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沉闷而黏腻的腐败气息,裹挟着已经变质却无法忽略的血腥味,又与一种试图掩盖过去,却让情况变得更加的诡异的消毒水味纠缠在一起,极其复杂地强行穿透了口罩的过滤层。
韩奇深深呼吸,找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熟悉。
他迈步走了进去,虚掩防盗门。
客厅内的景象在窗外月光下缓缓呈现。
最先看到的,就是那片无法忽视的,用白色粉笔勾勒的人形轮廓,上身周遭有大量血液浸润的痕迹。
四周则到处散布警方勘查留下的标记。
实物已经被取走,只剩下一个个小小的,写着编号的标记牌,在客厅里零散的摆放着,如同一座座微型的墓碑,渗出让人悲凉的沉寂。
在这样的环境里,韩奇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他小心翼翼走到‘尸体’旁,看了看倒下的方向。
双脚对着门,倒在主卧门口,门上有喷溅血迹。
除此之外,客厅里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其他地方也没有血迹,显然是发现床底有人后,立刻逃跑,逃到主卧门口时,被凶手追上,从后面割喉,一刀毙命。
‘被害人住在次卧嘛?’
诗琳的父母都在火灾中遇难,她从医院回来后依然住在次卧,倒是可以理解。
只是从次卧到主卧之间就是防盗门,她为什么不往外面跑?
是防盗门反锁着,一时间打不开,还是惊慌失措,选错了路?
韩奇一边想着,一边按下主卧门把手。
“嘎嗒!”
无法打开,象是从里面反锁了。
咦?
韩奇眉头一皱,双眼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
不管被害人生前是否反锁房门,警方勘察现场之后,绝对不会再把门锁上,影响二次搜查。
‘里面不会有人吧?’
韩奇后退两步靠在墙上,掏出甩棍,警剔地观察着周遭,确定没人埋伏后,他伸出手,在主卧的门上轻轻扣了两下。
“咚咚!”
几秒过后,没人回应。
韩奇又掏出那两根回形针,并在一起,准备插进锁芯。
突然,一个刺耳的声音,诡异地响起。
“呲啦——”
好象用指甲抠黑板的动静。
韩奇浑身一颤,猛地靠回墙上。
回形针掉在地上,他顾不得捡,提着甩棍,紧盯次卧的方向。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通过半开的门看去,次卧的窗帘拉着,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谁?”韩奇低声问道。
同样的,没有回应。
但这个声音实在太巧了,好象专门为了吸引韩奇注意力似的。
‘主卧不会真的有人吧?被我堵里面了,所以同伙出声勾引我?’
‘会是什么人呢?这个时候来这里的人,大概率是凶手,如果凶手是我,对方就是普通人,如果我不是凶手,那对方就很可能是凶手了。
韩奇飞快转动大脑,分析眼下的处境。
约莫过了二三十秒,他贴着墙,一小步一小步的横着挪了过去。
终于挪到次卧门口,他打开手电,照了进去。
相比于有些空旷的客厅,次卧虽然凌乱,却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的被子被掀开一半,扭曲地堆在床脚,衣柜大敞着,有明显被翻找过的痕迹,而一旁的化妆台上,乱糟糟堆着许多瓶瓶罐罐,空气中则弥漫着淡淡的护肤品、棉织物混杂后的气息。
被害人确实住在次卧。
韩奇这样想着,同时将手电照向床底——
三天前的夜里,疑似自己的凶手或者疑似凶手的自己,就是趴在那里,被老叶的闺女截了张图。
此时看去,床底空无一人。
屋里其他角落,也没有藏人的迹象。
别搞啊,我是来查案子的,不是来抓鬼的!
韩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跳微微加速,他一边在墙上摸索开关,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不怕不怕,你也是死过一次的人,没事的!
