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后院,晨光熹微,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的草药苦味和一丝未散的灰烬焦糊。
九姑裹着厚重的深色棉袄,蜷在庞海临时搬来的藤椅里,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扶手。她似乎比鬼市那夜更显苍老,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
陆沉舟坐在她对面。一夜未眠,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深潭般的平静。他将那半块黑色令牌放在两人中间的木凳上,令牌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是我师父。”陆沉舟再次开口,陈述事实,“陈玄。现在,我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走?”
九姑缓缓抬起眼皮,灰黄的眼珠在令牌上停留片刻,又移到陆沉舟脸上。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另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年轻人。
“为什么走?”她嘶哑地重复,干瘪的嘴唇扯动,发出几声类似枯枝断裂的短促笑声,“因为他太聪明,也因为他……太傻。”
“守门人一脉,传了三百多年,就靠一个‘镇’字。”她声音低沉,语速缓慢,象在念诵古老的祭文,“镇秽物,镇邪祟,镇地脉阴气,镇人心邪念。用‘镇纹’,把一切不该存在、不该显露、不该滋长的东西,死死封住,压下去,埋起来。一代传一代,镇纹越刻越密,地越压越实,门越关越紧……可结果呢?”
她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近乎尖锐的、带着痛苦诘问的光芒:
“秽物被封了,可人心里的贪、嗔、痴、怨、执,封得住吗?镇纹只能把那些由人心执念滋生出来的‘秽’,像垃圾一样扫到角落里,盖上布。可垃圾还在那儿,在阴暗处腐烂,发臭,滋生更毒的虫豸,最后……反过来把‘镇’它的布,都给腐蚀、污染、同化了!观山亭地下那些被逆转的镇纹,谢墨搞出来的那些‘灰烬’,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佝偻得象只虾米。陆沉舟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她摆摆手,好一阵才平复。
“陈玄……他看到了这一点。他说,守门人一代代守着那扇‘门’,封着门后的‘秽’,却从来没想过,门后的‘秽’,究竟从何而来?他说,堵不如疏,封不如问。与其用‘镇纹’把人心执念生出的秽物死死封住,不如用‘纹’去‘问’——问那些执念,为何而生?为何不散?用‘纹’的力量,去引导,去化解,甚至……去‘逆转’,让那些‘秽’和‘执’,变成认清自我、直面内心的‘资粮’。”
“‘与其封,不如问’。”陆沉舟低声重复师父当年在记忆碎片里说过的话,此刻与九姑所言严丝合缝。
“对,问心。”九姑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悠远,“他说,守门人真正的职责,不是当个清洁工,把垃圾扫到看不见的地方。而是当个……大夫,去诊断那‘病’的根,去治那‘心’的魔。他想创一套‘问心纹’,或者说,‘导心纹’、‘化心纹’……后来,他叫它‘逆转镇纹’。”
“起初,我们都以为他只是想想。可后来……”九姑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刻骨的寒意和痛惜,“后来我们发现,他不仅想了,还做了。他用活物做实验,用那些被怨气、执念缠绕的‘秽物’做材料,甚至……用自己身上剥离出来的、最纯粹的‘烬痕’能量做引子,去尝试‘逆转’、‘引导’。他说,他要验证他的道,要找到一条让守门人不至于在无尽‘封禁’中走向窒息和腐朽的新路。”
“结果呢?”庞海忍不住问。
“结果?”九姑冷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结果就是,他把自己‘逆’进去了。起初是想‘引导’、‘化解’,后来变成了‘利用’、‘吸纳’,最后……变成了‘喂养’和‘沉溺’。他说,他看到了‘秽’中蕴含的、远超想象的‘力量’,看到了另一条通往‘门扉’、甚至……掌控‘门扉’的捷径。他说,这不是堕落,是‘以秽证道’。用最污秽的燃料,点燃最纯粹的道火。”
