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内室,灯光惨白。
临时拼凑的破木桌上,铺满了手绘地图、潦草笔记、照片、零碎信息,以及那块断裂的黑色守门人令牌。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陈年草药、机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烬焦糊混合卤鸡肝的复杂气味。
庞海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手指在桌面敲击,发出不规律的哒哒声。
燕翎靠墙站着,用沾满油污的布,反复擦拭她那把随身携带的扳手,眼神锐利如鹰。
陆燃坐在角落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短刀修复后依旧存在的细微裂痕,呼吸粗重。
林晚守在通信设备旁,耳机里是庞春从后院传来的、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和叮嘱。
陆沉舟站在桌边,脊背挺得笔直,象一把出鞘一半、凝着寒霜的刀。
他目光扫过桌面上每一样东西。
最终落在那半块令牌,和旁边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城北红星第三电单车制造厂平面图上。
“都清楚了。”
陆沉舟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压抑的寂静中清淅得象冰锥落地。
“陈玄,我师父,守门人叛徒,‘逆转镇纹’创始人。”
“二十年前,因‘与其封,不如问’的理念分歧,叛出师门。”
“他试图用‘逆转镇纹’疏导人心执念,反被其反噬,走向‘以秽证道’邪路。”
“现化名‘陈师傅’,隐居城北废弃电单车厂。”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几张从老文档里翻拍的黑白照片。
那是秦阳火灾前的新闻报道截图,画面模糊,但依稀能看到谢墨(当时还是个普通研究员)的身影,以及背景里那些后来在“净化小队”基地看到过的、早期灰烬收集设备的雏形。
“谢墨,用陈玄的‘逆转镇纹’为基础,改良、极端化,发展出将活人情绪记忆炼成‘灰烬藏品’的邪术。”
“他用这套东西,与某些势力合作,主导‘净化小队’计划,目标明确——”
“搜集‘双生灰烬样本’,也就是我和陆燃。”
陆沉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提到“双生灰烬“时,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目前推测,谢墨已盯上电单车厂。”
“要么是想从陈玄那里得到更完整的‘逆转镇纹’传承,要么是察觉陈玄与‘双生灰烬’的关联,想抢先控制或清除。”
“无论哪种,我们和谢墨,目标重叠,冲突不可避免。”
他放下照片,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人。
“所以,现在,我们去电单车厂。”
“找到陈玄,当面问他三个问题。”
陆沉舟一字一顿:
“一,当年为何叛出?”
“二,‘逆转镇纹’的真相是什么?”
“三,他是否知晓、或参与了‘净化小队’与‘双生灰烬’计划。”
“问清楚了,“他缓缓直起身,眼神深处,某种沉寂多年的、冰冷而决绝的东西,正在苏醒,
“再决定,是清理门户,还是……了断因果。”
“我跟你一起去。”
燕翎将擦得锃亮的扳手“铛”一声插回腰间工具袋,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手绘地图,手指在上面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
“这片厂区我熟。早年跑车,有几个不要命的兄弟在那儿玩过地下改装赛。结构复杂,信道多,死角多,适合藏人,也适合埋伏。而且……”
她抬起头,看向陆沉舟,眼神里没有多馀的同情或安慰,只有一种近乎粗暴的坦率:
“你那师父,不管现在是人是鬼,是走火入魔还是大彻大悟,他搞出来的那套‘逆纹’,邪性太重。”
“你这扇‘漏风’的门,未必扛得住。”
“我游身掌的真炁,刚猛中正,最克阴邪走岔。”
“他要是敢对你用那些歪门邪道,“她拍了拍腰间的扳手,咧嘴,露出一个带着机油味和狠劲的笑,
“我这掌风,能帮他醒醒脑子,治治他那‘走火入魔’的疯病。”
陆沉舟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凶险。”
庞海终于放下了那半截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面卦盘。
盘面上裂纹又多了几道,中心指针微微颤斗。
他将陆沉舟那半块令牌,和从九姑那里得到的、刻着“溶炉内核=回春堂地基”地图信息的残片,一起放在卦盘旁,闭目掐诀。
“以物为引,以势为占,此行吉凶……”
他喃喃,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卦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猛地停在“坎”卦(坎为水),且“坎“卦的“险陷“之象极为凸显,旁边“离“火(像征冲突、血光)与“兑“泽(像征隐匿、晦暗)的卦象相互纠缠。
大凶之兆。
“坎为水,险陷重重,前路莫测。”
庞海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带着疲惫和凝重:
“卦象显示,此行如涉深潭,暗流汹涌,必有血光。”
“且……有‘旧怨’纠缠,‘新仇’环伺,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陆兄,燕姑娘,务必三思。”
话音未落,卦盘中心那枚一直勉强维持的指针,“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庞海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丝,显然占卜“陈玄”和“电单车厂”这种牵扯巨大因果和危险的目标,对他自身反噬极重。
“我没事。“庞海抹去嘴角血迹,摆摆手,但颤斗的手指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阴影里的陆燃,猛地站起!
