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废弃厂区,卷起灰尘和枯叶。
陆沉舟坐在电单车旁,背靠冰冷的轮胎,右手死死攥着那半块黑色令牌。手背青筋暴起。
令牌在发烫。
不是物理的热,是源于同根血脉烙印的、无法斩断的共鸣。热量渗进经络,狠狠撞在手背的门形暗斑上。
暗斑剧痛。
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混合着悲伤、困惑、背叛与牵绊的尖锐刺痛。像无数烧红的针,从暗斑的每一道裂纹中刺出,扎进神经,扎进灵魂。
“呃……”陆沉舟闷哼,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惨白。他左手死死抵住地面,指节泛白,右手却象被焊死,无法松开令牌。
令牌与暗斑,如同两块被强行分离的血肉,在时隔多年后重逢,不顾一切地想要重新融合,却因断裂处的创伤和污染,只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剧痛中,破碎混乱的画面闪现:
-简陋但整洁的工作间。一个佝偻、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人,背对着他,用软布缓慢擦拭青铜短刀。阳光照亮飞舞的尘埃。动作很慢,很专注,像举行神圣仪式。师父。陈玄。
-画面一转。老旧研究所门口的水泥台阶。师父陈玄穿着同样发白的工装,站得笔直。身边是几个穿着七十年代旧式军装、神情严肃的人。其中一人肩章上的星徽反射着冷硬的光。没有笑容,没有交谈,只是一张凝固的、充满时代沉重感的黑白合影。照片一角,斑驳的门牌上有模糊字迹:【第7…研究所】。
-师父转过身,朝他走来。脸上是惯常的平静,但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有极其复杂的光芒闪动。他走到陆沉舟面前,抬起手,似乎想拍他的肩,又在半空停住。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摩擦:
“沉舟。”
“记住。守门人……不止是封禁。”
“更该……‘问心’。”
“问自己的心,也问……‘门’那边,那些东西的‘心’。”
“封不住的。能封住的,只有……”
话没说完。画面骤然扭曲、碎裂,被刺眼的白光和尖锐耳鸣取代。
“陆沉舟!”
燕翎的声音象从很远的水下传来。一双手用力扶住他因剧痛而痉孪的肩膀。视线模糊,只看到燕翎近在咫尺的、带着焦灼的脸。
“松手!把那破牌子扔了!”燕翎去掰他紧握令牌的手指,却发现那只手僵硬如铁,根本掰不开。
“令牌和你的‘门’在共鸣,在互相撕扯!”庞海蹲在旁边急声道,手里捏着安神符,却不知该往哪儿贴,“他体内气息全乱了!”
燕翎眼神一厉。
她不再试图去掰陆沉舟的手,而是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淡青色真炁瞬间凝聚、流转。她毫不尤豫,一掌按在陆沉舟胸口“膻中穴”——人体气海交汇、也是“烬痕”能量流转的内核枢钮之一!
淡青真炁如一道清冽冰冷的溪流,强行冲入陆沉舟混乱沸腾的经脉!这是最粗暴也最直接的疏导。燕翎的真炁带着“游身掌”特有的、刚柔并济、善于引导和化解的特性,逆着陆沉舟体内暴走的灰烬能量和暗斑共鸣的冲击,试图在他经络中开辟出一条“泄洪”的信道!
“呃啊——!”陆沉舟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后脑“砰”地撞在电单车轮胎上!但他紧握令牌的手,似乎松动了一丝。
燕翎的脸色也在迅速变白。这种强行疏导他人暴走能量,尤其对方是“烬痕”载体,对她自身是极大的负荷和风险。她能感觉到陆沉舟体内那股混乱力量的狂暴和……一丝与她真炁隐隐排斥、却又在更深层似乎同源的诡异特质。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跳动,按在陆沉舟胸口的手掌,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淡青真炁的流转也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就在此时——
“灵墟、神封、至阳——三针定神!”
庞春的声音通过加密耳机,急促地传来。她人在回春堂,但显然一直通过某种方式关注着这边。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陆沉舟感到自己胸口、肋下、后背,三处穴位同时传来极其轻微、却精准无比的刺痛和麻痹感!
是银针!庞春竟然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凭借对陆沉舟身体状况的了解和某种特殊的“针引”技巧,遥控施针!
三针落下,陆沉舟体内那股狂暴混乱的气息猛地一滞。虽然只是短暂的压制,却为燕翎的真炁疏导争取了宝贵的一瞬!
燕翎抓住机会,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真炁凝于一点,沿着陆沉舟手臂经络,狠狠冲向他紧握令牌的右手!
“给我——开!”
“嗤!”
陆沉舟右手五指,终于被那股外来的真炁和内发的刺痛逼得,猛地松开了!
