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字先显现。
庞海指尖的伤口不大，血珠滴在拓印纸上的瞬间，却象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嗤——！
细密的血丝如同活物，沿着纸上那些逆转镇纹的凹槽疯狂窜行，眨眼间，竟在纸张背面洇出一行工整到冰冷、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朱红小字：
“观山亭，朔日，子时，鬼市见。”
空气瞬间冻住。
诊所里只剩下老枪喉咙里滚出的低沉呜咽，和陆沉舟手背暗斑骤然加剧的、针刺般的共鸣痛感——不是预警，是某种更为直接的、仿佛被锁定的感应。
这张从谢墨改造体上拓下的邪门纹路，在主动传递信息。
它在等。
灯光下，破碎的逆转镇纹金属残片和干涸的人造烬粹残留物，散发着不祥的暗红微光。
庞海脸色发白，骨刀尖颤斗着，点向拓印纸上几处如毒蛇獠牙般外刺的纹路收笔。
“……是‘逆爪收’。”
他声音发紧，每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镇纹一脉的禁忌笔法。二十年前，守门人出过一个叛徒，专研‘以秽制秽、逆转驾驭’的邪路。这是他独创的标记。”
“名字。”陆沉舟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庞海喉结滚动，沉默了两秒，才吐出那两个字：
“陈玄。”
空气似乎被抽走了些许。
陆沉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拍。手背暗斑边缘，一颗极小的血珠渗了出来。他缓缓地、近乎无意识地抬起左手，指尖触碰到自己后颈衣领下那道凹凸不平的旧疤。
动作很轻，很慢，象是在确认某个遥远而确凿的触觉。
庞春看着他摸后颈的手，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没说话。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包还剩几块的卤鸡肝，掰了一小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工作台上。
陆沉舟没接。他只是看着庞海。
“说下去。”
庞海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仿佛怕自己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
“陈玄……是守门人近百年来最惊才绝艳，也最离经叛道的弟子。不到三十，对‘镇纹’的理解就超越了当时所有长老。但他认为门规迂腐，‘只封不化、只镇不用’是浪费，开始偷偷研究‘逆转镇纹’，想驾驭灰烬之力为己用。”
“事情败露，他被逐出门墙，就此消失。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投靠了黑暗势力，也有人说……”他顿了顿，“他躲了起来，继续他的研究。这些年所有邪门、涉及‘逆转’和‘操控’的灰烬术法背后，几乎都有他的影子。”
陆沉舟沉默地听着。手背的血珠已经凝固，但那种冰冷的、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正在记忆深水区缓缓上浮的预感，越来越清淅。
他师父，姓陈，单名一个玄字。
那个总是背对他抽烟，最后在“灰烬失控”的烈焰中化作焦炭的老人。留给他青铜短刀、玉质罗盘，和一身本事的师父。
那把他从不离身的旧扳手上，刻着的名字。
“我去查查风声。”
燕翎忽然开口，打破了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她走到角落阴影里，掏出那个老式翻盖手机，快速按了几个键，压低声音通话。
几分钟后，她回来，脸色比离开时更沉。
“我师父生前的老关系，灰烬黑市的中人。”她言简意赅，“确认了。十五到二十年前，黑市上短暂流通过一批‘逆转镇纹’的拓本和笔记，效果霸道，但邪性极重，买家最后都死得很惨——灰烬反噬，或者变成怪物。”
她抬眼，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改造体残骸。
“象这些东西的……雏形。”
“卖家代号‘玄匠’。”燕翎继续，从皮衣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与拓印纸上的纹路隐约呼应，“那老人说，‘玄匠’本人非常年轻，长相干净，甚至有书卷气。但眼神冷得吓人，看人象看器物。他卖出的每件东西上，都会留下一个很小的标记。”
她把烟盒纸摊在拓印纸旁。
模糊的标记，第一个字的轮廓——
像“陈”。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玄匠’，是在城西老火葬场附近。”燕翎收起烟盒纸，声音低沉，“之后，他连同那些拓本，一起消失了。”
陆沉舟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不对……”
嘶哑的声音突兀响起。
陆燃不知何时已凑到工作台前，眼睛死死盯着拓印纸上那些完整的逆转镇纹，眼球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可怕。
“它们……在‘动’……”他喃喃道，眼神涣散，仿佛被拖入了另一个维度。
下一秒，他猛地闭上眼，右手狠狠掐住自己左手手背尚未愈合的割痕——再次强行催动灰烬感知！
“陆燃！你刚透支过！”庞春急斥，银针已捏在指间。
晚了。
陆燃的身体剧烈颤斗起来，鼻腔、嘴角、甚至眼角，同时涌出鲜红的血线。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但眼睛却猛地睁开，眼球几乎凸出眼框，里面混杂着极致的痛苦和一种壑然开朗的惊骇！
“我看到了！”他嘶吼出声，声音破碎得象破风箱，带着血沫，“这些纹路……和观山亭地下那个图腾……是镜象的！一正！一逆！就象……就象同一个源头，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他剧烈喘息，鲜血不断从嘴角滴落，却挣扎着抬起颤斗的手，死死指向东南方向：
“哥！谢墨的技术根子……就在守门人自己手里！那个陈玄……他偷走或者逆转了最内核的东西！所以他才能……才能造出这些怪物！才能这样操控灰烬！”
死寂。
只有陆燃压抑的、带血的喘息，和庞春迅速施针时银针颤动的微鸣。
陆沉舟缓缓抬手，再次摸向自己后颈的旧疤。这一次，他的指尖在那粗糙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通过疤痕，触碰到早已被焚毁的过往。
然后，他拿起了那张拓印纸。
纸张粗糙，血迹未干。正面的逆转纹路在灯光下诡异地扭曲，背面的朱红字迹则泛着湿润的、冰冷的光泽。
观山亭，朔日，子时，鬼市见。
字迹工整，毫无情绪，却透着一股非人的精准和笃定。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仔细地将拓印纸折好，放入贴身内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纸张边缘传来与手背暗斑同频的、清淅的刺痛。
“朔日，”他转过身，看向窗外东南方向那片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声音不高，却斩断了所有尤疑和回旋的馀地，“就是明天。”
“子时，观山亭鬼市。”
燕翎颈间的“游”字玉佩，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老枪弓起背，颈毛炸开，对着东南方向，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
夜正浓。
而藏在“陈玄”这个名字背后的答案，只等在活人不该去、也不敢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