对方誓不罢休。
韩奇不以为然，感觉李队有点钻牛角尖。
可实际上，李队也是有苦说不出。
407案第一起命案就是4月7日，因为被害人社会关系复杂，现场又没有闯入痕迹，负责案件的城南分局最开始当做熟人作案，直到4月27日第二起命案发生，根据现场特征确认为连环案，这才成立专案组，交由李队负责。
熟悉案情，海量走访，摸排相关人员的工作做了几天。
刚有点进展，锁定几个嫌疑人，5月6日凌晨长兴小区命案，深夜焦化厂家属院命案。
一天之内两人遇害。
而这两起命案中的最大嫌疑人，又不在李队前期锁定的范围内。
如果让韩奇坐在李队的位子上，因为某些缘故，不会有人骂他，最多说几句重话，提点催促一下。
可李队不一样，他在办公室里骂叶欣师父的那几句话，都是刚从别人嘴巴里听来的。
他现在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梦里都在找黑衣男。
四起命案并案的依据，被害人死于同一把凶器。
诗琳小时候得精神病的情况，叶欣几乎不了解，她是暑假去找诗琳玩，得知对方住院，开学后询问才知道，住得是精神病院。
为了避免刺激到诗琳，她从没问过具体的病情。
到这里，韩奇没什么需要再问的了。
两人留了个联系方式。
临走前，韩奇敲敲窗户，专门叮嘱一句：
“小叶姐，你千万不要一个人去冒险，等我这几天查查关于那方面的资料，有了万全的准备，我再陪你过去！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案子交给周哥他们就够了，看你累得，眼都红了！”
叶欣哪知道韩奇是担心她把那屋里的三位放出来。
只觉得韩奇真是个聪明善良又有责任心的好男孩。
她柔声道别，开车导入车流，但没有回家休息，而是朝专案组开去，打算把韩奇那几条很有用的建议，跟李队汇报一下。
显然，她还是没有充分领会韩奇话里的含义。
以韩奇对周正仁的了解。
这个时候，周正仁应该已经坐在李队办公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