“师父……”陆沉舟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走火入魔了。”九姑疲惫地闭上眼,“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创造出的‘逆转镇纹’,已经不再是‘问心’的工具,而是滋养秽物、扭曲心智、甚至强行抽取和固化‘执念’的邪术。他自己也被那套纹路反噬,心神受损,性情大变。最后,在师门祠堂,他用自己那套‘逆纹’,毁了镇门石,叛出守门人。走之前,他说……”
她睁开眼,灰黄的眼珠死死盯着陆沉舟:
“他说,这条路他走错了,但‘问心’的方向没错。守门人如果继续只会‘封’,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封住的东西,从内部‘撑’爆。他说,他会找到真正‘问心’的法子。然后,就走了。再无音频。”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晨风吹过晾晒草药的竹架,发出细微的声响。
“所以,陈玄前辈并非一开始就是恶人,他是……理想主义者,走偏了。”庞海总结,语气复杂。
“理想?那东西最害人。”九姑嗤道,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枯瘦的肩膀剧烈耸动,甚至咳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带着灰烬颗粒的血沫,落在她深色的棉袄前襟,迅速洇开一小片暗渍。
陆沉舟立刻起身,走到厨房,从锅里舀了半碗还温着的白粥,又掰了块油纸包里的卤鸡肝放在粥上,端过来,放在九姑手边的木凳上。
“吃,补补。”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九姑看着那半碗简陋的、飘着油花的粥和那块油亮的肉,浑浊的眼睛怔了怔。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碰,又停在半空。许久,她才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碗沿,嘶哑地,低声说:
“你师父……陈玄那小子,以前下山回来,也总给我带这个。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还是热的。”她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个近乎虚幻的、带着遥远温度的笑,
“他说,‘师姐,守门人也是人,也得吃饭。光啃符纸喝露水,那是神仙,咱们是看门的,得接地气。’”
她端起碗,用勺子极其缓慢地,舀了一小口粥,混着一点卤鸡肝的碎末,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很费力,仿佛在吞咽一段沉重而温暖的往事。
吃完那口,她放下碗,看向陆沉舟,目光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想找他?”她问。
陆沉舟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这么多年,一点消息没有。可能死了,可能藏在哪个角落,继续刻他那套要命的纹。”九姑摇头,“但……他走之前,留了句话。说如果哪天,守门人里还有人想‘问心’,而不是只想‘封禁’,就去……‘有轮子转、有铁锈味、但心还没死透的地方’找他。”
“轮子转?铁锈味?”庞海眼睛一亮,立刻掏出那面卦盘,也顾不得上面的油渍了。他将那半块令牌放在盘心,又从九姑棉袄上沾了点咳出的血沫,抹在卦盘边缘,然后闭目,三枚铜钱在指间急速旋转。
“以血为引,以物为踪,以‘轮’‘铁’为象……”他喃喃,额角渗出细汗。卦盘指针疯狂跳动,最后死死定在“贲”卦(山火贲),且“贲”卦的“离”火(像征文明、器物、轮转)方位,与“艮”山(像征止、藏、市井)方位,产生奇异的交叠和指向。
“山火贲,山下有火,文明以止。隐匿于市井,与‘火’(文明、机械)‘轮’(转动)相关之处……”庞海猛地睁眼,“城北!那片老工业区,废弃工厂和电单车维修铺聚集的地方!卦象显示,那里有极强的、与这令牌同源但极度晦暗压抑的‘止’(隐藏)之气,还有‘火’(机械、能量)的微弱馀烬!”
“电单车厂。”燕翎一直靠在门边沉默听着,此刻直起身,眼神锐利,“城北老工业区,最大的废弃电单车厂,叫‘红星第三电单车制造厂’,九十年代就倒了,但厂房和部分设备还在,后来被一些搞不到正规场地、或者接黑活的私人电单车改装铺、维修点陆陆续续占用,鱼龙混杂。我车友会里有人提过,那里头有个绰号‘陈师傅’的老头,手艺极好,但脾气古怪,从不露面,只接熟人介绍的活,专修别人修不了的老旧发动机和奇奇怪怪的金属构件。要价高,但只要他接了的活,没有修不好的。”
“陈师傅……”陆沉舟低声重复。是巧合,还是……师父的化名?