而且你死了还能活过来,比鬼厉害多了。
‘吧嗒——嗒——’
找到开关的位置,韩奇猛地开了下灯,又立刻关掉。
趁着刹那间的光亮,次卧的景象尽收眼底,他再一次确认眼前这间屋子里,没有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
除了,那个半开着抽屉的床头柜上。
搭着一个姿势古怪,穿着破旧护士服的小小布偶。
它上半身探进抽屉内部,腰部和双腿悬空,呈现出正努力往里攀爬的状态。
韩奇走过去,将它拿了起来。
不到二十厘迈克尔的布偶,圆形脑袋上,两颗黑色纽扣眼睛中一颗已经松动歪斜,下方用红色粗线绣出一个上扬的扭曲微笑,四肢则木乃伊似的被粗线缠绕,身上泛黄的护士服和护士帽,都有几处烧焦的痕迹,几处发黑的血迹。
一个暗黑风格的布偶。
看起来还有些吓人。
就是后脑勺上有个挂扣,破坏了原本的惊悚风格。
尤其是韩奇捏着挂钩,把它提在空中观察时,布偶脑袋微歪,四肢无力的下垂,露出一副‘我上吊死了’的可怜模样。
韩奇看了看布偶,又看了看四周。
他刚才绝对没有幻听,次卧里肯定传出过响声。
如果没有人,而是这个小护士布偶弄出的动静,事情就有点诡异了。
但如果不是的话
事情就更加诡异了。
‘诗琳遭遇过火灾,又有住院治疔经历,最后遇害,这个布偶身上有焦痕,有医院属性,还有血迹。’
‘这是在暗示什么嘛?’
顺着刚才的方向看去,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有一张彩色照片。
韩奇也拿了出来。
照片中,一对中年夫妇坐在并排摆放的椅子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其中女性面容姣好,男性怀里则抱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斜着身子,双手摆出‘耶’的手势,表情与中年夫妇一样幸福开心,但多了几分小孩的灵动。
不知道是不是放久了的缘故,画质有些模糊,好象蒙着一层淡淡的烟雾。
而三人拍照的背景就是诗琳家的客厅,但家具崭新,墙壁洁白。
应该是诗琳和父母刚搬进来时拍的照片。。
韩奇凝视着照片中的诗琳,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见过她,于是将照片摆回原位。
“呼呼”
漆黑的卧室里,韩奇连续几次深呼吸,让心跳的节奏慢下来,打着手电观察诗琳的生活痕迹。
‘果然是个男人!’
一些贴身的小衣物,证明了诗琳的性别。
但其他的,韩奇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整容男冒充诗琳肯定是有所图谋的,可能够揣测对方动机的证据,已经被警方取走。
韩奇也没有仔细搜查,他还是想去主卧看看。
担心小护士布偶再次搞鬼,韩奇把它攥在手里,转身出门。
刚到门口,瞳孔猛地一缩。
月光通过窗户,洒在空旷的客厅里。
主卧的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打开,一颗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正歪着头,盯着次卧的韩奇。
那颗脑袋有着乌黑顺直的长发,长地盖住了脸,还拖在了地上。
仿佛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韩奇猛地缩了回来,脸色瞬间苍白。
‘卧槽尼玛!那是什么?啊?那是什么?’
绝对不是活人,那阴森森、惨凄凄的气质就不属于活人。
而这里是诗琳遇害的现场,韩奇自然而然地联想。
‘是诗琳嘛?她死不暝目回来了?可是死在这里的诗琳是男人呀,而她’
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韩奇又探头看了一眼。
与主卧那位差不多的姿势,他也是靠在墙上,歪着头,从次卧的门后探出大半张脸。
目光在空中交汇。
韩奇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尤其看到对方是名长头发,小脑袋,带着惨绝人寰的气质的女性后,他愈发怀疑那就是死掉的诗琳的鬼魂。
搞不好从清江治疔回来后,被整容男在主卧杀害,所以一直留在里面。
‘这可咋办?’
对视十几秒,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感受,反正韩奇有些顶不住了,感觉这么一直对视下去也不是个事。
正尤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
那颗脑袋倏地缩了回去。
随即,主卧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韩奇靠回墙上,大口喘息。
进入凶案现场,他做好了遇到凶手的准备。
结果凶手没遇到,遇到这么个玩意。
‘怎么办?跑吧?’
韩奇又探头看了一眼——七八米外就是玄关,只要逃出去就彻底安全了。
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全地跑出这七八米。
他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不断深呼吸,调整心跳的频率。
可随着肾上腺素不断飙升,心跳攀升到顶点的韩奇,脑袋里竟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对方真是死掉的诗琳,直接问问她凶手是谁,不就真相大白了?