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剧烈颤斗。
紧接着,他鼻腔、耳朵,开始大量涌出暗红色的、带着灰烬颗粒的鲜血!
血液滴落在地面,竟发出“滋滋“的轻微灼烧声,冒出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陆燃!“林晚惊叫。
陆沉舟一步跨到陆燃面前,伸手按住他颤斗的肩膀,一股温和但坚定的灰烬能量渡了过去,试图稳住他体内暴走的“烬痕”。
陆燃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翻涌的、如同深渊旋涡般的灰烬之色!
他死死盯着桌面那张手绘地图上“电单车厂”的位置,喉咙里发出如同困兽般嘶哑、破碎的低语:
“灰烬……波动……秦阳……的……气息……”
“在那里……很浓……很新……”
“谢墨……他去过了……”
“他……在等……”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向前栽倒,被陆沉舟一把扶住。
鼻腔的流血稍稍减缓,但耳朵里的血依旧在不断渗出,将他半边脸颊和衣领染得一片暗红。
“过度复刻‘烬痕’,追踪特定目标……代价是五感紊乱,严重时会七窍流血。”
庞海声音沙哑地解释,快速取出银针,在陆燃头顶和颈后几处穴位刺下,暂时稳住情况。
陆燃靠在陆沉舟怀里,喘息着,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向陆沉舟。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痛苦、仇恨、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几乎要满溢出来。
“哥……“他嘶哑地,每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挤出血沫,
“这次……我要亲手……报仇!”
屋内死寂。
只有陆燃粗重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陆沉舟扶着陆燃,能感觉到弟弟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斗,和体内“烬痕”能量混乱冲撞带来的高热。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陆燃身上,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知道了。”
陆沉舟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仇要报。”
“但在这之前,得先找到该问的人,问清该问的事。”
他将陆燃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示意林晚照顾。
然后,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半块冰冷的黑色令牌。
“庞海,你算的‘凶’,我看到了。”
“陆燃感应到的‘等’,我也知道了。”
陆沉舟的目光,缓缓扫过燕翎、庞海、林晚,最后落在虚弱但眼神燃烧的陆燃身上。
“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凶险,就能不去的。”
“有些门,不是关着,就可以永远不打开的。”
他从自己贴身内袋里,缓缓掏出另半块令牌——是之前从青铜盒照片夹层里得到、后来被证实属于“陈玄”的那半块。
两块断牌,在惨白的灯光下,静静躺在陆沉舟摊开的掌心。
断裂处参差不齐,但能看出原本是一体的。
正面残缺的守门人徽记,背面模糊的编号刻痕,以及那些隐约与陆沉舟手背暗斑纹路呼应的能量脉络。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双手各持半块令牌,将断裂处,缓缓靠近、对合。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极其轻微的、仿佛两块磁石相互吸引的“咔哒”声,以及一股温热的、如同血脉交融般的暖流,从合拢的令牌中心扩散开来,沿着陆沉舟的手臂经络,缓缓流淌。
两块断牌,严丝合缝地,重新合为一体。
完整的守门人令牌,躺在陆沉舟掌心。
正面,完整的、古老而复杂的守门人图腾,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背面,清淅的编号“甲柒”,以及一圈更加繁复的、仿佛某种封印或认证的符文。
而在符文中心,隐约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但清淅无误的、与陆沉舟手背暗斑几乎一模一样的、微缩的“门”形纹路!