半块黑色令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尘土中滚了半圈,停下。表面的温度迅速消退,恢复冰冷。
与此同时,陆沉舟手背暗斑那撕裂般的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虽然馀痛阵阵,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意识模糊的酷刑。
他瘫软下去,后背完全靠在电单车轮胎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浸透里衣。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
燕翎也跟跄后退一步,扶住电单车才稳住身形。她收回手,整条右臂都在难以抑制地颤斗,掌心皮肤一片通红,甚至隐隐有淡青色的、细如发丝的能量纹路浮现又消失——那是真炁过度消耗、轻微反噬的迹象。她猛地从腰间摸出酒壶,灌了一大口烈酒,苍白的脸上才稍微恢复一点血色。
耳机里,传来庞春同样带着喘息和压抑痛楚的声音:“……暂时稳住了。但远程施针,尤其是定他的‘烬痕’气……我手腕快没知觉了。接下来至少两小时,我拿不了针。你们……快点回来。”
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厂区废墟的呜咽,和几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陆沉舟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依旧在微微颤斗的右手。掌心被令牌边缘硌出了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血丝。但更深的,是心里那块被狠狠撕开、又粗暴塞进冰冷真相的伤口。
他缓缓抬起左手,用同样颤斗的手指,摸了摸自己右手手背上那块暗斑。痛楚已褪,馀温尚存,那扇“门”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因为刚才剧烈的共鸣和冲击,边缘变得……更加清淅,也更加沉重。
他想起九姑的话。想起令牌的触感。想起那些闪回的记忆碎片里,师父擦拭短刀的专注,与军人合影的沉默,以及那句没头没尾的……
“问心。”
原来,师父早就告诉过他。用最隐晦的方式,留下了最关键的线索,也留下了最沉重的疑问。
守门人。陈玄。逆转镇纹。以秽证道。谢墨。灰烬。收藏。门扉。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痛苦和牺牲,最终都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同一个源头——那个沉默的、佝偻的、总是背对着他抽烟的、最后死在一场“意外”中的老人。
他的师父。
许久。久到夜风都似乎停了。
陆沉舟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复杂的黑色浪潮。有痛苦,有迷茫,有被背叛的寒意,有得知真相的沉重,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的清明。
他目光扫过满脸担忧的庞海,扫过脸色苍白、手臂还在微颤的燕翎,最后,落在脚边尘土里那半块黑色的、冰冷的令牌上。
然后,他开口。
声音嘶哑,干涩,像沙砾摩擦,却清淅无比地,一字一顿,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他是我师父。”
停顿。喉结滚动。
“陈玄。”
六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解释。
却象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也砸碎了陆沉舟心里那道最后的、自欺欺人的屏障。
他认了。
他接了。
无论这身份意味着什么,带来的是荣光还是罪孽,是传承还是诅咒。
他都认了,接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庞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或分析的话,但看到陆沉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走到一边,开始检查周围环境,确保安全。
燕翎靠着电单车,又灌了一口酒,然后弯腰,用还在微颤的左手,捡起了地上那半块令牌。她没有立刻递给陆沉舟,而是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皱。
“铜、铅、锌……还有几种我闻不出的矿物,用特殊手法熔炼的。里面有微量的……灰烬残留,很古老,和现在谢墨搞的那些不太一样,更……‘原始’?”她象品鉴金属材料一样分析着,然后将令牌递还给陆沉舟,“拿着吧。是你的,躲不掉。”
陆沉舟接过。这次,令牌没有再发烫,只是冰凉。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令牌断裂处参差不齐的边缘,和正面那个残缺的守门人徽记刻痕。动作很轻,很慢,象在抚摸一道陈年的伤口。
“我好象……”他忽然低声开口,象是自言自语,声音飘忽,“有点记不清……师父的样子了。不是忘了,是……他的脸,在那些闪回的画面里,是模糊的。只有声音,那句话,很清淅。还有……他擦刀时的背影。”
燕翎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从自己工具袋里,摸出那块剩下的、黑乎乎的机油味牛肉干,掰了不大不小的一块,直接塞进陆沉舟手里。
“吃。”她说,语气平淡得象在讨论天气。
陆沉舟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油亮、泛着奇异光泽、散发着混合了机油、香料和一丝血腥气的肉。
“记不住脸,就记住味。”燕翎别开脸,望向远处观山亭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声音没什么起伏,“人活着,总得靠点实在的东西吊着。脸会模糊,味骗不了人。”
她顿了顿,象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柔和:
“我师父也总这样。教完我一套掌法,转头就忘了要点。出门买东西,总忘带钱。后来街坊都知道了,他赊帐,就用他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旧扳手抵押。说‘丫头回头来赎’。那扳手,现在还在五金店老张头那儿押着呢。”
陆沉舟握着那块牛肉干,没动。他听着燕翎的话,目光落在掌心油腻的肉块上,又移向手中那半块冰冷的令牌。
许久。
他抬起手,将那块机油味牛肉干,放进了嘴里。
咀嚼。很慢。怪异浓烈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混着机油的滑腻、香料的辛辣、牛肉的韧劲,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真炁”淬炼后的清苦回甘。
他吃得很认真。象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咽下。口腔里残留着复杂而强烈的滋味。
他再次握紧了那半块令牌。冰冷,沉重,边缘硌手。
但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回去。”陆沉舟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深潭般的平静。他将令牌仔细地放进贴身的内袋,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庞海,联系林晚和庞春,我们马上回诊所。燕翎,”他看向靠在电单车上的女人,“你的手,需要处理。”
燕翎甩了甩还在微颤的右臂,咧嘴一笑,虽然那笑容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勉强:“小意思。真炁岔了气,缓两天就好。比你这‘漏风’的门好修多了。”
陆沉舟没接话,只是走到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前,拉开车门。
引擎发动,车灯刺破黑暗。
老枪跳上后座,安静地趴下。
燕翎跨上摩托,戴上头盔。
陆沉舟坐在副驾,目光通过车窗,望向东南方——回春堂的方向,也是观山亭的方向,更是……所有谜团与痛苦最终指向的,那个名为“陈玄”的源头所在的方向。
夜色浓稠如墨。
但有些路,一旦认清方向,便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