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具尸体倒地。
筒子楼静得能听见灰尘落。
老枪在墙角低呜，杂毛炸开，右前腿那道蜈蚣疤在抽搐。浑浊眼睛死死盯着尸体——更准确说，盯着尸体脖颈皮肤下，那缕正逐渐浮现的暗蓝色光。
像电路板走线。
庞海瘫坐在地，道袍沾满灰，手指抖着摸烟。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窜出火苗。
“六个……”他哑声，“星瀚的‘净化小队’，就这么……”
“还没完。”
陆沉舟蹲在最近那具尸体旁。手术刀尖挑开灰色制服领口——没有标识，只有激光蚀刻的编号：c-7314。
生物编号。
流水线产品。
他手指顺着编号往下，停在颈动脉侧。皮肤冰冷，但皮下那缕蓝光，正随尸温下降而越发清淅。
“人造烬粹。”陆沉舟抬眼，“他们体内注射过提纯的情绪结晶——星瀚的技术标记。”
“什么？！”
“老枪闻出来了。”
墙角，老枪正压低身子，喉咙滚出断续呜咽。颈上那根褪色红绳的艾草结，正散发焦苦味——庞海搓的“平安结”，只对‘非自然脏东西’起反应。
电子灼烧的焦味。
人造秩序的情绪污染。
庞海脸色白了：“所以这些……根本不是人？”
“曾经是。”陆沉舟起身，走向下一具尸体，“现在是星瀚的‘可消耗工具’。”
他弯腰解尸体腰包。动作利落，象在勘查现场——前警察的本能。
包里整齐排着三支注射器、两枚卵形金属球、一卷高强度纤维绳。全是未拆封的工业制品，新得象刚从流水线下来。
陆沉舟抽出一支注射器，对着昏黄灯光。
透明液体里，银色微粒悬浮。
“神经镇定剂，混纳米追踪粒子。”他转手抛给庞海，“这支造价，够买你那个罗盘五次。”
庞海手忙脚乱接住。
陆沉舟已蹲到第三具尸体旁，刀尖挑开对方右手手套。
指尖触到手套下的金属芯片——嵌在掌心，皮肤红肿。
就在接触的刹那——
嗡。
手背暗斑骤然一烫。
不是疼痛，是共鸣。
冰冷的、程序化的意念碎片，扎进脑海：
“……目标锁定……坐标确认……执行净化协议……”
像摸到了枪械的馀温，武器的记忆。
陆沉舟瞳孔微缩，迅速收手。
“芯片有残留信号。”他从怀里掏出小铁盒，打开，“能反向追踪，甚至远程引爆。”
淡黄色药粉洒在芯片上。
接触空气的瞬间，嘶嘶作响，迅速气化。
“化尸粉？！”庞海瞪眼。
“证据消除剂。”陆沉舟纠正，手下不停，“当警察时学的——有些现场不能留痕迹，尤其涉及‘特殊部门’时。”
他撒得很仔细，复盖每一处芯片接口、皮肤样本可能残留的位置。
庞海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脊背发凉。
这人太熟练了。
熟练得不象第一次处理尸体。
“十二小时干扰期。”陆沉舟合上铁盒，直起身，“之后，星瀚的系统会察觉信号丢失，派人来查。”
“那我们还等什么？”庞海弹起来，“赶紧撤啊！我认识城西——”
“给。”
陆沉舟打断他，从桌上扯过便签纸，又抽出钱包里几张钞票。
低头开始写字。
笔尖沙沙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庞海等了足足两分钟，烟烧到手指才惊醒：“不是……陆哥，我们现在该讨论的是撤退路线，不是——”
“清单。”陆沉舟把写满字的便签和钞票递过来。
庞海接过。
便签最上一行：
《回春堂安防漏洞及补充须求（一级）》
下面列了十七条。
1前后门材质强度不足，需替换为夹层钢板（厚度≥8）——预算：￥2，300
2所有窗户加装防爆膜及隐蔽式栅栏——预算：￥1，800
3地下室通风口需加装物理及灵觉过滤网（双层）——预算：￥950
……
每条后面跟着具体参数、预算，甚至供应商建议。
精确到元。
庞海一条条看下去，眼睛越瞪越大。他抬头，表情扭曲：“陆哥，我们刚杀了六个人！星瀚的净化小队！你现在跟我讨论……通风口过滤网的预算？！”
“他们找到了这里。”陆沉舟声音没有起伏，“这里就不再是安全屋，是缺省战场。战场就需要防御工事——我在特警队集训时学的。”
他顿了顿：
“你布阵，我加固。材料费我出，工时费按市价。或者——”他伸手要抽回便签，“你可以现在走。我不拦你。”
手停在半空。
庞海死死捏着便签，指节发白。墙角的老枪慢慢踱过来，用脑袋蹭他小腿——粗糙的皮毛擦过皮肤，尾巴在旧棉垫上扫出沙沙声。