陆沉舟握紧完整的令牌。
那股温热感更明显了,仿佛这令牌在他掌心“活“了过来,与他体内的“烬痕”、与手背的暗斑,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
他甚至能“感觉“到,令牌内部,似乎隐藏着某种“信息”或“路径”,正等待被“激活“或“读取”。
“令牌合二为一,“庞海盯着那完整的徽记和“门“形纹路,声音发干,
“意味着……守门人最后的、完整的信物,重现了。”
“也意味着,你真正接下了这份传承,以及……它背后所有的因果、责任,和可能的……诅咒。”
陆沉舟没回答。
他只是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令牌正面那个完整的徽记,和背面那圈符文。
动作很慢,很专注,象是在抚摸一段沉重的历史,也象是在确认一个无法回避的未来。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支从鬼市顺手买来的、笔尖劈叉的廉价圆珠笔,在地图上,电单车厂局域的中心位置,画了一个“x”。
“陈玄的工位,大概率在这里,以前的老翻砂车间,位置隐蔽,设备齐全,适合搞研究,也适合藏身。”
陆沉舟声音平稳,指着“x“旁边几条信道和出口。
“燕翎,你标出谢墨的人最可能潜入和埋伏的点,以及你认为的、最适合我们快速进入和撤离的路线。”
燕翎点头,接过笔,用她修车匠特有的、简洁而精准的线条,在地图上快速标注出几个箭头和三角符号。
庞海强撑着,用朱砂在几张黄符上画出简易的预警和防御符纹,分发给众人。
“贴身放好,遇到能量异常或邪祟靠近,会发烫示警。虽然挡不住谢墨那种级别的,但聊胜于无。”
林晚调试好通信设备,将微型耳机分发给每个人。
“信号可能受干扰,但我会尽量保持频道畅通。庞春姐在后院,随时准备远程医疗支持。”
陆沉舟最后看向陆燃。
弟弟已经勉强止住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火焰未曾熄灭。
“这次,“陆沉舟走到陆燃面前,抬起手,似乎想象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量,
“我们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与陆燃燃烧的眼睛对视:
“一起,去问清楚。”
“问他的心,也问我们自己的心。”
陆燃用力点头,因为虚弱和激动,嘴唇微微颤斗,但眼神无比坚定:
“哥,我帮你……记着代价。”
他说的“代价”,既是他自己复刻“烬痕”付出的鲜血,也是此去电单车厂,可能面对的一切危险与牺牲。
一切准备就绪。
装备检查完毕,路线熟记于心,通信频道测试通畅。
燕翎从工具袋里摸出最后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卤鸡肝,掰成几小块,不由分说,给每人手里塞了一块。
“吃点。庞海说的,这玩意儿现在不光是吃的,是‘媒介’。”
她自己也叼了一块,含糊不清地说:
“卤料是我用游身掌真炁淬炼过的,能提神醒脑,一定程度上抵抗精神干扰和能量污染。”
“虽然味道怪了点,但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帮你‘问’清楚,自己到底想吃肉,还是想吐。”
没人有心情笑。
但所有人都默默地将那块味道诡异、但散发着奇异能量的肉,放进了嘴里。
复杂的、混合着香料、机油和一丝“真炁”清苦的味道在口腔弥漫,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微定的踏实感。
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桌上合二为一的完整令牌。
那“门“形纹路在灯光下,仿佛在微微脉动,与他手背的暗斑产生无声的共鸣。
他将令牌贴身收好,转身,拉开回春堂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夜色深沉。
远处,城北老工业区方向,一片低矮、破败、在夜色中如巨兽匍匐的轮廓,隐约可见。
空气中,随风飘来淡淡的、属于金属、机油和铁锈的、冰冷而陈旧的气味。
“出发。”
陆沉舟迈步,走入夜色。
燕翎跨上摩托,引擎低吼。
庞海和林晚坐上破旧面包车。
陆燃扶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回春堂里,那盏昏黄的、在夜风中摇曳的灯。
然后,他转身,上车,关上车门。
引擎轰鸣,车灯刺破黑暗。
三辆车,载着破碎的过往、沉重的真相、燃烧的仇恨,和一颗“问心“的决心,朝着那片铁锈与机油、秘密与危险并存的废墟,疾驰而去。
红星第三电单车制造厂。
“陈师傅”。
师父的答案,谢墨的陷阱,兄弟的执念,所有人的前路。
都将在那里,迎来最终的叩问,与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