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二十三分,诊所地下室。
沉青瓷留下的合金文档筒敞开着,那份标注详尽的《晨曦地下管网图》铺满了整张工作台。
空气里混杂着艾草燃烧的苦香、朱砂的矿物腥气,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冷冽的玫瑰香水尾调。
倒计时悬在每个人心头:
距离运输车抵达,还有37分钟。
距离王老师“固化”,不足25小时。
陆沉舟、庞海、林晚、庞春(通过加密耳机在线)围在图纸前。老枪趴在桌脚,下巴搁在前爪上,浑浊的眼睛却盯着图纸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通风口,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声音。
“没时间争论了,”陆沉舟开口,声音是压平的钢板,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分工。一次过。”
他的手指点向图纸。
耳机里,庞春的声音传来,带着针灸师特有的冷静精准:“明白。需要陆哥你进入后,尽可能靠近目标,最好有物理接触,我才能通过你身上缺省的‘针引’将药效和针意传导过去。代价是,这次远程导引会过度消耗我存储的‘缓蚀散’原液,之后三天我无法动用高级针法。”
“用。”陆沉舟毫无尤豫。
“庞海。”他手指移向通风口外围局域,“你的‘地听-针鸣阵’改良版,不在诊所布了。布在晨曦外围,我们潜入路径的延伸在线。用你亡妻红线做内核感应引,但触发机制改掉——不用‘恶意’,用‘能量流向突变’。星瀚内部一旦发现入侵,能量场必然波动。你的阵要提前预警,给我们争取反应时间。”
庞海盯着图纸,额头冒汗:“外围布阵……范围太大,精度会下降。而且,红线就剩那么点了……”
“用卤鸡肝。”陆沉舟打断他,看向桌脚的老枪。
老枪仿佛听懂了,抬起头,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板。
“卤汁里的‘悲伤执念’残留,能标记特定能量频率。把卤味汁混进阵眼,让老枪的气味记忆成为阵法的‘生物滤波片’,只对星瀚特有的‘人造烬粹’能量产生反应。”陆沉舟语速极快,“这是你最擅长的‘土法’,庞海。别搞复杂了。”
庞海愣住,看了看老枪,又看了看手里所剩不多的褪色红线,一咬牙:“……成!老子拼了!”
“林晚。”陆沉舟看向女刑警。
林晚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已进入任务状态。
“你不出外勤。用你的权限和渠道,在警务系统内部,生成一份针对晨曦疗养中心周边局域的‘虚拟安全演习’通知,范围复盖东、北两个主要出入口。时间设置在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要求是,合理合法,能短暂牵制外围巡逻注意力,但不过度刺激星瀚警觉。”
林晚皱眉,快速思考:“可以。用‘反恐防暴联勤演练’的名义,需要提前报备的片区临时交通管制和人员盘查……我能做出文档,但实际不会有警力到场,只能制造‘即将有检查’的预期,干扰他们的常规调度。风险是,如果星瀚在系统内部有人,可能会被识破或反向利用。”
“就是要这个‘预期’。”陆沉舟说,“沉青瓷屏蔽了内部监控,你的假通知干扰外部常规安防。我们要的就是他们内部调度出现短暂混乱的窗口。”
“老枪。”最后,陆沉舟看向桌边的老狗。
他弯腰,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底层,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品。揭开布,露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磨损的青铜令牌。令牌表面布满暗绿色铜锈,但中央刻痕依然清淅可辨——一行极细的篆字,环绕着一座高塔徽记。
林晚瞳孔一缩。庞海倒吸一口凉气。连耳机那头的庞春都沉默了。
“杨建国留下的u盘解锁后,夹层里的东西。”陆沉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品,“一直没搞懂用途。直到刚才沉青瓷提到‘谢墨’,我才想起它。”
他将令牌递到老枪面前。
老枪鼻子凑近,仔细嗅了嗅。几秒后,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不是恐惧,是某种……熟悉的共鸣。它张开嘴,小心地叼住了令牌边缘。
“令牌上有谢墨的‘印记’,或者说,他偏好的某种‘情绪场’残留。”陆沉舟看着老枪,“晨曦是谢墨的‘工坊’之一,里面必然弥漫着类似的气息。老枪,你叼着它。进入之后,用它做‘嗅觉信标’。带我们走‘味道最淡’的路。谢墨是‘收藏家’,他珍视‘作品’,不会在自己工坊的内核局域布置致命陷阱——那会污染‘藏品’。最安全的路,往往贴着最危险局域的边缘。”
动物本能,成为最不可预测的导航仪。
“我做什么?”庞春在耳机里问。
“你哥布阵时,远程指导他调整‘针鸣’频率,与你预留的‘针引’同步。”陆沉舟说,“我们需要你的中医灵觉和他古法灵觉,在那一刻短暂重叠,构筑一个能同时感知‘能量流向’和‘生命体征’的混合侦测网。复盖我们从潜入到找到王老师的路径。”
庞海和庞春同时沉默。
这是前所未有的尝试。古法与中医,两个体系,强行耦合。
“……哥,”庞春的声音终于响起,少了平时的毒舌,多了丝紧绷,“这次,听我的阵法调整。你的‘地听’重‘势’,我的‘针鸣’重‘机’。合阵的关键,在‘时机’。”
庞海看着图纸上那条用红笔标出的潜入路线,又看了看手里缠绕的亡妻红线,最终,重重点了下头。没有斗嘴,没有反驳。
临时拼凑的团队,在绝境压力下,找到了笨拙而危险的契合点。
陆沉舟最后拿起一支红笔,在图纸上代表“内核处理区”的方格内,画了一个沉重的红圈。红圈中央,是王老师证件照的复印件——笑容温婉,眼神清澈。。一种本应已被剥离的、细微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刺破了情感麻木的冰层,从他指尖窜入。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不让她‘自愿’死。”
一旁的庞春似乎通过耳机捕捉到了他呼吸的细微变化。
“陆沉舟,”她声音传来,“虎口,自己扎一针。浅刺,提神,别让那点‘痛’干扰你判断。”
陆沉舟没说话,拿起一枚最短的银针,精准地刺入自己左手虎口。轻微的刺痛取代了那瞬间的情感涟漪,视野重新变得冰冷清淅。
“沉青瓷的装甲货车,会在六点前就位,制造‘意外’撞击备用出口,吸引火力。”他拔掉针,看向众人,“我们五十五分准时从b7通风口潜入。记住各自位置,记住时间窗。救出人,从沉青瓷安排的二号撤离点走。救不出……”
他顿了顿。
“那就把能炸的东西,扔进‘溶炉’的内核渠道。”
墙上的倒计时,无声跳动着。
00:36:18
地下室再无谈话声,只剩下最后检查装备的细响,以及老枪偶尔舔舐青铜令牌边缘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窗外,暮色已沉。
远处,晨曦疗养中心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冰冷的触手,在渐浓的夜色中,缓缓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