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城郊荒山。
陆沉舟和庞海趴在半山腰岩石后。下方两公里外,晨曦疗养中心在夜色中亮着灯——白色主体楼,高耸围墙,探照灯缓缓扫过荒野。
庞海捧着罗盘,脸色发青。
罗盘指针在抽搐,不是旋转,是被无形的手反复拨弄,时而疯狂打转,时而死死指向疗养院中心方向,颤斗着发出细微嗡鸣。
“这地方……”庞海声音发紧,“浊气深重。怨念、执念、情绪碎片像垃圾场堆在下面,但没散开,被某种力量强行束缚、压缩、规整……”
他咽了口唾沫:
“象个……活的情绪反应炉。”
陆沉舟点燃一支烟。
深吸一口,“烟视”展开。
视野中的疗养院变了——整个局域笼罩在一层极其暗淡、不断变幻色彩的能量场下,像半透明油膜复在水面。
暗红的焦虑、灰白的麻木、深紫的恐惧、惨绿的嫉妒……所有颜色扭曲交织,缓缓流动,却被无形边界牢牢锁在疗养院范围内。
令人极度不适。那不是自然的“灰烬场”,是人工的,精心设计的能量囚笼。
“看见什么了?”庞海小声问。
“情绪能量,”陆沉舟说,“被收集、混合、束缚在那里。浓度很高,但结构稳定得诡异。”
他目光移向疗养院东南角,那里有栋不起眼的灰色附属楼——能量场的颜色在那里最为浓稠,几乎凝成实质的暗紫色旋涡。
“内核在那栋楼里,”他指过去,“能量场的源头。”
庞海顺着方向看去,罗盘指针猛地一抖,死死定住。
“凶位,”他低声说,“大凶。”
同一时间,市局文档室。
林晚坐在角落计算机前,屏幕幽光照着她的脸。她用私人u盘接入系统,绕过权限,进入医疗废物转运记录数据库。
搜索“晨曦疗养中心”。
记录弹出。过去一年,转运次数是同等规模正规疗养院的四倍。
转运物品种类模糊:“生物组织废弃物”、“特殊耗材”、“实验副产品”。接收单位一栏,十几次写着“星瀚科技高新区分公司特殊处理部”,其馀全是空白。
林晚调出失踪案补充记录。
所有最初报案的声音,都在一两个月内,消失了。家属改口,证人失联,电话空号。
象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慢而坚定地擦拭痕迹。
林晚后背发凉。她关掉计算机,拔出u盘,坐在黑暗里听自己心跳。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加密信息,来自沉青瓷:
“内部消息:晨曦将在72小时后进行‘情绪共振’第二阶段的‘峰值调校’。届时内核局域监控和能量场会出现周期性波动,持续约15分钟。
这是潜入探查的‘相对机会’,但风险极高。你的决定?”
林晚盯着那行字。
七十二小时。
三天。
凌晨两点,诊所地下室。
林晚已在等,手里拿着打印资料。三人围坐,台灯是唯一光源。
“疗养院医疗废物转运量异常,”林晚推过资料,“失踪者家属集体改口或失联。有人在系统地清理痕迹。”
“能量场确认了,”陆沉舟说,“情绪能量收集与束缚设施,内核在东南附属楼。”
庞海补充:“罗盘测出大凶,那地方不干净,而且……‘活’的。能量场在规律脉动,像心脏。”
他把罗盘放桌上,指针依旧微颤,方向始终指向城郊。
林晚调出沉青瓷信息,推到桌子中央。
三人沉默看着那行字。
七十二小时,窗口期十五分钟。
“她去不去?”庞海打破沉默。
“她提供情报,但不会直接参与,”陆沉舟说,“她的资本方要的是数据,不是冒险。”
“那我们呢?”林晚抬头,“十五分钟,够干什么?就算进去了,能找到什么?就算找到了,怎么带出来?”
问题砸在桌面。
陆沉舟没回答。他看着手背暗斑,此刻正传来微弱持续悸动,搏动频率……与记忆中疗养院能量场的脉动,隐约吻合。
庞海注意到他目光。
“陆哥,你手背上那东西……”他迟疑,“在疗养院附近时,是不是跳得更厉害了?”