“地址。”他对燕翎说。
燕翎掏出手机,快速翻找车友会聊天记录,报出一个大概方位。“那片地方很大,结构复杂,像迷宫。而且……”她顿了顿,“我车友会说,最近两个月,那里不太平。晚上常有怪声,像金属摩擦,又象人哭。有几个半夜去偷零件的小混混,出来后都大病一场,胡言乱语,说看见‘墙上流血’、‘工具自己会动’。”
陆沉舟和庞海对视一眼。墙上流血,工具自动……这听起来,很象“逆转镇纹”失控,或者被某种力量激活、影响现实物件的迹象。
“谢墨会不会也盯上那里了?”庞海担忧。
“很可能。”陆沉舟起身,“准备一下,马上去。燕翎,你熟悉地形,带路。庞海,带上所有能探测能量异常和预警的东西。林晚,”他看向刚从里屋出来的林晚,“你留在诊所,和庞春一起,保护九姑,同时随时准备远程支持。”
“我也去。”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陆燃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我的‘钥匙’,也该试试,能不能打开那扇……藏着师父的‘门’了。”
众人迅速收拾装备。燕翎检查摩托和随身武器;庞海将朱砂、符纸、探测仪塞进背包;陆燃沉默地擦拭着那把青铜短刀(现在已暂时修复);林晚调试通信设备;庞春虽然手腕依旧无力,但还是坚持为每个人准备了急救包。
九姑坐在藤椅里,看着他们忙碌。晨光渐渐明亮,照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棉袄袖子里,再次摸出了那个黑黢黢的皮质针包。
“丫头,你过来。”她嘶哑地叫燕翎。
燕翎一愣,走过去。
九姑抽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在晨光下看了看锋利的针尖。然后,她抬起枯瘦的手,示意燕翎摊开右手手掌。
燕翎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九姑捏着银针,针尖并未刺入皮肉,而是悬在燕翎掌心上方约一寸处,手腕极其稳定地移动,针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复杂、古老、带着奇异韵律的淡金色光痕!那些光痕并非实体,而是由她指尖逼出的、极其微弱的、带着守门人特有气息的真炁混合着她自身精血所化!
她在燕翎掌心,凌空“画”了一道微缩的、与守门人图腾同源的符文!符文成形瞬间,金光一闪,没入燕翎掌心,消失不见。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微发热的金色印记。
“这是……”燕翎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和隐隐的束缚感,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甲”。
“防他走火入魔的‘护身符’。”九姑喘息着说,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极大,脸色更灰败了,“陈玄的‘逆转镇纹’邪性重,能惑人心智,乱人气血。这道‘守心纹’,能在你被他的纹路影响时,护住你灵台一点清明,气血不逆流。但只能挡一次,挡完了,纹就散了。慎用。”
说完,她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走到她面前,摊开右手手掌——那里,之前被木刺扎伤的地方,还留着一个极小的红点。
九姑再次抽出一根稍短的银针,用同样的方法,在陆沉舟掌心那个红点周围,凌空刻画了一个更加复杂、中心一点暗红(是他之前伤口残留的、与陈玄同源的血气)的符文。符文没入,陆沉舟感到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血脉搏动般的共鸣感,与自己手背的暗斑,隐隐呼应。
“你的‘门’和他渊源太深,普通的‘守心纹’对你用处不大。”九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道‘溯源纹’,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你‘看’清一些,被他的‘逆纹’掩盖的东西。但同样,只能用一次。而且……可能会让你看到一些,你并不想看到的‘真实’。”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路,你该自己选。但选之前……至少,看清那条路上,到底有什么。”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藤椅里,闭上眼睛,胸口微弱起伏。
陆沉舟握紧手掌,感受着掌心那微弱的搏动。他弯腰,对九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
“出发。”
两辆摩托(燕翎的“追风”和另一辆借来的)、一辆破面包,趁着清晨薄雾未散,驶出回春堂所在的旧街区,朝着城北方向疾驰。
燕翎的黑色“追风”一马当先。晨风猎猎,吹动她的短发和皮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淡金色的“守心纹”印记,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微微的暖意和束缚感真实不虚。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摩托引擎盖——那里,除了她亲手刻下的、代表“游身掌”传承的剪影,在剪影下方,还有一个极其细小、平时几乎被油污复盖的刻痕。
是两个古篆字:
“问心”。
那是当年师父韩山岳刻下的。他说,游身掌练到极致,不是掌法多精妙,真炁多雄浑,而是每一掌打出,都要“问心”——问自己为何出掌,问掌风将去往何方,问这一掌带来的,是止戈,还是更多的纷争。
她一直不太懂。觉得老头子故弄玄虚。掌法就是掌法,能打就行,问那么多干嘛?
可现在,看着这两个字,想着陈玄那套“与其封,不如问”的、最终走向邪路的理念,想着守门人三百年的“封禁”与如今的衰微,想着谢墨那疯狂而精致的“收藏”……她似乎,隐隐触摸到了“问心”二字背后,那沉重如山的含义。
不是所有“问”,都能得到答案。
也不是所有“心”,都经得起直视。
但若连“问”的勇气都没有,那与盲目的“封”和“杀”,又有何区别?
她拧动油门,引擎咆哮,黑色摩托如离弦之箭,冲向前方渐渐清淅的、城北老工业区那一片低矮破败、锈迹斑斑的建筑轮廓。
红星第三电单车制造厂。
“陈师傅”。
师父的踪迹,叛徒的过往,扭曲的传承,未竟的“问心”……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因果,都指向那里。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等待谜题揭晓。
他们要主动,去叩开那扇尘封已久、或许早已锈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