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诊所里弥漫着熬夜后的咖啡和机油味。
庞海从里间抱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线装古书，书页泛黄脆裂，封皮上模糊的字迹是《庞氏方术辑要（残卷）》。
庞海展开残卷，指尖点向与逆转镇纹完全相反的古老符录：“这才是守门人正统——镇而不杀。”
他翻到下一页。书页在这里被整齐地撕掉了大半，残留的边缘有焦痕。
“关于‘陈玄’和他研究的‘逆转镇纹’，以及二十年前那场变故的所有记录，都在这里被撕掉了。”庞海脸色难看，“这是我曾祖的手笔。他当年是守门人外围弟子，事发后，他撕掉了这部分，并严令后人不得追查，只说‘逆徒已诛，馀孽当清，庞氏子弟，远离是非’。”
“撕了，就是心里有鬼，或者知道得太多。”燕翎抱着骼膊，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颈间那枚“游”字玉佩，“我师父韩山岳倒是提过守门人几句。他说守门人一脉自古隐于市井，修的是‘镇’字诀，守的是‘心’字关。灰烬是秽，也是人心所映。封禁秽物易，镇守心猿难。陈玄……就是心先乱了。”
她顿了顿，看向陆沉舟手里一直摩挲着的那把老式扳手，扳手柄上，模糊的“陈玄”刻痕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我师父还说，”燕翎声音低了些，“守门人真正的传承，不在书本，在‘行’。在每一处需要镇守之地，在每一次封禁秽物的‘行’里。陈玄叛出，带走了部分内核‘行’法，但也让剩下的守门人更加隐秘，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现在要找他们，比找地缝里的老鼠还难。”
陆沉舟抬起眼：“观山亭。蜡笔画指向那里，陈玄的线索指向那里，逆转镇纹的留言也指向那里。那里一定有东西。”
“我去打听。”燕翎直起身，拿起摩托车钥匙，“我铺子里常来些老江湖，三教九流，消息灵通。特别是跑长途货运和废品回收的那几拨人，他们对城里城外的犄角旮旯，比老鼠还熟。”
“我继续查庞家剩下的记载，看有没有关于观山亭的只言片语。”庞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顺便试试，能不能用地听阵的残馀感应，结合已知线索，大概定位一下鬼市的范围。朔日鬼市，子时开市，最可能是阴气最重、最隐蔽、也最‘脏’的地方。”
“我帮忙。”陆燃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坚定，“我的‘烬痕’虽然被谢墨污染了，但感知还在。我可以试着……复刻一下昨晚那种感觉，帮你增强地听阵的‘指向性’。毕竟，那些改造体和逆转镇纹，我‘碰’过。”
陆沉舟看着他们，点了点头。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师父留下的那把玉质罗盘。罗盘指针在“观山亭”的方向微微偏转，但并不稳定。
燕翎走过来，看了一眼：“罗盘被干扰了。城西那片地方，灰烬残留、地下管网、还有早年的一些乱葬岗，磁场乱得很。”她伸出手，掌心淡青真炁流转，轻轻按在罗盘背面。真炁并不侵入，而是形成一个稳定的、温和的“场”，如同最精准的配重。
“用这个试试。”陆沉舟将师父的扳手递给她。
燕翎接过，将扳手小心地放置在罗盘中心轴附近。扳手上残留的、属于陈玄的极其微弱的气息，与罗盘本身、与燕翎的真炁场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罗盘指针的晃动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最终稳定地指向城西偏南的某个方向。
“成了。”燕翎呼了口气，额头渗出细汗。这种精细的、借助外物共鸣的“稳炁”，消耗不小。
一天在忙碌和压抑的等待中过去。
黄昏时分，燕翎风尘仆仆地回来，皮衣上沾着新鲜的机油和尘土。她一进门就灌了半壶凉茶，然后抹了抹嘴：
“有眉目了。观山亭那片，是旧城改造的盲区，早年是乱葬岗和棚户区混居，后来大部分拆了，但还留了些犄角旮旯。每月朔日子时，那里确实有个‘鬼市’，但不是卖鬼的，是卖老物件、讲老掌故、做些见不得光交易的黑市。组织者很神秘，人称‘九姑，据说是个懂行的老太太，在道上有些名声，但神龙见首不见尾。”
“关键是，”燕翎压低声音，“有跑长途的老司机说，大概十年前，他在鬼市见过一个怪人。那人裹得严实，但露出的手上，有类似‘镇纹’的刺青。他当时淘换了个据说是从火葬场流出来的老怀表，那怪人只是路过，看了一眼，就低声说了句‘秽气缠身，三日必殃’，然后丢下个折成三角的、画着奇怪纹路的黄纸就走了。司机没当回事，结果第三天出车就撞了邪，差点没命，后来是靠那张黄纸捡回条命。他说那纹路，和我描述的‘镇纹’有点象。”