陆沉舟点头。
“它在呼应那里的能量场,”庞海脸色更沉,“你的‘痕’和他们的‘炉子’,可能用同一种‘燃料’——情绪能量。甚至……你的‘平静’,可能就是他们想要的高纯度样本。”
地下室陷入死寂。
台灯光线下,三人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
林晚深吸气:“如果去,我们需要计划。入口、路线、目标、撤退方案、应急措施。而且……”
她顿了顿:“我需要知道,我们到底要去找什么。证据?样本?还是……救人?”
陆沉舟开口:
“找‘门’。”
林晚和庞海同时看他。
“沉青瓷说过,‘烬痕’是门扉,”陆沉舟抬起右手,手背暗斑在灯光下清淅,“疗养院的能量场在和它呼应。那里可能有一扇真正的‘门’,或者……制造‘门’的技术。”
他看向两人:
“‘收藏家’要采集极致状态,需要先找到‘门’。星瀚在收集情绪能量,也在研究‘门’。如果他们成功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情绪成为商品,成为武器,‘门’成为信道。
而象他这样拥有‘烬痕’的人,会成为第一批‘材料’。
“我去准备东西,”庞海站起,打破沉默,“阵法材料,干扰器,探测设备。十五分钟,我们必须知道每一步踩在哪里。”
他走向储藏室,脚步很重。
林晚看陆沉舟:“我需要合法身份掩护。如果出事,至少要有明面上的理由出现在那片局域。”
“你能弄到吗?”
“难,”林晚苦笑,“但我可以试试。就说……调查一起可能涉及疗养院的非法医疗废物倾倒案。”
她拿起外套:“我回去查疗养院的建筑图纸,安保排班,电力线路。七十二小时,我们没时间浪费。”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陆沉舟,”她声音很轻,“如果这次失败了……”
“不会失败。”陆沉舟说。
林晚走到门口,手搭门把,停顿片刻。
“三年前那次行动,你也是这样,”她没回头,声音压门缝里,“说‘不会失败’,然后一个人进了火场。”
陆沉舟擦匕首动作未停。
刀面冷光映出他无波的眼睛。
“这次有庞海的阵法。”他说。
林晚嗤笑,拉开门。
月光泼进来,割开两人之间的黑暗。
“阵法挡不住子弹,”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活着回来,陆沉舟。至少……把报告写完。”
门关上前,老枪低吠一声。
地下室重归寂静。
陆沉舟坐工作台前,看手背暗斑。
悸动持续。
他想起沉青瓷的话,想起疗养院那片扭曲能量场,想起“收藏家”那张写着“你的平静,很美”的便签。
所有线索,所有威胁,所有未知——
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晨曦疗养中心。
他拿起沉青瓷的黑色连络器,按下通信键。
“我会去,”他对话筒说,“但我要知道,你们资本方到底想从那里得到什么。真实目的。”
几秒后,屏幕亮起回复:
沉青瓷声音淬冰:“人类的喜怒哀乐…将成新能源。”
屏幕幽光映亮陆沉舟手背暗斑——门形烙印在倒计时红光中无声搏动,如被唤醒的活物。
71:58:25…
71:58:24…
他关掉连络器,指尖在“星瀚科技”logo上停顿半秒,留下模糊血指纹。
他走到墙边,打开隐藏保险柜,取出几样东西。
一柄更古老的青铜匕首,刀身布满暗金色纹路;一个小巧玉质罗盘,指针是暗红色晶体;还有几张泛黄符纸,字迹已模糊。
师父留下的遗物。
他从未动用过的东西。
手背暗斑,此刻突然剧烈一跳!
灼痛如针扎。
他低头看去。暗斑边缘纹路,在这一刻,又蔓延了一分。
像根系,扎得更深。
也象——
门扉,开得更宽。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城郊方向,似乎有微弱的、变幻的光,在夜空隐约闪铄。
像呼吸。
也象召唤。
陆沉舟握紧青铜匕首。
玉质罗盘上的暗红指针,缓缓转动,最终死死指向窗外——
指向晨曦疗养中心。
指向那片,活着的黑暗。