狗在等他决定。
“……操。”
庞海骂出声，把便签钞票一股脑塞进怀里：“老子经营三年的回春堂，凭什么走？清单我接了！但钱不够你得垫！”
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陆沉舟。”
“恩。”
“你停职那个案子……”庞海声音压低，“跟‘灰烬’有关，对不对？”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老枪抬起头，浑浊眼睛看向陆沉舟。
许久。
“……对。”陆沉舟开口，“我搭档沾了灰烬，疯了。我上报，证据被压。上面说，‘有些东西不该查’。”
“然后？”
“然后他死了。我停了职。”陆沉舟转身看向窗外，“所以我现在用别的方式查——更直接的方式。”
庞海肩膀塌下去一点。
他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陆沉舟独自站在六具尸体中间。昏黄灯光从头顶洒下，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墙面上——像另一个沉默的人。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巷子空荡。
远处路灯投下昏黄光晕，几只飞蛾在光里打转。安全——暂时。
他放下帘子，转身准备处理尸体。
却忽然顿住。
目光落在通往阁楼的小木梯上。
杨建国还在上面。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陆沉舟握紧手术刀，一步步踏上楼梯。
木梯发出呻吟，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阁楼没开灯。
只有街灯馀光从气窗渗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方形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和……另一种味道。
微弱的、甜腻的电子灼烧味。
人造烬粹的气息。
陆沉舟瞳孔收缩。
他看见杨建国蜷在墙角，身体以诡异的角度折叠——像被无形的手拧过。苍白皮肤下，暗蓝色纹路清淅浮现，如同精细的电路板走线。
正在发光。
随着心跳，明灭起伏。
“杨建国。”陆沉舟低声唤。
没反应。
他蹲下，手指探颈动脉——还在跳。但触感冰冷僵硬，象在摸一具还有心跳的尸体。
他加重力道拍对方脸颊。
第二下时，杨建国的嘴唇忽然动了。
“alpha……tango……7……9……”
含糊的音节，像含着一口水。
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alpha tango 7-9……重复……alpha tango 7-9……”
带着某种节奏。机械的、循环的节奏。
像密码。
像访问指令。
陆沉舟猛地贴近，耳朵几乎贴到对方嘴唇上。那串音节在黑暗里回荡，撞在阁楼四壁，又弹回来——
“alpha tango 7-9……门禁协议……激活……”
话音未落。
杨建国整个人剧烈抽搐！
暗蓝色纹路爆发出刺眼光芒，瞬间照亮整个阁楼——那一秒，陆沉舟看见纹路从他脖颈蔓延到脸颊，到眼皮底下，甚至眼球表面。
整个头颅，被发光的电路纹路包裹。
象一具活着的机器。
“警告……”杨建国的声音变了，变成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生物体征崩溃……强制上载记忆数据……坐标：北纬31°14’……东经121°29’……”
陆沉舟瞳孔骤缩。
那是——
魔都中心城区某个精确坐标。
没等他反应，杨建国的眼睛在黑暗里猛然睁开！
瞳孔完全扩散，映着纹路蓝光，象两颗蒙尘的玻璃珠。他嘴角扯起一个僵硬的、非人的弧度：
“门……要开了……”
“他们……在门后等你……”
楼下，老枪发出凄厉长嚎！
嗷——！！！
与此同时。
陆沉舟怀里的u盘，突然发烫。
屏幕自动亮起。
解锁密码，正在自动输入。
alpha tango 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