几乎同时，庞海也从里间走了出来，脸色疲惫但带着兴奋。他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好的、线条颤斗的草图。
“地听阵的残馀波动，加之陆燃的‘烬痕共鸣’指引，最后锁定在这个局域——城西老火葬场后山，一座废弃了很多年的‘白云观’。”庞海在桌上铺开一张老旧的城区地图，指着上面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地点，“那里阴气重，地势偏僻，早年香火还行，后来出了几起邪门事，就荒废了。最重要的是，我翻遍庞家残卷，在一页关于‘阴宅风水’的夹缝里，找到一句不起眼的批注：‘白云观下，或有古甬，通幽冥市。’我怀疑，‘幽冥市’指的就是这个鬼市！”
线索，在“白云观”这个点上，交汇了。
就在众人对着地图，商议午夜如何潜入白云观、查找鬼市入口时，陆沉舟那部老式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陆沉舟接通，没开免提，但诊所很静，听筒里传出的、带着独特冷感的女声清淅可闻：
“陆医生，我是沉青瓷。”
“听说你们在查观山亭，还有守门人的事。”沉青瓷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手里有一样东西，你们可能用得上——城西老城区，包括白云观一带，三十年前修建的、完整的地下管网和防空掩体原始结构图。很多后来废弃的信道，官方地图上已经抹掉了。”
诊所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条件。”
电话那头呼吸频率快了半拍。
“我要陆燃最新的污染烬痕样本。微量组织或血液。“沉青瓷的语速比平时快，象在赶某个倒计时，“换观山亭地下管网图，和陈玄穿军装的照片。“
陆沉舟的视线扫过墙上挂钟——21:47，朔日子时迫近。“样本用途？“
手机震动。
陆沉舟点开加密文档。
模糊翻拍照上，陈玄清瘦的侧脸旁，旧式军装男人的下颌线如刀刻——
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他在秦阳的葬礼上见过。
二十多年前，更年轻，穿着军装，和疑似“陈玄”的人站在一起的……
谢墨。
诊所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陆沉舟骤然变得异常冰冷的侧脸。
燕翎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军装……谢墨以前是部队的？还和这个陈玄搞在一起？”
庞海盯着照片，手指无意识地颤斗：“难怪……难怪谢墨能搞到军方资源，能研发出‘人造烬粹’，能做出那些改造体……他根本就是从那个体系里出来的！陈玄的‘逆转镇纹’理论，很可能就是在那个研究所里开始的！”
陆燃脸色惨白，他想起了被谢墨“接种”时的冰冷触感，想起了那些关节嵌着逆转镇纹的改造体。
陆沉舟缓缓地、将手机屏幕按灭。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距离朔日子时，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样本，给她。”他对庞春说，声音听不出波澜。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张标注着“白云观”的地图，还有师父留下的玉质罗盘和扳手。
“庞海，把沉青瓷发来的管网图打印出来。燕翎，检查车和装备。陆燃，你……”他看向弟弟，停顿了一下，“留在这里，配合庞春提采样本。”
“哥！我要去！”陆燃急道。
“你现在的状态，是累赘。”陆沉舟的声音很冷，但目光落在陆燃脸上时，深处有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痛楚，“留在这，把伤养好。下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能倒下。”
他转身，走向里间，去准备今晚需要的东西。
手机被他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但那张模糊照片带来的寒意，和照片背后隐藏的、长达二十多年的、从军方研究所到灰烬黑市、从“陈玄”到“玄匠”再到“谢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线索链，已经如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朔日，子时，白云观。
鬼市，九姑，逆转镇纹。
以及……
谢墨，和陈玄。
二十年前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