就是不知道那玩意好不好沟通。
万一
呼不要怕呼
我是个人我才会怕那种东西,可要是被她弄死,也变成鬼,就诗琳一个小丫头片子,以后她可就遭老罪了,起码一天打她八顿!
搞不好她也是明白这个道理,才没有过来找我!
没错,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韩奇不给自己尤豫的机会。
猛地一咬牙,快步走了过去。
主卧的门几乎大敞着,浓郁的粉尘与灰烬的气息不断飘散出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勉强照亮主卧的大致轮廓,除了当中的双人床,还有个摆在墙根的双开门衣柜,柜子前立着个等身的穿衣镜。
双人床上,有个裹在被子里,蜷缩着身子的存在,正瑟瑟发抖。
被子起伏不定,那一头极长的黑发也从被子下流出来,瀑布般搭在床边,如活蛇般游动。
看到这一幕,刚刚还准备打诗琳的韩奇,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他站在门口,几次张嘴,几次吞咽口水,最后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诗琳?”
床上的那位仿佛被触动了某种开关,瞬间抖得更厉害了,就连床边的黑发也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诗琳!”
韩奇又喊了一声,嗓子发紧:“那个你能说话嘛?”
‘诗琳’抖个不停,似乎恐惧到了极点。
韩奇只觉得阵阵荒谬,都说鬼怕恶人,难道我真是杀死她的凶手?
“你没事吧?那个我想和你谈谈!”
“你要是不反对的话,我就进去了,要是不让我进,你随便弄点动静就行——提前弄点动静啊,别我进去你又反对,那就有点不合适了!”
韩奇倒不是真的想进去找‘诗琳’,只是后者始终不说话,只能用这种方式试探。
可床上的那位只是发抖,没有其他反应。
韩奇尤豫片刻,鼓起勇气就要走进卧室。
刚迈出一步,掌心感到一股拉扯。
低头一看,是被自己攥着的小护士布偶,一条细细的骼膊,挂在了门框上一根不起眼的钉子上。
他随手帮小护士解开,再次看向卧室。
这时,窗外的月光忽然亮了起来,即便通过窗帘缝隙洒进的月华,依然将原本昏黑的主卧,照得明亮几分。
而随着月光亮起,斜对着门口,摆在衣柜前的那一面穿衣镜中,突然闪过一抹寒光。
韩奇一愣,定睛看去。
通过镜子的反射,他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正蹲在卧室墙根处,手持一柄锋利的水果刀,身体前倾,一副跃跃欲试,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样子。
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里,韩奇本能地将甩棍提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镜面,跟那人影无声地对峙。
‘主卧里竟然真的藏了个人?!’
‘他是谁?是杀死整容男的凶手?还是整容男的同伙?’
‘等等!这他妈床上的那个到底是不是鬼啊?你光在那抖!赶紧爬起来攻击他呀,怎么还和平共处上了?’
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总是会高度紧张。
韩奇上辈子虽然当了十二年刑警,却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是人不是人的,都钻一间屋里了。
而他一开始虽然有点害怕床上的那位,可看到角落里持刀的黑影,知道对方伤害自己的方式,而且是相对熟悉的方式,恐惧稍稍淡去,反而有了进去打那家伙一棍子的念头。
他一边死盯黑色人影,一边观察主卧的环境。
思索着一会怎样缓步靠近,怎样保持随时撤退的状态,怎样防止床上的那位可能的偷袭
想着想着,馀光察觉一丝异常。
顺着异常来源的方向,韩奇微微转动眼珠,看向试衣镜后面的双开门衣柜。
柜门开着条二指宽的缝隙。
一只血红色的眼,正在缝隙中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他,不知看了多久了。
可能肾上腺素到时间了。
韩奇身体明显一震,双腿也瞬间发软。
怎么,怎么还有啊?!
床上一个,墙根一个,衣柜里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呃,窗帘后面能藏一个,床底能藏一个,门后也可能藏一个
这这这
韩奇艰难地咽口唾沫。
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仿佛停止了,一切都死一般的沉寂着。
不知多久的沉默过后,韩奇感觉肚子有些饥饿,小声嘟囔一句:
“先吃个外卖去,吃饱了再回来收拾你们!”
他转身就走。
“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衣柜门被猛地推开。
韩奇一蹦三尺高,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